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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行贿 泉州路达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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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泉州为元代中国第一大港,也是世界第一大港,船舶众多,往来如织如云,货物堆积如山。
从事海外贸易者甚多,且多资本雄厚之巨商大贾,航船众多,雇佣水手不计其数,远涉彭湖、琉球,三岛、麻逸、苏禄,以至天竺、僧伽剌、北溜、天堂等地。货物均为上等香料、犀角之类的名贵物,更多的是骆驼皮、乳香、没药、安息香之类的西洋特产。
这几日泉州城里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泉州最大的舶商孙天富的当家船长陆有功在近海遇着海盗的消息。
如今世道不好,朝廷对航运的税收又重,跑得了远洋的舶商也就剩下几家家底雄厚的巨商大贾。孙天富的船到期未归,船和船上的人全都没了踪影。
正在孙天富急得火上房的时候,有回航船只带来消息,说陆有功在海上遭了倭寇袭击,人、船和货三者全没了。
起初孙天富断然是不信的,他陆有功不是头一遭出海的毛头小子,他船上也都是身经百战的人手,没有个十年八年的经验连上船打杂的资格都没有,这么一群勇士怎么会被倭寇拿住?
可是陆续有船回航,总是不见陆有功的船。
短短半个月之间,关于陆有功的各种谣言传遍了泉州城的大街小巷。孙天富着家人去市舶司衙门报案。谁知又拖了半月也没人理会,时日久了,孙天富颇有些心灰意冷。
至元二年,惠安县衙被倭寇烧毁。到了至正七年,再次被毁——朝廷水军对倭寇从杀无赦到勾无数,海上行商已经看见尽头了。
这回又出了这样的事,孙天富更是有感于于此,暗中命家人收缩经营,变卖店铺,意图将产业迁走。
谁知,刚刚转了两处铺子就惊动了官府,朝廷对巨贾大商,常借故夺其财利。察觉孙天富意图从泉州迁走财产,市舶提举司的官员、泉州路达鲁花赤(相当于军区司令)闻听风声,正愁没法从孙天富口袋里掏银子的贪官们哪会放过这个机会?
竟然颠倒黑白,将陆有功指作勾结海盗,封了孙家的铺面,掌柜的,管事的,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孙天富丢了船不说,还得往官府里送银子平息事端,不由得暗暗叫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孙天富遭了难,银子流水一般往官府里送。咱们这位泉州路达鲁花赤帖木迭儿大人也正在五味不合。
赤帖木迭儿乃是畏兀儿人,崇尚儒学,做官也非大凶大恶。只是最近遇上了一个冤家,搞得他钱也不够花,气也没处撒。
这话得从半年前说起,适逢赤帖木迭儿寿诞,衙门里的下属偷偷孝敬了赤帖木迭儿一个小惊喜——泉州城里有名的妓女杨柳儿。
泉州城里顶级的妓院,最昂贵的妓女杨柳儿。
这个世界上最多商旅云集的大港口,能够吸引全世界各国客商眼光的美丽女子,有着外国血统的卑贱身份,但却有混合着色目人特征的蓝眼睛,汉人的瓜子脸尖下巴,和不知哪国特征的丰满身材。
原本只是一夜的欢喜,可赤帖木迭儿毕竟不同于那些粗人,他是读儒家书的,出名的风雅才子。才子遇见了美人,总会比别人要多些事情发生。
最糟糕就是爱情!
全世界的商旅来到泉州,都要去妓院消遣,而杨柳儿可算是全世界最奢侈的消遣。
达鲁花赤这职位的俸禄不少,外财也多,不过只够那点银子春风一度,可要和杨柳儿长相厮守,远远不够。
属下们的孝敬也有限,赤帖木迭儿要瞒着家里人,挪出银子来难免顾头顾不了脚。相思难耐,赤帖木迭儿拼却前程和家里头撕破脸。正好孙天富的倒霉事正合了他求财心切,按下了孙家掏银子,本以为能如愿以偿。
万万没料到,今天心腹来回他,杨柳儿被一个外国商人赎走了!
赤帖木迭儿简直是被惊雷劈中了脑袋,半天缓不过来:“去,去问问,谁这么大面子?能越过我!”
心腹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吓得一溜烟跑了。
哗啦——
赤帖木迭儿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掀在地上,杯盘碗盏零落着碎了一地。
“大人……”下人听见动静,在屋外探头,“大人……”
“滚!”赤帖木迭儿大吼。
外面静了片刻,下人道:“有人拜见您,拜帖小的放在外头桌上了。”
赤帖木迭儿在内室焦躁地来回踱步,越想越生气。一气那老鸨,竟然连他的人也敢随便卖出去;二气杨柳儿,嘴上说得深情厚谊,没想到也是见钱眼开!
白白瞎了他的心!
