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北野 北野的 ...
-
北野的地,一眼望不到头。
驻军的营地扎在旷野里,掀开帘子就能看见远处的小点。那些都是草原上的狼,他们生在这不同地方,但都活在草原上。活在草原上,就得把自己活成狼。
严玦在马场喂他的马,耳朵里还有那些大官们喝酒言笑的声音。他们这儿虽然偏僻,可油水不少。管粮的,管兵的都不愿意回闽都去。在这儿天高皇帝远,好吃好喝供着,还一群人上赶着跨过整个闽国来巴结。
小倌儿娇滴滴的调笑声吵的严玦心烦,隔了几个帐子他都难受的很。严玦朝那边看了一眼,闷闷的打算绕路。
“严将军。”严玦刚想拐个弯就迎面撞上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抱着一把琴。
严玦有些烦躁,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就是送来的倌儿,只不过屋里玩的正欢,他跑出来做什么。
“叫什么名字,在这做什么?”严玦语气很冷。
“回将军,奴才没有正经名字,您不嫌弃唤我一声长舟就好。奴才是弹琴的,屋里头不需要我,脂粉味太重,出来透透气。”长舟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严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觉得这小倌心气还挺高,摆明了卖艺不卖身,估计是得罪人了才被送来这。严玦不说话,长舟就一直站在那,也不急,好像他本来就是为了站在那似的。
“既然气也透了,弹一首给我听,无碍吧。”
“自然,将军想听,是奴才的荣幸。”
……
严玦喜欢听长舟的琴,他拨琴缓而绵长,没有一个音是脆生生的,都是一个缠着一个,胶着不请,缱绻难抑。琴边挂着一个玉佩,流苏随着长舟拨弦而轻晃。
长舟的人也和他的琴一样,淡淡的,坐在那儿就有一种天塌地陷之中悠然品茶的恬静。严玦发现长舟是真的和旁的倌儿不一样,至少他特别干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劲也让他不招那起子酒肉肥肠的喜欢,不说话,不勾人,甚至连衣服都裹得那么严实,除了弹琴没一点用处。
那些人越不喜欢长舟,严玦就越喜欢他。好像就是要和那群人划清界限一样,严玦把长舟收进了自己的帐子,日日都叫他抚琴。
自此,草原上人人皆知严大将军帐中如仙境,仙乐绵绵不绝,仙子独胜寒。
长舟的确不喜欢说话,整日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礼仪举止衣饰穿着全都挑不出错来。严玦知道这小倌绝非池中之物,但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着倌儿,还有贵人的气质。
……
快入冬了。
严玦走之前给长舟请了个大夫。严玦之前就问过长舟,问他为什么看起来身子这么虚。长舟只笑笑,说可能是他吃的少吧。
大夫给长舟把了脉,严玦就在旁边看着,长舟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就垂在身上把着珠串儿玩。
大夫被严玦盯得额角都有了汗,长舟放下串子,给大夫递了个汗巾,想了一会开口:“大夫不要紧张,奴才的身子奴才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可以,还请大夫给奴才开点滋补的药方。”
大夫感激的冲长舟点了点头。长舟半低着头,眉目都在晨起还残着凉意的光里变得模糊。大夫一时看呆了眼,心里盘算着这位果然是严将军帐子里头的仙子,这等容貌,自己若是严将军,也定要捧在手里。
大夫起身,冲严玦一叩首:“将军,这位…这位…”严玦皱了皱眉:“长舟公子。”大夫忙不迭的点头:“长舟公子应当是以前身子就不好,脾胃都虚得很,这即将入冬,万万不可受寒,平日里的饭食也要尽可能清淡营养一些,最好喝肉粥……”
长舟一直听着,结果听大夫说的越来越离谱,忍不住拦了一下。长舟轻轻从后面拍了一下大夫,说:“好了大夫,这也是老毛病了,不必那样麻烦。奴才多注意些便好,麻烦大夫了。”
严玦听长舟这么说,心里有些不舒服。“长舟,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忌医,听大夫嘱咐便好。只要能把你照顾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长舟拨弄串子的手一顿,话里都带了些笑意:“将军为什么对奴才这么好。”
有些怒气,刚想斥他几句,却哽住了喉。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想对他好呢。
“既然将军都说了,奴才就受着将军的好,将军可不许食言。”
“自然!”
