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10、见驾 晚归

　　脸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少帅，一个是无人问津、连根出身都不明的三无少爷。怎可能真有交集？
　　张岚泽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刚才周骢启那副模样你瞧见了吧？”谢凌寒开始念叨，“不就是娶了你娘嘛，至于说话腔调官气得像咽哨似的？还不是借着江宁城士兵的病情兜圈子，想扯张家码头烟土的事儿？三句话不离大义凛然，真当自己是前朝旧人吗？”
　　张岚泽略微责备道：“别乱说。”
　　他稍顿：“黄家的事情，你早有耳闻？”
　　“略知一二。”谢凌寒回道。
　　张岚泽垂下眼帘，无奈叹道：“看眼下这局势，是避不过这趟了。”
　　“先别急着动身。”谢凌寒替他理顺思路，“码头先去探探，张家那边不急一时，该敲门的时候自然会到。”
　　他说着顿了顿，“不过，码头那头，你真要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张岚泽敏觉地察觉他话中有话。
　　谢凌寒却摇头：“你去了就知道，别问。”
　　张岚泽起身要走，却被他拽住。
　　“我还有事要问你。”
　　他从柜台抽出一张纸与一杆毛笔，画起了生平最用心的一笔。少顷，一朵杜鹃花在纸上悄然绽放。
　　纸面正中是个方形图章，章中一个“张”字，右下角，一朵杜鹃花点缀其旁。
　　谢凌寒指着花问：“张家的印鉴我见过几枚。既然张岚坤给你银票，你可知这是哪一方？”
　　张岚泽想起清晨张岚坤所用：“正是这枚。”
　　“可我记得，张家旧时还有其他印章。”
　　“确实。”张岚泽皱眉，“当年我奶奶用的是一枚牡丹花印。若按今日张岚坤用的是杜鹃，那应是张家外务。”
　　“银钱归外务？”谢凌寒捻须沉思，“奇了，半年前开始，张家便再无里头传讯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玉簪递过来：“你奶奶的陪嫁，当初下葬后被人送了回来。陪嫁过去的寒莫言，还有几个叫小苗、小宋的，你拿着这簪子，若日后能见着人，说不定能助你立足张家。”
　　张岚泽接过簪子，冷笑道：“印鉴落在张岚坤手中，怕是家中早出事了。那位寒总管，凶多吉少。”
　　“老账新账一并清算！”谢凌寒语气凌厉，“不给他们点颜色，谁晓得你是什么人？”
　　暮色四合，两人离开药铺，往码头方向探去。街上行人稀少，提灯的人影点点。
　　二人坐在码头斜对面的面摊前，对着两个空碗发呆。
　　远远便见一名管事在仓口张望，神色紧张。不久，一队装作商队模样的人马涌至，那管事将他们放入货仓。他们便开始卸货，一连搬出数只大箱。
　　正大光明，几近招摇——可白天不搬，偏要黑灯瞎火干这种活？
　　难道搬的是西洋胶卷，怕晒？
　　一番清点后，那群人迅速离去。
　　张岚泽不动声色，掏出一块大洋压在桌上：“老板，打扰了。”
　　两人尾随那伙人，自城西追至城南，远远吊着，直至见他们将箱子搬入一家鞭炮坊。
　　“明火踏遍天朝地，黑火夹运撞夜鬼。”张岚泽低声念起张家旧训，“有人，干起了害人勾当。”
　　谢凌寒笑道：“诗背得顺溜，看来你这张家，是回定了。”
　　“走吧。”张岚泽沉声，“需从长计议。”
　　谢凌寒微笑道：“这才像我认识的张岚泽！路见不平.....”
　　张岚泽一巴掌打过来：“我让你多管闲事拔刀相助。”
　　二人踏入夜色。谢凌寒随手提了药箱，未返药铺，径直去了黄家。
　　“快给谢少爷沏茶。”齐兰玉吩咐明月，笑盈盈迎上，“虽然这会是晚上，但这是今天刚下来的头一尖，你得尝尝。”
　　夜已深，雨花茶虽新，却不宜多饮。可谢凌寒怎肯推辞？
　　“承三太太美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明月送来门房记录和一沓银票。票上印着“张家”二字，记录中也详载黄老六的出入情况。
　　“之前六少爷欠债，六老爷确实出门一趟。至于去哪——”明月压低声音，“没人知晓。不过那批不明货物……”
　　谢凌寒识趣告辞：“我去看看老六那个躺着的。”
　　张岚泽点头：“辛苦了。”
　　八太太从屏风后走出，重重将茶碗一放，忧色满面：“三嫂子，这要真闹出事，如何收场？”
　　“狗改不了吃屎！”齐兰玉怒斥，“要他改，不如叫他去死。”
　　张岚泽暗忖：既然嘴上说不通，那就得从根上断，想法子拿回张家管家权，终止黄家这条生意。
　　“你把钱送去六房。”他吩咐明月，“找个不眼熟的，说是匿名的就行。还有，那些抽大烟的，等谢少爷看完再找借口清出去。”
　　他又道：“我屋里有几盒西洋参，留洋时买的，一盒送婆婆屋里，一盒八婆婆屋里，剩下的包好。”
　　明月不满：“那帮人认得参也配吃？”
　　“废话少说！”齐兰玉叱道，“快去。”
　　明月嘟着嘴应了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齐兰玉看向张岚泽：“你想怎么做？”
　　“走一步算一步。”
　　他摸了摸桌角，语气低沉：“其他都能商量，唯有黄家，不是他们想撼就能撼的。”
　　八太太挑眉看他：“哦？”
　　她故作惊讶：“三嫂子，你听听，这老虎，是要露爪了。”
　　张岚泽咧嘴一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