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11、张家 张家见驾

　　碧水楼阁，亭台别院，张家老宅与寻常府邸大不相同，自有一种风骨森严之意，仿佛仍旧回荡着昔日门庭若市、宾客如云的热闹光景。张府门匾，乃前朝摄政王亲笔所题，至今仍高悬正门之上，犹如张家先祖威望未散的余音，警示着后人不忘家族从前的荣光。
　　人靠衣装马靠鞍。张岚泽身姿颀长，一袭藏青云锦棉袍衬得他愈发俊朗不凡。门房见他气度不凡，手中提着诸多礼物，心中不敢怠慢，连忙取了通牌飞奔进府。不多时，总管卞令行领着一干仆从，脚步匆忙地自府中迎出。甫一见面，众人俱都躬身施礼，仪态周全。
　　只因他是张家的二少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张家骆驼，尚未瘦死。张岚泽也不多言，只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卞令行率先开口：“二少爷，老爷子近来安好，小人这把老骨头也还撑得住。此刻老爷子刚起，几位太太也都在梳洗。老爷子吩咐过，稍后一道于寿仁堂用早膳。您看，可愿随我去那儿稍候？”
　　张岚泽本就是来问安的，此言倒也合情合理。他颔首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门轴吱呀一响，背后声响未绝，一众人便已随他快步进了张府。
　　张家立宅年代久远，府邸占地亦极其广袤。中庭、后院之中，往年谢碧兰所植的牡丹遍地，花开之时，五彩缤纷，美若仙境。而今岁月更迭，花事更替，园中却只余满地金菊。
　　人走茶凉，旧景依旧，只是人已非昨。
　　张岚泽行步如风，到了寿仁堂前，众随从已微微喘息。只见堂前太师椅一把接一把被搬走，圆凳被成摞抬来，又有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套青花瓷器碗筷，摆设席间，似要设一大席。
　　劳师动众，倒像是赴宴非问安。
　　张岚泽眼神微动，眼角不经意一扫，卞令行却似被钩住魂魄一般，吓得躬身退去，口称要进禀老爷子，便率众人一齐散去，将张岚泽一人留在堂前。
　　未及片刻，身后一阵鞋跟声响起，脂粉香扑鼻。一中年妇人挽着张岚坤的手，缓步而来，穿一袭深蓝棉旗袍，头簪玉钗，仪态雍容。
　　正是张岚泽的长房大妈，方玲懿。
　　张岚泽放下手中包裹，恭敬地躬身一礼：“晚辈岚泽，见过大妈。”
　　方玲懿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眸中柔和温婉，宛若看着亲儿。
　　她是方家独女，自嫁入张家，母仪长房，育有张岚宸，素来威望极高。彼时张岚坤于市井扶起跌倒的方玲懿，一见钟情。方家看中张家门第及张岚坤之才，遂定下此姻缘。成婚后夫妻和合，琴瑟调和。
　　方玲懿神色柔和，正欲言语，却被张岚坤轻声打断：“先别说了，老爷子吩咐一起用早饭。”
　　她点头掩去尴尬，又转身对张岚泽浅笑以对。
　　言未落，又是一阵尖锐鞋声传来，夹着嗓音嘹亮：“哟，这不是老二的儿子？”
　　张岚泽转头望去，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挽着一男子走来，穿浅蓝旗袍，绣金边牡丹，神情张扬。
　　她正是张岚宏的夫人——关兰慧，江宁帮办关乔之妹。
　　张岚泽照礼躬身：“见过三老乌，三娘娘。”
　　递上包裹：“西洋参，留洋所得，小小心意。”
　　关兰慧斜睨而视，毫无接物之意。张岚宏只好讪笑接过：“二侄儿有心了。”
　　关兰慧上下打量他，忽而嗤笑道：“你是老二的儿子？老二长得那样，还能有你这副皮囊。可惜了，倒像你娘。”
