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海国志》鱼幻

29、营救 方国珍和季

　　洋屿山海域。

　　暮色沉沉的海面上，两艘海船缓缓驶入了夕阳的余晖中。一艘大些，大约有五千料，船体深阔；另一艘只有前者一半大，两船将近时，小船升起了倭寇旗帜。

　　方国珍和季风立在船头甲板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两船交错着靠近。两条船上的水手们都扛起缆绳，掷到对方船上，再接过投来的缆绳固定在船舷上。四条两尺宽的木板搭上两船的船舷，铺出两条路。

　　小船甲板上站满了倭寇，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站在前面朝方国珍和季风拱手示意。

　　季风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在下季清风，初次和列位大王打交道。”

　　对方也笑道：“你们方家名声很大，我也愿意和你们做买卖。怎么样？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季风击掌，水手们抬来一只木箱。打开来看，里面都是金银器、珠宝之类：“三箱金银货，还有两箱远洋货，另外……”她招招手，水手们又带上来五六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这是大王您要的女人，除了这几个，我还另外多带了一些女人供大王挑选，若是喜欢尽可以都带回去。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交个朋友，日后多多帮衬。”

　　对面船上的男人一见这些女人，顿时激动起来，呼啦啦都涌到船舷处观看。

　　那倭寇头子甚为满意，点头道：“你们大元国的人倒是大方得很，这些女人我也不挑了，统统带走就是，”说罢，朝身后一挥手，倭寇们从底舱陆陆续续拖出一群人来，“这是你们要的人，死了不少，只有这些了。”

　　方国珍见状走到季风身边：“他说什么？”

　　“他说死了不少，只有这么多人了，”季风道，“你看看，陆有功在不在里面。”

　　方国珍望了望那一众衣衫褴褛的人，沉声道：“没有。”

　　“早就料到了……”季风冷笑，转头朝对方拱手，“咱们这就开始交换吧，请。”

　　“请！”倭寇头子也拱拱手。

　　方国珍招呼几个手下抬上箱子送到对面船上，那边同时把人质押着走另一条木板路往这边船上送。

　　季风背过手去，暗暗做手势令弓箭手做防备，仔细这些倭寇拿了东西耍花样。

　　倭寇初时还有些凶恶，但看见自对面走下来婷婷袅袅的女子便立刻换了笑脸，只顾拿眼睛盯着那些女子脸，没心思搭理季风等人。

　　待双方交换好了，各自抽掉木板解开缆绳，两船缓缓错开。季风站在甲板上朝倭寇头子拱手微笑：“再会！”

　　对面也匆匆行礼，忙着数宝贝看美女去了。

　　方国珍检视着那些陆有功的船员：“你们陆老大呢？”

　　其中一人道：“陆老大和千户长还在他们手里呢！”

　　闻言，方国珍气的咬牙：“这帮倭寇……”

　　“气什么呀？”季风笑着拍拍他肩膀，“早知道他们不会拿陆有功来换的，还想留着再敲陆家一笔呢。”

　　“哼！想得真美！”方国珍招手下近前，“告诉国璋大哥和东海他们，这里一切顺利，天黑前赶过来汇合，入夜动手。”

　　季风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倭寇海船，摇头叹道：“铁战大哥扮女人，倒是风情万种……”忽然抚掌，对方国珍道，“他扮得那么风骚不会上了船就被……咔嚓吧？那不是要露馅了？”

　　方国珍刚才还满心严肃之情，听她这话，忍不住笑了：“放心吧，他们得到了岛上把金银女人给头领过目，哪敢在船上就胡来？背着头领睡抢来的女人，在他们那是要斩手脚的！”

　　“到了岛上会不会第一个被咔嚓？”季风还是不放心，“咱们得快点去！”

　　方国珍笑着点头：“担忧得很有道理，铁战若是被看中做了压寨夫人，哄得那大王高兴，咱们还省了这一仗呢。我早就说你这计谋甚佳！”