……
严玦已经走了八天了,他跟长舟说,年前一定能赶回来。严玦将外袍的带子递到长舟手里,长舟顺势帮他系好。长舟的手并不娇嫩,反而是有许多细细的小口子,还有一道又一道的疤痕。
长舟往日定是受了不少苦。严玦在长舟收手回去的时候,抓住了他。
“长舟,你等我回来。”严玦不知道怎么,心有些慌。他下意识地就想获得长舟的承诺。
长舟没有抽开手,低着头,嗯了一声。“奴才等将军回来。”
长舟在窗边坐了八天。他喜欢看草场上那些将士跑马,他们身上都有张扬的味道。这是长舟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样子了。
营里默认他是严将军的人,严将军在的时候,都对他格外有礼。可是有谁不嫉妒长舟呢。凭什么他就可以在将军帐中抚琴,是什么他就可以不给那些酒肉肥肠糟蹋,凭什么他就可以被将军照料!
长舟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将军身边留下的人都会按时给他送来单独煮的粥,可这碗粥没几次到他嘴里过。今日被谁倒了,明日被谁喝了,他不乐意知道,也不想去问。只是浪费那样好的粥了。严玦走之前给了他一个药罐子,担心手下的粗人煎不好药,就让长舟每天自己煎。药罐子在长舟屋里一共呆了三天,就被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的碰掉摔碎了。
一个清秀的小倌凑过来跟长舟说,那人是管粮运的赵大人身边的红人,叫照秋,他们一般都不敢惹照秋,照秋也仗着自己受宠,嚣张跋扈惯了。那个小倌说自己叫清溯,他就是想提醒一下长舟,千万别和照秋对着干,等将军回来告诉将军便好。
长舟瞧着这个小倌,和记忆力那个爱笑爱闹的男孩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他们的眼里都有光,都会冲自己笑。就是那样一双眼,在漫天的大火里看着自己。“哥哥,救我!哥哥!哥,哥你别管我了,哥你快走!”
“长舟!长舟你怎么了长舟!”长舟一惊,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被清溯抓着的手不停的发抖。面前的男孩吓得脸上都没了血色。长舟定了定神,拍了拍清溯的肩膀:“我没事,可能就是身子太虚了。我本来也没打算与他争,更没打算告诉将军。”
“你不告诉将军?那就由他这么欺负你去?”
“我只是不想给将军添麻烦了。”
长舟坐在窗户边,擦着面前的琴。数了数,今天大概是严玦走的第十五天了。朝外看,能看到来回忙碌的将士们。哦,原来今天就是除夕了。
长舟把琴搁在了窗台上,喃喃道:“没太阳晒了,你就晒一晒夕阳好不好。”
“砰”的一声,门被几个人踹开。那些人把长舟从椅子上扯起来,一路把长舟拉到了帐子里。
帐子里,赵大人坐在桌前,冲长舟勾了勾手:“过来!”
长舟抱着琴坐到赵大人身边:“大人是想听琴吗?”
赵宜德闻言一把抢过长舟手中的琴,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琴咔的一声碎成两半,琴边的玉佩也碎成几块。“你是不是就会弹琴,老子今天就不乐意听琴,老子今天就要你的人!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长舟任由着赵宜德上下其手,很快外袍就被他扒了下来。
清溯连滚带爬的跑出帐子,吓得满面泪水,边哭边找严玦的侍卫。跑着跑着,他被泪水糊了眼,撞进了一个人身上。
“抱歉抱歉,是奴才不长眼!”清溯赶紧跪下,冲来人磕头。
“起来,你这么急做什么?”严玦看着小倌哭的凄惨,心中还以为是哪位大人使了不干净的手段。
清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忙得抓住了严玦的衣角:“将军!将军回来了!将军求求你!快去救救长舟吧,将军快救救长舟吧!赵大人的手段太阴损了,在他手里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这给了严玦当头棒喝,他攥着清溯的领子把他拎起来:“长舟怎么了!在哪!快带我去!”
……
严玦赶到的时候,长舟被赵大人搂在怀里,最后一层衣服也掉了一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赵宜德在那又抱又搂的不是他自己似的。他瘦削的肩颈在赵宜德的揉搓下微微泛红,深色衣服挂在手臂上,显得人更细嫩。若是脸上再多一点羞涩的神色,倒真是我见犹怜。
“赵宜德你干什么呢!”严玦彻底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把那个碰过长舟的手砍掉。
长舟循声望去,眼底闪过一起慌乱。
赵宜德被吓得赶紧松开了长舟,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严,严大人回来了。我这是在和小倌儿玩呢,怎么,这严大人也要管?”赵宜德本来是被吓到的,后来回过神,想着这严玦随然是将军,官位比自己高不少,但是他手里拿着的可是营地打仗的命脉,谁不得敬他三分!
