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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城南 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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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骢启一脚踏进药铺时,张岚泽正低头用抹布擦手。手上隐隐还有些血腥气,他方才给林言曦换药时,差点当场吐出来。
——好在忍住了,要不然这脸面,可真是丢到江宁城外头去了。
“我瞧你是享受得很啊。”谢凌寒嘴里插刀子,毫不留情,“谁刚才那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林言曦那伤是在腹部,谢凌寒早就把脉时心里有数。于是这位知根知底的发小很“体贴”地将动手的机会拱手让给了自家老表。可看完整个过程,他还是被惊着了。
张岚泽抱人进隔间时,轻得像抱着易碎的瓷器,一手托膝,一手托背,稳稳当当把人放上床榻。解衣时那动作更是温柔至极,一层一层,像是慢条斯理地剥笋,指尖连带着点怜惜。
待到最后一层染血的衬衣被褪下,军人之躯尽现眼前——紧实的胸膛、清晰的腹肌、宽阔的背脊与绷紧的腰线,交错的伤痕横陈其上,或新或旧,层叠重叠,仿若过往种种全都刻在皮肉之中。
若换了常人,大概早吓得不敢近前。可张岚泽……
他差点鼻血一地!
谢凌寒至今回想,仍是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连周骢启都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笑啥?”
——还有更妙的。
缝针时林言曦人是半昏着的,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张岚泽……你在这儿别走……”
于是这位张家二少就真没走,还乖乖握着那只强而有力的手不松开,直到自己手背都被攥出了一道道红印。
——要知道当兵的力气大,不分轻重,这一下可真不轻。
可张岚泽就跟没事人一样,忍着疼,眼神还带着点被信任的暖意,与那人对视无言。
谢凌寒笑出了鹅叫,张岚泽的脸黑得都能挤出水来了。
外头传讯的人刚一回来,不多时,周骢启和宫长朔便一前一后赶到了。
两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步履飞快,仿若集市抢米的百姓。药铺里里外外,掌柜伙计一字排开,两侧站得整整齐齐。街上围观的人更是没个正形,一通乱嚷:
“谢家药铺不愧是神仙地!天天看个病都能闹出命来!”
“张二少又来了!啧啧,前几天他在这儿可也跟人动了手的!”
“我寻思着这谢家少爷是不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身边都是这些人物!”
宫长朔听得脑仁疼,挥手驱赶,可街坊们根本不买账。还有老太婆凑过来问:“宫厅长,你家侄儿这魅力是咋回事儿啊?”
宫长朔真想把这些长舌妇全都摁进药炉里煎了!
进了屋,周骢启见林言曦脸色惨白、额头冒汗,不禁皱眉。宫长朔眼角一扫,见张岚泽靠椅而坐,立刻拔枪指人。
谢凌寒差点抄药罐砸他。
张岚泽不急不躁,淡淡抬眼:“要是你,最好收了枪。”
宫长朔眼神一动,最终还是看督军眼色,把枪收了。
一番事发经过从张岚泽口中娓娓道来,药铺门前的埋伏、屋顶的面粉、秘药粉、铁球、麻袋、棍棒……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谢凌寒的功劳也没落下。
“老把戏。”谢凌寒耸耸肩,“从小玩麻袋套人套鸡玩来的。”
周骢启听完,略觉尴尬。军中人居然败在了这种市井玩意下,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了眼后院:“人在哪儿?”
张岚泽懒洋洋抬指:“后头。你们去看吧。”
“你别急着走,”周骢启拦下他,“等少帅醒了。”
张岚泽想了想,也好,等人醒了才好撇清关系。他拍拍谢凌寒肩膀:“你俩慢慢审,我去前头喝口茶。”
药铺重新开了门,但今日无人来问诊。张岚泽稳坐原位,谢凌寒凑过来问:“手还痛不?”
“我?”张岚泽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背,“痛的是他,没上麻药,缝针怕是疼得要命。”
二人忽然对起了对子。
“塞上风云起,江南烟雨时!”
“又无靖康耻,哪来臣子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城东的谋逆?”张岚泽皱眉,“我倒没觉察有利害冲突。”
“你是真敢讲。”谢凌寒赶紧捂他嘴,“督军还在呢你就!”
门口,陈腾义气喘吁吁地跑来:“少爷,后院出事了!”
周骢启赶过去,只见那三个捆成粽子的军官,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谢凌寒沾了点血在指尖嗅了嗅,沉声道:“鹤顶红。”
“杀人灭口。”宫长朔不阴不阳地瞥了张岚泽一眼,“真会挑时间下手。”
“能放人明火执仗杀到药铺来,你的管辖权怕是也就是个摆设。”张岚泽眼神冷冽,“让人骑在头上都不吭声,宫厅长真是条好汉。”
谢凌寒:完了,又杠上了。
就在这时,白蒲威匆匆走来:“少帅醒了。”
众人移步入内,林言曦已坐起,脸色苍白,身上还未着衣,冷汗直冒。
“都死了。”周骢启先回一句。
“混进军演时就被暗算。”林言曦喘息,“怕军中还有同党,不敢声张。”
张岚泽眼神一动,低声问:“找件衣裳给你?”
一众人翻箱倒柜,皆无所得。张岚泽便将身上的风衣解下,轻披其肩:“你等等,我去找件干净的。”
话音刚落,谢凌寒已经进来,手里提着一件整洁衣物。
“你早干嘛去了?”张岚泽没好气地接过,骂骂咧咧。
正换衣时,林言曦的伤口又裂了。血晕浸透纱布。
“又裂了……”他咬牙,“再帮我换一次药吧?”
张岚泽默不作声,洗净手、拧干布巾,动作一丝不苟地揭开旧纱布,涂药、抹匀、覆布、贴胶,一气呵成。
“你不去做郎中,真是医界一大损失。”林言曦笑。
“帮我穿衣服吧?”
于是又是从袖子到扣子,从领口到衣摆,张岚泽亲手服侍,极有耐性。白蒲威看得嘴都合不上,从没人能这么近地接触过他们家少帅!
“二少你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周骢启感叹。
“是他命令我。”张岚泽耸耸肩。
“查到是谁了吗?”周骢启问。
林言曦犹豫一下,道:“关家的。”
张岚泽倒吸一口冷气:“你怕他?”
“不是怕,是烦。”他答。
谢凌寒补刀:“你家后宅不是也有一位吗?”
张岚泽一声哀叹:“哎。”
宫长朔又想开口,谢凌寒已经揪住他耳朵:“你闭嘴。”
“要拔眼线,得张黄谢三家、大帅府、督军府、警察厅一同动手。”张岚泽道,“不然只是头疼医头。”
“你是真当自己是江宁之主?”宫长朔嗤笑。
“我没当。”张岚泽慢条斯理地说,“我本来就是。”
语落,笑意掠过眼角,旋即化作冰刃。
宫长朔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二少,改日再谈。”周骢启赶紧打圆场。
“改日就不必了。”张岚泽拂袖,“张家喜清净,接驾这事儿,免了。”
谢凌寒忙拖着他走人:“督军,宫厅长慢走,我送送他。”
临走前,张岚泽拍拍林言曦的肩:“好好歇着,有事便来寻我。”
“谢了。”林言曦语气轻浅,却真挚。
张岚泽一笑,眼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