在里面发作了一通,又跑到外面,抓起桌上那不逢时的拜帖,刚要撕毁,突感那贴上的字迹十分眼熟。
打开来看,里面并无来着姓名,只写了一句话:杨柳不是轻薄物。
“来,来,来人——”赤帖木迭儿拍门大叫,“下帖子的人呢?”
“刚打发了……”
“去追回来!”
“啊?是!”下人屁滚尿流地往前庭跑。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清脆的笑声,前庭的月亮门外转出一个人来。二十岁上下年纪,中等个子,消瘦身材,衣着华丽。朝着赤帖木迭儿拱手拜道:“达鲁花赤大人,小的没走。”
赤帖木迭儿一脸焦急,颇有些失体统,连忙冷下脸来:“尔等何人?”
“小人贱名季清风,高丽舶商。”来人面容秀气,只是一只眼睛被眼罩盖着,似乎是破了相的。
“高丽舶商……”赤帖木迭儿琢磨着他的话。
季清风笑道:“大人,能否屋内叙话?”
赤帖木迭儿上下打量他一番,默不作声地进屋去了。
季清风跟着进来,袖手站在那看着撞移了位置的桌椅,笑道:“大人屋里的摆设很特别嘛。”
赤帖木迭儿板着脸把椅子挪正了,坐下去:“请坐吧。”
季清风笑呵呵坐下,看着扔在桌上的拜帖:“想见大人您一面着实不易,若不是有人引荐,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坐在这个屋里。”
赤帖木迭儿稳了稳心神,端起架子笑了笑:“你为见我一面,可真是下了血本。今日前来有何见教吗?”
“不敢,不敢,”季清风惶恐道,“小人哪里敢见教大人?不过是想巴结大人,一直找不到机会,今日得了孝敬,请大人万万笑纳。”
下人端了茶水进来,赤帖木迭儿以眼光示意,下人出门时将门悄悄关上。
“所谓无功不受禄……”赤帖木迭儿看着他,面沉似水,“听你说话,不像高丽人。”
季清风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襟:“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啊。”
“不查秋毫,就不敢听你的‘舆薪’。”
“小人总不敢害您的。”
“那是利我而来的?”赤帖木迭儿冷笑。
“大人何必言利呢?”季清风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轻摇起来,“仁义而已。”
“好个仁义而已……说吧,何种仁义?”
“救人性命。”
“何人性命?”
“陆家全族。”
赤帖木迭儿怔了片刻,僵硬道:“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倒是一本万利。”
“大人明察,”季清风笑道,“陆有功乃是为倭寇所劫,并非入伙海盗,这其中的缘故大人比小的更清楚。孙天富虽然阔绰,可他只是雇主,眼下不过是权宜罢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他也不会任人宰割。这件事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有过不去的道理?”
虽然摆明了是冤案,可赤帖木迭儿也不能就这么松口,只好故作为难:“陆有功的旁系族人我可以不追究,孙天富只是雇主,也可放过。可是陆家本家老小,我是不能做主的。泉州城里都眼看着他们进来了,草草放过,此事着落给谁呢?”
季清风摇头叹气:“原本就是没有的事,却要着落谁啊?”
“有没有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小人知道是大人说了算,因此才来相求。”
“事情已经闹起来,我总不能自打嘴巴。”
“大人是不能通融了?”
“这个……确实不易。”
“大人既然不肯松手,小的只好另想办法了。”季清风站起来要走。
“慢着!”赤帖木迭儿道,“你也不必拿腔作势,若是安心地不来求我,何必花这个功夫使这个银子呢?”说着,将拜帖推过去。
“小人一铜臭商人尔,自然不能白花钱,”季清风手持折扇,笑得很是好看,“既然无缘孝敬大人,只好留下取悦我自己了。”
“你……”赤帖木迭儿握紧了拳头,良久才舒过这口气来,“罢了,你的孝敬,我收下了。”
“多谢大人。”季清风收起笑容,恭恭敬敬向他行礼。
赤帖木迭儿铁青着脸孔,默不作声地端起茶碗。
季清风立刻识相地退后:“小人告退。”说罢,推门出来。
“送客——”下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道。
府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高头大马,车身豪华。季清风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鞭子,马车转瞬就消失在路口。
车子行至码头,忽然被一群士兵包围了。
赶车的吓得勒住缰绳,颤巍巍道:“官爷,何事阻拦?”
为首的士兵二话不说,掀开车厢帘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人呢?”他扯过赶车的。
“走,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回大人,他根本就没上车。这车是动过手脚的,这边的车厢是个活门,”赶车的伸手掀开一侧车厢,“从外面上来,只要掀开这边就能下去。”
“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他雇来赶车的,我们说好,他走了这马车就归我。”
士兵们个个咬牙,把这车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半点蛛丝马迹。只好把这个倒霉的赶车人连同马车一起,带回去给达鲁花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