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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张家 老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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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岚泽看出带路的小哥多半是得了卞令行的吩咐,便也没再多问,不为难他。越往后宅走,越能看出“群龙无首”的光景:这边院里洗衣婆子哭天喊地,那边又有侍女小厮你追我赶。擦缸的偷懒打混,打水的顺水摸鱼,真是热闹得紧。
他摇头轻叹,这一眼望去的景象,不就是张烨华有意叫他“观赏”的么?一个偌大的张家后宅,竟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走了小半程,带路的小哥忽地停下,指着右边一个不新不旧的院子。
“谁住这?”张岚泽问。
小哥只回了个笑,没说话。规规矩矩一揖身,便脚底抹油似的转身跑了,眨眼功夫便不见人影。
张岚泽心里早有数,这当家的差事,十之八九是落在他头上了。刚才在老爷子面前那句“我不要”,其实谁都清楚不过是场礼节而已。一个烂摊子,若没人收拾,迟早闹出人命来。黄老六是今天,明天说不定就换个姓黄的再闯祸。若任其放任不管,到头来殃及百姓,那就不是张家的私事了。
撇开这些不谈,为了黄老六这笔账,这管家权他是非要不可。若说争,这印鉴还得自己去抢;如今老爷子主动递过来,倒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是这“馅饼”一旦咬下去,日后要吐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想着,院中扫地的男丁似是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这人个头与张岚泽相仿,正低头清扫地上的落叶。忽地走近,顺手拍了拍张岚泽的肩。
“喂——”
这一吓可不得了,张岚泽几乎腾空而起,吓得蹦出三尺高,屁股一着地,重重摔在青砖上。五脏六腑仿佛都颠了个倒,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喘着气道:“这位大哥,能不能别这么突然……你这一下,命都要没了。”
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那人眼角带泪,神情激动,一声“噗通”便跪了下来。
“二少爷,是您!真的是您!”
张岚泽愣了一下,大脑飞速搜索着记忆的片段,终于猛然回过神:“寒莫言!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寒莫言身着粗布旧衣,褴褛得快跟乞丐没两样,鞋头破洞,脚趾露出几个。整个人瘦得像竹竿,却扑通扑通地给他磕头,哭得直颤。
“二少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老太太……”
“行了,别跪了,先起来再说。”
寒莫言却死死抱住他,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张岚泽叹了口气,轻拍他后背:“好了,没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进屋后,寒莫言翻箱倒柜找水杯,最后只寻出个掉了口儿的旧杯子,倒了杯水递过来:“二少爷,寒舍简陋,无好茶奉上,失礼了。”
张岚泽环顾四周,眉头顿时拧起。
屋顶漏风,砖墙缺口,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眼下这个屋子,不说是人住的,连鸡窝都嫌冷。
“前阵子听说您要回来。”寒莫言苦笑,“我本也不信,今日得见,真是……”
“我说实话一开始还……”张岚泽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寒大哥!”
转眼间走进来三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其中那姑娘手中提着一小块腊肉,眉眼里写着得意:“寒大哥你看,我绣的帕子换来的,还有武哥哥帮忙的工钱——今天终于有肉吃啦!”
这“今天终于”四字,如重锤敲心。张岚泽望着那小块腊肉,心中酸涩。
“莫言,这几个……都是老太太身边的旧人?”
寒莫言点头未语,那姑娘倒先发话:“你谁啊?来我们这做什么?”
她一看张岚泽腰间玉佩,眼神一凌,竟顺手抄起桌上剪刀就冲了上来。
“你们三房的人真是欺人太甚!除了老太太,我们几个还怕过谁?你算哪根葱!”
寒莫言、小宋、小武齐齐拦住她。然那姑娘气势逼人,剪刀往张岚泽的方向就戳,险些在他身上扎出个窟窿。幸亏闪得快,剪刀扎在床上破被子上,顿时炸出一团棉絮。
“苗!”寒莫言一把夺过剪刀,“这是二少爷!”
“二少爷?”姑娘一怔,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张家还有谁是二少爷?
她顿时傻了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结结巴巴道歉:“二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
张岚泽哭笑不得,摆摆手:“我没怪你。”
目光落在那块腊肉上,他问:“这肉哪来的?”
小武接口:“小苗绣的手帕卖的钱换的。”
一块手掌大的腊肉,怕是得绣上几十块手帕才能换来。张岚泽心头发酸,面色沉了几分。
“这屋子不能住人了。”他站起身,语气利落,“现在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去秋安苑。后院正堂东西两侧各有两间房,我记得西侧每间都有两张床,正好你们四人住。至于怎么布置,随你们。”
四人一时怔住,不敢置信。
“二少爷。”小武迟疑地开口,“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张岚泽掸了掸衣袖,顺手拍死一只蚊子,“从今日起,你们四个归我管。秋安苑离老爷子院子近,三夫人那些人若还敢欺你们……那我倒要看看她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四人呆立原地,仿佛灵魂出窍。
张岚泽见状,一脸莫名:“不至于吧?”
张岚泽没再说话,顺手抄起门边的一块破抹布,往那桌子上一擦,又嫌自己多此一举,干脆坐下,半靠着旧藤椅,一边搓着袖子,一边道:“别发愣了,快点收拾。你们院子里这鬼样子,别说人住,连老鼠都嫌破。”
寒莫言眼眶红着点头,小苗、小宋、小武也反应过来,立马四散忙活起来,有的去抱床单,有的找扫帚,有的从屋角拖出个半烂的笸箩来盛杂物。
“别动那盆,底破了,灰一撒全屋飞。”
“哎,知道了!”小苗一边答,一边狠狠剁了一脚地上的灰。
张岚泽瞧着他们慌乱又带点欢喜的样子,眼里泛起一点笑意,却终究没有笑出声。他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残破的屋顶,太阳光从裂缝中一线线地透进来,斜斜地落在他脸侧。
这些年走南闯北,看惯了人心冷暖,却没想到,真到了自己回张家的这一步,最先给予温暖的人,竟还是老太太身边的这些旧人。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别收拾得太干净,这个证据是要留着给某人看的。”他说着,转身往门外走。
“二少爷!”寒莫言急忙追出来,“您这是去哪里?”
张岚泽笑了笑:“回秋安苑。我也得清清自己屋里那堆积了几年的灰。”
“您一个人动手,哪成啊?”
“让你们先收拾是为了让你们先有个窝。”他回头看了寒莫言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莫言,你知道我不是来张家躲清闲的。你们也不是。我回来,是算账的。别搞错了。”
寒莫言怔住,片刻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张岚泽点点头,手里攥着那方沉甸甸的印章布袋,步子一稳一稳,穿过斜阳里的小径。
午后的风透过屋瓦缝吹进来,裹着草木和土砖的气味。
小苗忽然轻声说了句:“以前总以为老太太过世了,我们就散了。没想到……”
“是啊。”小宋接口,“老天爷到底还是留了口气。”
寒莫言沉声道:“从今天起,就跟着二少爷,大家打起精神来。”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后又响起扫帚和簸箕的碰撞声,混着天光一缕一缕地撒在破败的屋瓦上,也落进了四人心头。
那一刻,他们知道,老张家的局,真正的变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