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14、张家 当家少爷

　　寒莫言原是老太太跟前的总管，当年与卞令行一样，月钱也顶得上一等人。谁料老太太走后，关兰慧一纸命令，将原屋众人尽数贬去后院扫地，再贬去厨房烧火打杂，地位一降再降，月钱自然也就跳了水，跌得一塌糊涂。如今不过寥寥几个铜子儿，比起府里那些寻常下人还不如。
　　彼时关兰慧正得势，府中人皆趋炎附势，跟着起哄，谁还顾得上旧情旧人？这种场面，张岚泽在黄家早见多了。账房受贿日久，耳根早就硬了，讲理是讲不通的。但如今自己手里有了当家印，院子也有了，几人归了他，月钱的账，自该重头理过，这是规矩，不容推搡。
　　“二少爷……”账房大先生拿腔作调，“我也不过是按旧规矩做事，您看这位……这份条子我实在不好开。”
　　“是吗？”张岚泽手里拨着一颗弹珠，语气微凉，“可我刚把他提成秋安苑总管，院里总共也就四人，规矩是该讲，但这规矩由谁来定，你说呢？”
　　账房大先生张了张嘴，却噎住了，只好装聋作哑，试图敷衍过去。
　　张岚泽的火“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寒莫言在一旁轻扯他衣角，低声道：“二少爷，算了，我们几个，凑合凑合，也不是过不去。您这刚回来，三夫人那边，咱们这会还是做低附小的好。”
　　张岚泽尚未开口，那账房大先生却在旁边露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像是扳赢了一场架。
　　张岚泽眼神一冷，蓦地一巴掌甩了上去！
　　“啪！”一声脆响，五指红印赫然浮现，账房霎时静若寒蝉。
　　账房里另外两个伙计见状起身相护，张岚泽顺手又是两巴掌，毫不留情。
　　三人眼冒金星，连滚带爬，竟一时不知是梦是醒。
　　张岚泽拉过一张椅子在大先生面前坐下，语气森然：“说到底，你这条子，到底开，还是不开？”
　　大先生死捂着脸，摇头不语，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张岚泽冷笑，起身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回头：“你再想清楚，我等会儿再来，若还不开，等你的就是二十板子。”
　　寒莫言连忙追上，急声劝道：“二少爷，真不用为我得罪三夫人，我们几个人，真的能熬得住……”
　　“熬得住？”张岚泽眉头紧蹙，“身上衣裳都快遮不住寒风了，人瘦得跟枯竹似的，这叫熬得住？我告诉你，这笔账，不为你们，我也一样要算。不把老太太的人放在眼里，无论是谁，都不行！”
　　过了一阵，张岚泽已领着寿仁堂十几人，拎着家法长棍杀回账房，将那大先生拉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赏了整整二十板子。中途还敢口出狂言，又加了十板，顺带扫地出门。
　　账房二先生一见这架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哈腰答应张岚泽开条重列，口口声声誓言再不敢有半点敷衍。
　　寒莫言在旁目睹一切，早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从前跟着谢碧兰，也见过打罚场面，但今日这阵仗……竟有些不寒而栗。末了，众人扬长而去，只留账房外一片狼藉与哀嚎。
　　打人这事，没多久就传进了张烨华耳朵里。
　　佛堂内念经无味，他让卞令行扶着出来透气，刚走出几步，便见卞令行掩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
　　“你平时借院里人都要掂量三回，这回怎么舍得借人给他？”
　　“借人，是给您面子。”卞令行笑嘻嘻，“他要立威，我给台阶。这回倒好，三夫人算是遇到硬茬子了。”
　　张烨华哼了一声：“那女人蠢得很，她哥哥有几分脑子，她半分也没得着，咱们张家，怎么出这种货色。”
　　卞令行乐不可支：“有人治她，咱们也能喘口气了。”
　　“你错了。”张烨华起身，口气低沉，“他领了你的情，现在兴师问罪，怕是就在路上。”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张岚泽便带着四人闯了进来。
　　几人穿戴褴褛，灰头土脸，寿仁堂上下皆不忍目视。
　　“卞总管。”张岚泽眉头一挑，指着四人道，“这是你教出来的人？”
　　卞令行细细一瞧，果然是谢碧兰身边的旧人。再看他们那一身行头，心里顿时一凉：糟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岚泽挥手，让四人退下，然后转身怒道：“你是总管，就得有个总管的样子！府中上上下下，不论哪一等人，都该你照管周全。这种事，本不需要我提醒！”
　　“是，是是！”卞令行低头如鹌鹑，“是我的不是。”
　　“当然是你不是！”张岚泽声色俱厉，“你瞧瞧他们穿的，再瞧瞧你穿的，怎么张家就是这规矩？！”
　　一句话，寿仁堂上下全哑了。
　　张烨华却抿嘴一笑，捧着茶盏不吭声，只是点头。
　　张岚泽话锋一转，忽地笑了：“不过嘛，念在老爷子面上，今日饶你一遭，责罚可免，活罪难逃！”
　　他眼睛一眯：“明后两日，把张家上下所有水缸，一缸不落，添满——你亲手去！”
　　卞令行大惊：“二少爷，我……您不能这样啊！”
　　张岚泽笑得灿烂，从袖中掏出那方黑亮的印章，高高举起：“我就这样，怎么着吧？”
　　张烨华终于没忍住，咳着笑出声来。
　　“老爷子！”卞令行扭头求救，“您倒是说句话啊！”
　　“做得好！”张烨华敲了敲茶盖，满脸欣慰，“传我话，从今日起，张家内府当家之人，是二少爷张岚泽。谁敢不听令，账房大先生就是他们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