　　言辞讽刺，语气张狂。
　　张岚泽微微一笑，语带谄媚：“三娘娘仪态万千，内宅诸花皆失颜色。”
　　张岚坤与方玲懿都忍不住勾唇。
　　关兰慧扭头，翻出一记轻佻白眼：“倒比你爹嘴甜些。可你爹是纸糊老虎，经不住风吹火烤。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切。”
　　“兰慧！”张岚宏低声呵斥，“长辈之礼也要讲分寸。”
　　“我怎的不能教训小辈？”关兰慧搔首弄姿。
　　张岚泽笑道：“三娘娘说得极是。家父是纸糊老虎，摆在那里不为用也罢，但他是二哥，三娘娘岂能不尊一声？”
　　一句话噎得众人惊讶。
　　关兰慧勃然大怒，扬手欲掌掴。
　　“三夫人！”卞令行及时现身，“老爷子请诸位入席。”
　　她咬牙收手，理了理披肩，磨牙冷笑。
　　众人依辈分序列立于堂内，张岚泽立于末位。关兰慧不忘白眼相送，仿佛眼珠子要翻上天。
　　张烨华拄杖自后堂而出，一身黑底金绣菊花长袍，头发雪白，皱纹纵横，神情却精神矍铄。
　　“今日叫你们来，是一家人吃个早饭。”
　　他见张岚泽站立未动，笑道：“哟？二孙子也来了？快过来。”
　　张岚泽快步上前，行礼跪拜：“爷爷安好。”
　　张烨华吃力弯腰：“快起来，地凉，膝盖可别再着风。来，坐我身边。”
　　方玲懿已然起身，将常坐之位让出。张岚泽谢过，净手之后，亲手为老爷子布菜斟茶。
　　举止之间，处处合规合礼，俨然世家子弟之风。张烨华静坐一旁，眼神中含着几分欣慰，不发一语。卞令行欲上前代劳，却被方玲懿一个眼神挡回，只得讪讪退下。
　　张岚坤坐在一旁，满脸疑惑，昨日尚是个油腔滑调的混世魔王，今日竟是翩翩儒雅的文弱公子，叫人如何琢磨得透？
　　桌下方玲懿一脚踩上他脚背，小声道：“你不是说这小子是个痞子？你也太不靠谱了。”
　　张岚坤呲牙咧嘴，压低声音：“昨儿就不是这样的……他昨天在赌坊，跟他爹一个样。”
　　“那你待人若是和气些，人家至于跟你对着干？”方玲懿瞪了他一眼。
　　张岚坤气结，直觉自己快被冤死了。
　　一炷香功夫，众人食毕。张烨华吩咐卞令行收拾碗筷，张岚泽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点心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未曾起身，关兰慧便又挑起酸话，语中带刺，渐次升级。张烨华初时不理，终究是听不下去了，重重训了几句。
　　张岚泽自知早膳时过于殷勤，此时不便再争，便一言不发，坐着喝茶。
　　最终，张岚宏连哄带拽，将关兰慧送了出去。张岚泽也正待起身告辞，谁知张烨华却转了语气，慈声唤住：“这么多年没见，好容易回来，坐下来说说话，不耽误多久。”
　　方玲懿也拉了张岚坤离席，临走时拍了拍张岚泽的肩：“二侄儿，有事便来寻你大伯，别见外。”
　　张岚泽拱手道谢。
　　院外花园中，张岚坤搀着方玲懿慢步散步。她抬眼望天，悠悠道：“这孩子，才貌双全，进退有度，我怎么看都觉得好。”
　　张岚坤苦笑一声：“昨日还不是这样，你若瞧见他在赌坊那模样，跟老二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玲懿斜睨他一眼：“若是我儿子，早捧在手心里了。你弟弟倒好，说不要就不要，真是想不明白。”
　　张岚坤捡起一片枫叶在掌中转着，沉吟片刻：“你当真以为，老爷子叫他回来，是为了张岚逸的事？那不过是借口罢了。你心里明白，三太太亲手带大的孩子，哪里会差？”
　　方玲懿轻轻掐了他一把：“你竟敢和你老婆这样说话？”
　　张岚坤抱头连叫：“哎哟，轻点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