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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城东 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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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山下,谢家药铺里,几人又在商议那摊大烟的烂摊子。周骢启满脸迷茫,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这张家二少爷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凌寒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吹着浮叶,兴致全无。谁料那不省心的舅舅眼光一转,竟硬拉他来凑局:“喂喂喂,侄儿督军开口了,怎么着也得出个章程来吧。”
谢凌寒乘机甩锅,翻着白眼道:“你们自己作死,别拉我下水行不?”
宫长朔拽他的手一缩,语气不善:“你这说的什么话?”
谢凌寒盖上盖碗:“半年前你们查出大烟的事,是关家那位联着张家的那个女人搞的。还没查到一半,张家大少爷又掺和进来。你们为了稳住局面,拿黄老六顶了一下,可你们想过后果没有?”
说着,他两手抱头装出个脑袋要炸开的样子:“我这一路跟你们掺和在一块儿,要是张岚泽哪天查出来我也知情不报,他非得把我拆了不可!”
“你又没得选!”林言曦凉凉一句话泼下来,“你不把张岚泽拉过来,我们在暗处根本撼不动关家。”
谢凌寒翻脸也快,回嘴道:“你以为把张家后宅那女人压住就能撼动关家?釜底抽薪,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督军,厅长,不好了!”白蒲威敲门进来,眉眼带着急色,“刚才城东来报,二少爷去了监狱。”
“他去那干什么?”周骢启一惊,“难不成是——”
“张岚逸!”谢凌寒几乎要仰面栽过去,“完了完了完了——”
城东的监牢是新式水泥建筑,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围墙高耸冷峻,再加上密不透风的铁丝网与铁栅栏,森严得仿佛钢铁牢笼。
张岚泽立于牢门外,轻声道:“从前朱墙红瓦困人于深院,如今钢铁围墙困人于城廓——终究是换汤不换药。”
洋人的好东西没学到几样,这等关人的招数,大天朝倒是学得十成十。
几块大洋打发了警卫,张岚泽与寒莫言得以顺利入内。行至深处,再经一扇生锈铁门,铁轴转动声像沙哑老妇,在昏沉幽暗中缓缓响起。
“二少爷,”寒莫言低声,“我有点怕。”
张岚泽随口回道:“怕就留外面等着?”
寒莫言连忙摇头。他可不敢真把主子一人丢进去。
一路幽冷,潮气扑鼻。墙上的小窗透出细细阳光,照不亮潮湿阴暗的长廊,也照不进牢里那股混杂腐烂的味道。张岚泽提着食盒,另一手拿着件棉衣——这还是寒莫言提醒才顺路买的,牢里冷,他自己倒未曾多想。
走进尽头那间格外干净的牢房,黄草铺地,干燥通风,还有一扇小窗——比起旁人来说,张岚逸这环境实属“优渥”。
狱卒一开门,张岚泽又递过去三块大洋:“多劳烦,赏兄弟们买酒喝。”
几名背枪的狱卒听说有酒,连连打躬作揖,殷勤得不行。收完银子,便退回走廊尽头。
张岚泽犹豫片刻,终是抬脚踏入。
牢里的人盘膝坐在草垫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仰头望着那道狭小天窗。脚踩黄草发出“噼啪”轻响,竟也未惊动他分毫。直到头顶的光亮被身影遮住,张岚逸才慢慢抬头。
那风衣下摆扬起,草屑飞舞。张岚逸咳了几声,掩着嘴,蓬头垢面间,脸上风霜尽显。
四目相对——那双与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叫他竟不敢出口唤一声“儿子”。
张岚泽语气干巴巴:“你还真是会给我惊喜。这些年不说话也就罢了,回来给我下这么个烫手山芋。我又没说不养你老,你至于么?”
寒莫言在门口忍笑,捂着嘴不敢吭声。
张岚逸低头无言。他知自己对不起妻,对不起儿。十数年未曾一面,如今哪还有脸开口相认?
张岚泽将桌面擦净,把食盒和棉衣依次放好。靠近时才发现,张岚逸瘦得像张揉不动的草纸,身子一碰都怕碎。
他潇洒坐地,盘腿一摆:“大烟这种玩意你也沾?张岚逸,你到底有脑子没?抽得爽吗?爽完了想发财,想着发这种财?张家那一堆正经买卖你不做,偏要干这个?”
张岚逸低低一笑,声音沙哑:“对不起,麻烦你了。”
“麻烦我?”张岚泽摸摸他额头,“你怕不是抽傻了吧?从头到尾都是你大哥四处求情,你倒好,还来谢我?”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寒莫言说你爱吃城南的桂花糕。顺路买了些,那家老头退休了,传给儿子了,你尝尝是不是老味道。”
张岚逸回头看了寒莫言一眼,笑着点头。寒莫言低声一礼,唤了声“二老爷”。
张岚逸一边吃,一边嘴上不歇:“我听说你把老太太身边的人都召回来了,果然是有本事。老三家那婆娘,这下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张岚泽指指棉衣:“牢里冷,这件你留着。”
“裁缝还是那家老的,连量身都不用,一眼就知尺寸。”他说。
张岚逸嗤笑:“张岚坤心思有胆量但怕丢脸,能躲就躲;老三家那个女人,心眼小得能装针;老爷子眼瞎耳聋不顶用......张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你也不怕我把你在牢里做掉?”
“你不会。”张岚逸神色坚定,“你姓张,却不是张家养出来的,你心没他们冷。”
张岚泽冷笑:“那我还真得谢谢你夸奖。”
“别客气。”张岚逸咧嘴笑,那笑容衬着干瘪面皮,倒像夜里闹鬼的画皮。
“我来是想问你事,你别笑了,难看。”
张岚逸摆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等我咽完。”
张岚泽低头,那一盘桂花糕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你还真是......”他“哐当”一声将盘子扔进盒里,“坐牢了胃口还这么好。”
“我伙食是这里最好的。”张岚逸得意地说。
张岚泽抿嘴不语:当然好了——宫长朔顾着谢凌寒的面子,谢凌寒又总调理他那病秧子身子,这点子照应还照顾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