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入宫 “滴答、滴 ...
-
“我说了,这蜡烛不能熄!”刚到大厅,二人便听见唐春阳暴怒的声音响起。
餐桌这头,何晓韵一改以往的怯懦模样。
她的手边,装食物用的银碗被倒扣着,盖在桌子正中的蜡烛上,堪堪遮住烛光。
于是红色蜡油顺着碗沿流下,一滴滴堆叠在一起,落至桌上,像极了凝固的鲜血,显得愈发妖冶诡谲。
鲜透的红色,落入江远眼里,又让他想起昨天马厩里的指甲片。
恍惚间,只觉得刺耳的尖叫与诡异的红光一齐将自己笼罩。
说回现在。
昨天凄厉的哀鸣还在耳畔,不止江远一人心有余悸。
除了唐春阳,几人都明白,单是扣上一个碗,蜡烛是不可能被熄灭的。
何晓韵显然也是如此。
可她望着情绪爆发得莫名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动作依旧没有半分犹豫。
一只只蜡烛被盖住,蜡油越积越多。片刻便混在一起,凝固成饼状的新蜡,终于不再红得刺眼。
江远这才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纵使有意深究也只能往后缓缓。
直到所有烛火都被罩进不透光的银碗,大厅终于全由日光照亮。
……
“咳…早上好!”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季杨出声示意。
餐桌上对峙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姗姗来迟的季、江。
后二者顺手拉开椅子坐下,季杨仍是一脸笑意。
他点了点头,向众人解释:“不好意思啊大家,昨晚睡得太好,今早起晚了点。”
唐春阳闻言,横竖的眉头轻颤,脸上罕见的显出一丝疑虑,像是不相信对方会活下来似的。
显然,第一天的平静对于经验丰富的老人来说,也同样蹊跷。
江远向来是善于观察的,捕捉到唐春阳表情微妙的变化,他心下一紧。
未知的危险往往更可怕。
反倒是何晓韵,见到来迟的两人,一脸惊喜地挥了挥手,推着何晓宁就顺势坐到了江远旁边。
然后又像是在寻求肯定似的,压低嗓音说道:
“这蜡烛不能再照下去了。我想不出熄灭蜡烛的法子,只能先找东西把光遮上。”
言罢,她垂下头,不安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好似生怕做错什么,刚刚眼中的固执与坚持荡然无存。
“这样做……应该没事吧?”
何晓韵声音更小了,不知是在询问江远,还是在质疑自己。
江远见她又开始自我否定,罕见地开了口:
“你做得很好,就算有问题,也比不上让蜡烛继续燃烧下去的风险。”
季杨也点点头表示认可。
那头,唐春阳见几人拧成一股绳的模样,冷哼道:
“昨天好心提醒不听劝,今天倒是跟她一起与我作对来了,小心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江远有些感到诧异。
要说唐春阳这人,冷漠、自大、缺乏同理心,可要说他会以死来咒同伴,江远是断然不信的。
昨天对方别别扭扭提醒自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显然,季杨也察觉到了唐春阳情绪的异常,见对方正在气头上,却是不好再说些什么。
一顿饭下来,几人各怀心事。
就这样,被侍从们推上了马车。
作为使者,去皇宫里拜见国王才是正事。
依旧是来时的车马,江远想起季杨手中意外获得的人皮,也试着在自己躺椅下找了找,可惜一无所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份“惊喜”的。
……
戈特国不大,去皇宫的路似乎也格外顺畅。
许是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一路上护送的侍从翻了几番。
这回,再没有民众敢撒泼。
皇宫议事厅门口,接待他们的大臣支支吾吾地拦下众人:
“诸位使者大人,友邦能与我们议和本是天大的荣幸。只是王上他此刻病重,实在无法起身,还得劳烦诸位移步寝宫。”
闻言,江远暗暗松了口气,其实对方即便不说,他也已然下定决心去国王寝宫走一遭。
他从未忘记自己正身处无限流副本。
既然主线剧情是要求他们作为使者与国王议和,那这个国王就必定有秘密。
于是众人带着随行的侍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一条条走廊,向国王的寝宫赶去。
江远也趁着这个机会,观察起皇宫的布局来。
前面说过,戈特国并不大,这座宫殿却异常复杂。
绕过无数个曲折的走廊,抵达寝宫前的最后一条路,笔直平坦。
路的两边种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如同赶集时摩肩接踵的行者。
江远想起床头上同样密集的石头,不由得有些犯恶心。
花儿们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更叫人觉得头昏脑胀。
饶是江远般淡漠的性子,也不自觉在心中吐槽:这种环境,正常人来了都招架不住。国王要是不病重才是奇事。
季杨则一幅见了世面的模样,他顶了顶江远的肩膀,在后者耳边私语:“你别说,这国王还挺会享受哈。”