　　说罢二人笑了一会儿，下令调转船头与方国璋汇合。

　　船行在黄昏的海面上，季风站在船头，脚蹬船舷抓着帆绳，沐浴晚风远眺大海。忽然想起第一次出海抢劫的情形，海风吹来，脸上痒痒的，心中竟然全无大战之前的紧张感。季风不禁感慨，时光荏苒，转眼已经一年多了，她初来此处的惶恐现在想来好似发生在别人身上。

　　如今不管是出海劫掠，还是运筹帷幄，抑或身先士卒，心里居然十分沉稳。看来真如游不住所说的，习惯成自然了。

　　忽然感到头上有动静，季风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方国珍在摸她的头发：“方大哥，我头上有东西吗？”

　　“没有……”方国珍笑着说。

　　季风笑着对上他的眼睛：“是不是觉得我头发特别好？”

　　“好得很。”

　　“我从小就头发好。”

　　方国珍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头，不停叹气。

　　夜半时分，船上收到了铁战等人放出的信鸽。一艘五千料大战船，十二艘小战船，三艘侦查艇，趁着夜色开赴倭寇藏身的小岛。

　　这是一座临时性的珊瑚岛，随着季节性潮汐的退走才出现，过季涨水时又会回到海底，此处离倭国岛屿很近，因此将船只都挂了倭国旗帜，佯装向倭国海岛行驶的商船，待到了倭国海域再掉头行驶。眼看天黑下来，方国璋命人测好了风向，将大船停在海面上。

　　方国珍带一哨人马乘小船接近海岛，在上风处待命。

　　季风举着“牵星板”（注释1），伸手比着北极星，算算再有不远就到了珊瑚岛：“满帆！加速前进！”话音一落，水手们将帆片加满，船只顿时提高了速度。每艘船甲板上都摆放了两面大鼓，两尊火炮都装了弹药和铁丸，士兵们跃跃欲试，盯着前方慢慢冒出海平面的小黑点。

　　季风率领的三艘船战队缓缓自正面接近珊瑚岛，刚刚驶入瞭哨的视线，岛上都有了反应。两条倭寇小船驶出港，前来试探。

　　“火炮准备！”季风站在船头，一脚踏上船舷，紧盯着缩小的距离。

　　两艘小船刚刚进入射程，季风手一挥，只听“嗵嗵”两声巨响，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船就冒了黑烟，汩汩地沉入了水中，半死不活的倭寇都漂了起来。倭寇们都没料到如此小的赤马舟（注释2）上居然还配了火炮，另外一艘小船见状，赶忙向后逃窜，发出警报。

　　岸上接到警报，马上骚动起来。只见港口处停泊的两千料大船缓缓开动起来。

　　“擂鼓——”季风下令。

　　“咚咚咚！咚咚咚！”水手们大力擂鼓，鼓声响彻黑夜的海面，震得帆片都微颤起来。

　　眼看着两千料的大海船朝自己逼近过来，季风下令后退，一边擂鼓呐喊，一边缓缓向后引诱大船前来。今夜海上风小，大船行驶缓慢，季风则是船小好行，始终保持着一定速度，随着大船的前进而后退着。

　　在珊瑚岛的另一侧，方国珍的十二艘仞渔船（注释3）已经犹如离弦箭一般，射向珊瑚岛。岛上倭寇都被季风吸引着，乍见方国珍的小型战船立刻慌了手脚，再分兵出来已是来不及在水上截住，只得在方国珍登陆的海滩上迎敌。

　　两路兵都被分开，方国璋的大战船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就进了珊瑚岛的临时港口。倭寇的大船察觉上当，回航已是来不及，岛上的倭寇又被方国珍牵制在登陆点。转瞬之间，方国璋的主力军就像海水一样淹没了珊瑚岛。

　　倭寇大船见大势已去，竟然不回航营救，抛下季风的三艘小船，向黑夜里逃去。这一战比预想中轻松，季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礁石小岛从黑暗变明亮。在火光中摘下眼罩，看着鬼魂和神使交织在月光和火光里，剧烈挣扎扭曲，最后慢慢的全都消失了。

