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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张家 老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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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碧兰去世多年,寿仁堂的主位空了出来。张烨华坐在左侧,张岚泽落座于右,虽不合祖制,但如今堂中只余二人,这些陈年旧规,倒也无甚拘束。
老爷子一手拄拐,一手抚着扶手,目光却始终投在几丈外的门槛之上。张岚泽轻啜茶汤,未急着开口,只静静等着他发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从何处说起。
张烨华斜觑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以眼神示意,意在让张岚泽先开个头。
堂中唯有茶盏轻磕碗盖的声音。张岚泽心领神会,端了茶碗,索性坐到老爷子左手侧。
眼前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令张烨华不由得忆起数十年前那个胖嘟嘟的小儿模样,心头忽起几分酸意,不知是悔,还是慰。
“你母亲进门那年,我曾与三太太见过几回。”老爷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些旧事重提的迟缓与怀念,“亲家嘛,办喜事总要走动走动。后来你母亲和离,我心里挂念的,倒是你外婆——她那人,我最是放心。你在她膝下长大,这些年看下来,也确是教养得体。否则,若是随了你父亲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恐怕也要走歪了路。”
他话锋一转,顿了顿,又慢吞吞道:“你大伯的儿子,也就是你那堂兄,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却不学无术,这些年做的事,实在叫人摇头。赌,嫖,银子赔进去不少,跟你爹倒真像。”
“不过,这些事在你面前不提也罢。”张烨华话锋一收,语气缓和几分,“如今你这般模样,张家的事,将来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这祖孙二人几十年未坐对,如今难得同席,彼此拘谨,仿佛一碰就碎。张岚泽眉骨高挺,鼻梁端正,张烨华盯着他瞧了半晌,喃喃道:“眉眼是像你爹,轮廓,却更像你娘。”
张岚泽失笑,心道这话说的,褒贬难辨。他只得端坐,略带尴尬地陪着笑。
张烨华欲言又止,许多话在心口盘旋,终是找不着出口,只得从相貌说起。卞令行站在一旁,忽有所思,转身小跑离开。
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一个旧瓷盘,里头摆着几块发黄的绿豆糕。
“二少爷,”他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搁在张岚泽身边,“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
那糕点边角粗糙,颗粒分明,张岚泽一眼便认出,是老城南御泉斋的手艺。
“老爷子今日天一亮便吩咐人去买。”卞令行补充,“这家铺子难找得很,上回陪老爷子去城南,寻了几遭才寻到。”
张岚泽手指在茶盏边敲了敲,淡淡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黄老六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堂中微滞。
卞令行讪然,张烨华神色亦无波动。
“卞总管。”张岚泽语气轻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老六那家不是省油灯,劝你们少与为伍。以后黄家的事,问我就好。”
他捏起一块绿豆糕,咬下一口,糕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月牙印:“谢了,糕点做得不错。”
卞令行脸色几变,只得尴尬赔笑:“喜欢就好。”
张烨华倚着软枕,目光暗藏深意。张岚泽吃完一块糕,抖了抖衣袖,开门见山道:“我有事相求。”
他放下茶碗:“黄老六的烟土生意,得了结一下。我记得家中有两方印鉴,如今张岚坤手中那枚,是杜鹃花。我想问,另一方牡丹花的印,可否借我一用?”
“记得倒清楚。”张烨华笑出声,“你那表哥谢家的后人,怕也没你记得细致。”
他轻轻一耸肩:“倒也巧得很。”
“小时记下的,也许未必全对。”张岚泽放低语调,小心道,“不过……能否一用?”
“送你都成!”张烨华摆手示意。卞令行闻言立刻离席,这回再归来时,手中多了个沉沉的玉盒。
张岚泽揭开盖子,只见里头躺着一方黑亮寿山石印,形制略大,纹理盘绕如龙,周身光可鉴人,气势磅礴。
“这是当家之印。”张烨华说道,“自然不同于外事用印。”
言下之意再明不过——当家人,要有当家的样子。
“真的给我?”张岚泽心下震动,却仍小心试探,“放心,用完便还。”
“说了是送你,便没打算让你还。”张烨华淡淡道。
张岚泽往椅背一靠,半开玩笑似的:“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张烨华道,“这姓张的,就得住在张家。”
张岚泽不假思索:“成交。”
张烨华话锋一转:“三房那位与长房少爷在城南弄了间烟馆子,半年前的事。算着时间,也正是大帅病情起头的时候。”
张岚泽暗自点头——果不其然。这张家里里外外,明枪暗箭早已布下,只是人未点破。
“方玲懿知道你知道?”他问。
“当时与老爷子拌了几句嘴,也就不了了之。”卞令行插口,“面上照常请安,只是……”
“只是她身子不好,不理家事,家务便落在老大,老大一推三六九,交给老三。结果老三勾结老大的儿子,堂堂张家当家人被人牵着鼻子走,最终连大帅府也沾了边,二老爷还被扯进牢里!”张岚泽冷哼,“好一个张家,乱得真是精彩。”
他摇头叹息,面上却半分笑意也无。
“二少爷住哪?”卞令行忙岔开话题。
“后头那个院子,秋安苑还空着吧?”
“空着,空着!”
“那就它了。”张岚泽站起,“这印我拿走,给我个布袋。”
“装什么?”
“印章!”他说得斩钉截铁。
卞令行四处摸索,才掏出个旧布袋:“这个旧了,我给您换个新的?”
“拿来!”张岚泽一把夺过,利索地装了印章,头也不回道:“回见!”
“账房那边走!”卞令行在后头喊。
“知道了。”张岚泽的声音已远。
堂中寂静片刻。
“人是留下了,心却还没回来。”卞令行皱眉道。
张烨华叹息:“随他吧。这孩子和老大家那个不一样,是个能扶得起来的。”
“怕是都不需扶,他本来就是站着的。”卞令行回嘴。
“黄老六的事我们也有份,眼下他不找我们算账,已是天大的幸事。”张烨华搓着手,抱着暖壶捂着,“老太太那几个旧人,若真被他找回来,只怕……”
“听说二少爷脾气不小。”卞令行发怵。
“他应该不会……”张烨华似在安慰,也似在赌,“我总觉得,他比张岚宸强。”
“这话我也知道。”卞令行凉凉接道,“我看您是越老越糊涂。”
张岚泽的身影拐过长亭转角,早已不见。
张烨华叹息如钟:“晚了,终究晚了……几十年的错,伤痕都在,补不得了。”
卞令行却笑:“别怕老爷子,我再推您一把。”
“推?怎么推?”张烨华瞥他一眼,“你可别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