江远本就难受,在心里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几人随着引路的大臣一同来到了寝宫。
刚迈过门槛,江远便开始有点认同起季杨来:确实是个很会享受的国王。
倒不是说宫殿有多宽敞。
江远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国王居住的地方其实还不如驿馆房间大。
——但这里的装饰比起小驿馆,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用纯金打造的大床,露出的边缘反射出阵阵金光。
可能是为了不让主人硌着,床上极柔、极软的毛皮棉被铺了一层又一层,中间的人睡下去,凹出一个小小的坑来,看着再舒服不过。
不知是否专程请人研究过修建方位,此刻阳光恰能全数撒入,微风夹着馥郁的花香涌入室内,连带着闷人的香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日光照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温和惬意。
都说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江远默默想着,就算是天大的病魔,被阳光这么一照,也得退散三分。
许是正因为这满屋子的日光,房间里蜡烛只有寥寥几根,且并未点燃,看上去是专程只为夜里准备的。
江远拱拱双手,正准备想个什么词来拜会对方,就见那床上的国王直起了身:
“诸位远道而来,路途颠簸,想必身体疲软,也就不必行礼了。”
倏地又咳嗽几声,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在寝宫接见来使非我本意,若非身体不好,此刻在议事厅必以礼相待。特意见一面是为了显示求和诚意。至于具体事宜,稍后王后自会跟各位细谈。”
几人这才看清国王的模样。
……
“不愧是戈特国啊,这国王像是化了哥特妆一样。”季杨一如往常贫嘴。
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江远这回实在忍不住:“你可少说两句吧。”
一抬头,却见对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本来就是嘛,你别这么凶。”
江远算是看透了这个无赖,也不跟他多贫。
不过其实季杨这次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国王眼眶凹陷,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几乎是用气声说着话。
他形容枯槁,松弛的皮肤像是快要垂到地上。与其说是一国之主,不如说是更像一具还能喘气的、垂垂老矣的骷髅架子。
江远望着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竟不知各位使者今日到来,想来全怪我疏忽了接待。”
女人嘴上说着抱歉,语调却透着一股酸气。
话里话外,竟是在责备国王没有告诉自己使者的行程。
不出意外,这就是王后了。江远几人对视一眼,随后拱了拱手:“见过王后。”
“哪儿能让贵客行礼?国王刚刚不都说了,路途遥远,诸位可金贵着呢。”
王后迈入寝宫,一眼没看病榻上的国王。仍然对着江远几人暗讽道。
国王死死盯着进来的女人,显然是怒极的模样。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想到何事,只得叹了口气:“劳烦王后代我商议了。”
经过这么夹枪带棒的一遭,江远也算是看清楚了王后的模样。
后者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工工整整地盘在头顶,用纯金的头冠固定着。
琉璃、玛瑙、翡翠,各种江远说不清名字的配饰被插在发冠两侧。
按理说这样打扮,本来应该显得艳俗累赘,可王后偏偏长了一张再标准不过的美人脸。
像是好莱坞电影里的女明星。
腰肢纤细,身材修长,嘴唇却涂得血红。
江远想起电影里刚用餐完毕的食人魔、想起昨日捡到的指甲、想起今早餐桌上的红蜡,顿觉阵阵恶心。
说回王后,虽然不太贴切,但的的确确可以用年轻貌美来形容。
与其说她是国王的妻子,倒不如说更像女儿。
她一进屋便命人点燃了所有蜡烛。
何晓韵见状,唇瓣轻启,想要阻拦。又看了看跟着王后进来的护卫侍从,终究还是忍住了。
倒是唐春阳此刻一改恼怒的模样,恍然大悟似的咧嘴偷笑。
……
最后的和谈,还是在议事厅进行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敢挖苦国王的王后,在政事上似乎确实有几分天赋。
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江远几人按照议和书上的条例,很快定下诸项事宜。
尽管还是没能得知副本的真正主线,但想象中的“未知危险”并未发生。
江远甚至开始怀疑,许是新人太多,游戏降低了难度?总之不久,几人就已经准备返回驿馆。
虽说议和这头没找到什么关键线索,但来来回回两次,已经足够江远完全记下皇宫的构造与环境。
这倒算是意外收获,江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攀比起来,看来也不止季杨能机缘巧合捡到“惊喜”嘛!