　　方国珍成功救出陆有功等人，全盘歼灭了这群倭寇。

　　陆有功和两个千户长、并几个亲信被关押得久了，早已做好了最坏打算，不想竟被方家海盗所救，心中欣喜过后又惊又疑。直到方国珍带他们上船来见了季风和方国璋，又和先前赎回来的船员相见，陆有功才信他们是好意来救人的。

　　经历了长时间的关押和折磨，陆有功等人已经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千户长连走路都得人扶着，颤颤巍巍见了之前被赎出来的船员，两厢人抱在一处，这些硬汉子们都是见惯风浪的人，生死之间走了一趟，再见面竟是哽咽难言。

　　“多谢各位壮士！”陆有功带着手下对方国珍等人千恩万谢，“我等原已不存生还之念，亏是各位好汉相救，贱命得存能与家人团聚！大恩不言谢，日后必然报答！”

　　方国珍笑道：“我等久闻‘憨龙王’大名，机缘巧合能结识陆老大，已经是莫大的福气，还谈什么报答？都是风浪里讨生活的人，我们方家迫于无奈走了这条不归路，日后有见面的时候，还请陆老大多帮衬。”

　　“不敢，不敢。各位好汉都是海上英雄，陆某此次遭难盖因治徒不严，所幸奸佞之辈已除。陆某自此已然灰心，再不提什么龙王不龙王的了，也不敢说‘帮衬’的话，只是铭记各位的恩德，来日必定报答。”陆有功知道他们是海盗，言谈甚是小心。

　　季风道：“有心请陆老大和兄弟们到我们岛上修养，但是我看诸位都是回家心切。我们就不留了……”说着冲陆有功等人拱手行礼。

　　见状，一旁方国璋二话不说，命人解了一条小船，将大船上的饮用水和食物搬上去，又拿了些金银安慰陆有功的船员，派船队护送他们出了倭国海域。

　　离别之际，陆有功率众立在船头，向方国珍等人深施大礼。有几个船员甚至跪在甲板上痛哭流涕，久久不肯起身。

　　方国珍站在自家船上，抱拳还礼，对季风苦笑道：“他还不知回家去已是家破屋空，家人俱已不在了。”

　　“谁说不是呢？”季风摇头叹息，“大元朝的这些贪官污吏，总不会让咱们失望。那个达鲁花赤大人派人送信给我了，说三天以后将陆家亲眷押赴福建行省的宣慰司，只要出了泉州地界，咱们就可动手了。”

　　“一定要快……一定要快……”方国珍望着远行的陆有功，不安地搓着手边的剑柄，“听说朝廷派了江浙行省参政朵儿只班来剿灭我们，出不了两个月咱们就得跟朝廷的水军面对面地干一仗了。”

　　“来吧，”季风笑道，“叫他有来无回。”

　　方国璋道：“只要陆有功能跟着咱们干，他手底下那些人个个都是顶呱呱的船把式，咱们就不愁没有驾船能手了。”

　　“人有了，船也得有……”

　　方国珍看着远处，忽然冷笑道：“现下正是漕运舟粮北上的时候，那台州路总管焦鼎废物一样的东西！咱们就拿他的漕运粮船来补咱们的船，拿他的粮食来补咱们粮！”

　　一个月后，陆有功率众来投，得千寻海船一艘，熟练水手不计。

　　至正九年，方国珍遂与兄国璋等人率方家海盗直入福建，旬月间募兵得数千人，方家船队梗阻漕运粮，一时间福建漕运舟粮北上瘫痪。

　　元廷命江浙行省参政朵儿只班往追捕方国珍。朵儿只班统兵至台州，欲尽屠沿海居民，幸亏举子潘伯修率父老至军前力争得免。

　　注释1：牵星板，测量星体距水平线高度的仪器，其原理相当于当今的六分仪。通过牵星板测量星体高度，可以找到船舶在海上的位置。

　　注释2：赤马舟，巡逻船，船体轻速度快。

　　注释3：仞渔船，用渔船做战船的一种船只，船头方小，船尾阔船底尖，长5丈，可乘5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