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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城南 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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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今日人不多,然而配药称药这两件差事,仍叫谢凌寒忙得昏头转向。几抹淡蓝色自门外涌入时,他已对大帅府那种“先斩后奏”的来访方式生出两倍于平常的不满与反感。白蒲威欲前来打圆场,却被陈腾义一指冷板凳——
“排队!”
环顾四座,连人影都稀稀拉拉,排什么队?可陈腾义依旧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
林言曦拦了副官没让吵,自己笑一笑,乖乖取号,按次序坐下。谢凌寒见他态度尚可,倒也没再为难。但待他视线落到林身后那三人身上时,心里却不由得一紧。
来者不善。
那三人面相狠厉,仿佛是阎王殿里出来的走卒,眼底尽是煞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话虽如此,谢家这等小庙,真供不起这样的“佛”。
不过他仍不失镇定,手托药箱,微一躬身:“少帅驾临,草民有失远迎,望勿见怪。”
话音未落,药铺里几个伙计已齐声喊道:“二少爷好——”
张岚泽带着久违的笑意迈步进来,手提几包点心,朝谢凌寒晃了晃:“城南的小点心,顺便带的。”
谢凌寒心头一松,眼中闪过喜色,用下巴点点空桌:“放那。”
他低头切脉不露声色,张岚泽自去倒水,仿佛浑然不觉一旁肃杀之气。陈腾义则将寒莫言拉去闲聊,话题不过是“今日菜场的黄芽菜贵了几分”。
谢凌寒收了药箱,朝前台吩咐:“二两干菊花,安神茶泡着。”
张岚泽自告奋勇:“我来泡!”
谢凌寒翻他一眼,故作幽怨:“我最能干那四个字快写脸上了。”
不多时,寒莫言被陈腾义领去后院,张岚泽也挥挥手打发了身边随从:“都去后面玩玩,别老跟着我,烦得慌。”
待人走光,谢凌寒挑起笔墨写字,张岚泽则细细烫盏,布茶盘,香气自杯中菊花旋起,清新扑鼻。
六碗茶分好,张岚泽递上一碗:“来,给瘟神喝安神茶。”
谢凌寒不客气地提耳训道:“让你泡安神茶,你给我泡普洱?听不懂人话?”
张岚泽嘟囔几句,转身重泡。三位军官自始至终未碰茶盏,倒是谢凌寒仿若不知烫,一口饮尽。
“二五你不嫌烫?”张岚泽回头唠叨,又递上一碗新泡的。
林言曦不避讳,接过那碗他方才饮过的茶轻啜一口:“二少爷,好茶。”
“又一个不听医嘱的!”张岚泽将茶盏夺回,“你这人真是——”
林言曦耍赖似的笑:“再喝一口嘛!”
谢凌寒插话点评:“那茶是后三浇,你给他喝的都淡了!”
“头三浇?后三浇?你们说什么鬼?”白蒲威满脸不解。
“说了你也不懂!”谢凌寒白他一眼,转而对三名军官道,“三位军爷随意,我与二少爷出去买点东西。”
白蒲威眼神一凛,张岚泽笑得轻松:“一会儿就回。”
正说着,三军官冷不防拔枪,亮了底牌。
“二少爷,”其中一人沉声道,“怕是走不了了。”
张岚泽仍坐回原位,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人总有一死,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不过你们选在城南这儿杀人,真不怕出不了尚胜门?”
他冷冷一笑:“你家主子没教过‘杀人不留痕’么?”
话未落,屋顶“哗啦”一声炸开,六袋面粉如白雪般落下,正中三人头顶。
蓝军装转眼成了糯米糍。
谢凌寒动作极快,奔向柱后按动机关,两侧台子竟有暗门弹出,抛出睡药粉。室内粉尘飞扬,眼前一片迷蒙。
谢家药铺内,面粉与秘药粉交杂,烟尘四起,众人一片慌乱。张岚泽趁乱将林言曦猛地一把揽入怀中,两人一同闪身躲入前台柜后。他低声吩咐:“别往外看!”
林言曦似是勉力支撑,忽然闷哼一声,殷红的血自唇角蜿蜒而下,洇湿了张岚泽一整只袖子。
“抱歉。”他气息浮沉,眼神却仍不离那人面庞,“把你衣服弄脏了。”
张岚泽怔了一瞬,旋即摇头,“无妨。”他语气罕见温柔,“靠着我。”
林言曦轻轻将额头抵在张岚泽颈边,眉目间的疲惫,在这一刻褪尽。
那一刹,张岚泽忽然怔住了。
隔着弥漫的药粉与灰尘,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日码头的雾霭。
汽笛嘶鸣,舷梯缓缓升起,他站在甲板上回望。雾中,一人披着深蓝色的军装,立在岸边,一动不动。
那双眼,如今重现于近在咫尺的怀中——一样的压抑隐忍,一样的沉默凝望,一样的……舍不得。
胸臆间,一段旧梦在风中被揭开。他猛然想起,那年那日临别时,那道骑马而来的身影,正是林言曦。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像是被过去的光影砸了一下,整个人一时怔住,几乎忘了呼吸。
“是你……”他喃喃道,声音轻得仿佛不是说给林言曦听的。
林言曦抬起头,眼神未变,只是苦笑一声,仿佛明白,又仿佛未曾听清。
“靠着。”张岚泽低声重复,手却不自觉地收紧,牢牢将人圈在怀中。
那股熟悉的荚皂清香仿佛穿越了数年尘封,从那年江水边扑面而来,夹杂着那方早已封进内袋的手帕气息,将旧日未竟之语,一点点唤醒。
那年送葬的时候,那块手帕,竟是他的!
张岚泽低头看着林言曦,目光沉沉,像是看透了过往数年的风雪与隐忍。
柜台外,铁球自屋顶飞来,砸中三人。头两个勉强躲过,后面三个——正中眉心。
陈腾义与谢凌寒带着伙计从两头冲出,三人被利落套入麻袋,一阵混战,棍棒齐下。
谢凌寒打关节,打要害,出手狠辣。陈腾义打得嘴角带笑。小伙子们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生怕这三人是妖精变的,能破袋而出。
一通暴打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岚泽!”谢凌寒气喘吁吁,“都打晕了。”
“抬去后院,”张岚泽吩咐,“立刻去找督军和宫老爷子!快!”
怀中人轻轻吐出一口气,睫毛颤了颤,眼神却开始黯淡。下一瞬,他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白微翻,晕厥在张岚泽臂弯里。
怀中则是一股温柔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