回程路上,几人复盘着一天的线索。
唐春阳也罕见加入,他不复早上的疲惫,兴奋地说个不停:“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你们说得对!是蜡烛!”
接着仍不停自言自语:“王后这幅模样,指不定就是她害的国王!这个副本只要干掉她,我们就能出去了!”
江远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季杨、何晓韵、甚至何晓宁也全都一脸严肃。
他们都为这几天的宁静提心吊胆。
众人同样深知,此刻无论再说什么,唐春阳也是听不进去的。只能无奈摇摇头。
……
这一天在赶车和商谈中度过,转眼又是晚上。
回到房间,江远只觉得身心俱疲,却也始终绷紧弦、不敢放松下来。
唯有季杨,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照常蹭了蹭江远肩膀:“没事,你是我朋友,有我在,你放心!”
对于眼前这人,江远憋了一天,总算是可以一吐为快:“我发现你真是吃好睡好没烦恼。”
听到这儿,季杨还以为对方正表扬自己,骄傲地扬了扬头,离得江远更近了一点。
却又听对方补充道:“讽刺你你还美呢?也不怕今晚有意外。”
像是响应他的话,床那头的蜡烛一瞬间蹦起,仿佛烧得更旺了。
……
江远再次醒来,是在半夜。
推醒他的,正是他亲爱的倒霉室友兼便宜朋友季杨。
后者见江远睁眼,一把捂住了后者的嘴,示意对方噤声。
待江远点了点头,他这才又指了指房间里人头形状的蜡烛,小声道:
“我半夜莫名醒来,转头就看见那个蜡烛自己燃了。那蜡烛本来只隐隐约约有个人头的模样。”
“可现在你再看,好像长出了五官!”
江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蜡烛的确是有了人脸模样。仔细看,面目扭曲狰狞,嘴唇大张,似乎正嚎啕大哭。
前一天的哀嚎声再次浮现在大脑中。
人头蜡烛突然开始肆无忌惮地转动,以为自己仍未被人发现。
风透过被击碎的窗户窜入房间,呼啸的风声中,江远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听见了阵阵啜泣。
总之,这回二人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干坐在床上度过了一整夜。
但也是有收获的,比如江远发现,有几根以前未燃起的蜡烛,在夜里会自动着火。
如何用语言形容这诡异的一幕呢:不妨想象一下,心脏、四肢、躯干、大脑,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官在你面前一起跳舞的模样。
要不是季杨,恐怕自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江远在心里给季杨的评分,默默涨了那么一点点。
两人不知道的是,今夜睡不着的,同样还有别人。
……
驿馆大厅。
滴答、滴答、滴答。
一具尸体倒吊着,挂在正中间的横梁上,脸上还带着渗人的微笑。
这具尸体轻得有些不可思议,随着风吹,在空中陀螺似的旋转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