严玦觉得自己心里都在冒火,他走上前把长舟揽进怀里,用大氅裹住。
“冷不冷?”
“奴才不冷。”
……
长舟跟着严玦过来喂马,严玦从上到下顺着马的毛,把稻草细细的分好。手上的动作很慢,说话也轻声细语:“长舟,我这次出去,给你带了个暖炉,你手冬日里容易凉,以后就别抱着你的琴了,抱着暖炉也好暖一暖。”
长舟坐在边上,缩在严玦给他披的大氅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琴已经断了。”
严玦一怔,脸色也沉了些。
长舟拨弄着手上的珠串,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氅很暖和,仔细闻一下,还能闻到风雪的味道。
风雪是什么味道。
小时候,长舟觉得风雪是甜的,一到雪天,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就一起在院子里玩,玩到手冻得通红,还要被母亲斥两句。不过他们不怕,知道母亲就是嘴上说两句,给他们敷药膏的时候比谁都轻,心里也比谁都心疼。
后来,后来的风雪…
后来,长舟就再没见过风雪了。
“将军。”意料之外的,长舟主动开了口。
严玦拍拍手上的杂草,也坐了过去,问:“怎么了?”
严玦没等来身边人的回答,转头的时候感觉厚厚的东西罩住了自己,胳膊旁边也挤了一片温热。紧接着听长舟说:“一起裹着吧,奴才私心,想和将军过个年。”
严玦心里暖的发烫,长舟声音又轻又淡,他听起来却炙热的很,烫的耳朵都发热。
严玦望着长舟,第一次发现长舟这么好看,眉眼都极秀气,想来年纪应该很小,只是不见少年人的英气,倒是愁得很。
“我能抱你吗,长舟。”严玦声音有些发哑。
长舟顿了一下,嗤的笑了一声,说出的话也带点笑意:“奴才的命都是将军的,将军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严玦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突然有些发酸,他一个念头在心里不断冲撞。
长舟到底受过多少苦。
严玦捧着宝似的,把长舟抱过来,长舟半窝在严玦怀里,呼吸竟松快了些,只是严玦能感觉得到,他还在下意识的防范着。
“将军,新年了。”
“嗯,新年了。我说了,会回来陪你过年的。”
怀里人终于松了气,头也垂了下去,落在严玦的胸口。严玦听他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只是听不真切,他问,说了什么?
长舟说:“奴才祝将军,新年是良年。”
严玦知道他刚才说的不是这个,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一个人坐在这回想这一天的时候,才知道长舟说的是
“将军,千万不要喜欢我。”
……
严玦还是把琴放进盒子里收好了,长舟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就是最后才空空的说了句,谢谢。
那天以后,长舟就住进了严玦的帐子,日日抱着暖炉不撒手。他还是喜欢坐在窗边看将士们喝酒,烤肉吃,最喜欢的是跑马。
除了和严玦坐在一起,只有这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活着。
严玦其实很忙,有许多公文都要他亲自去批,常常夜深了严玦才能安稳下来休息。严玦说过长舟很多次,让他先休息,长舟只摇摇头,有时候拨弄拨弄花草,有时候煮一点汤给严玦休息时候喝,更多的时候,长舟会歪在严玦肩膀上看书,或是在旁边练字。
严玦发现长舟看的书什么样的都有,甚至兵法也沉着心一直看下去。长舟还写的一手好字,字如其人清瘦又秀气,笔锋却遒劲有力,字收敛又张扬。
或许往日里,他也曾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长舟这两日有些风寒,喝了药在严玦旁边看书,等严玦起身时,人已经睡的安稳了。严玦小心的把人放到床上,本已经够轻了,可人还是醒了。
严玦吻了长舟一下。
“将军。”长舟环住了严玦的脖颈。
“嗯?”
“将军啊,春天要来了。”长舟上挑的眼尾都染着笑,“将军,今天要不要奴才侍奉。”
谁不是血气方刚,一起躺了这么久,严玦早就憋得难受,只是他决不想强迫长舟,他不想再让长舟受一点点苦。
“不许食言。”
“自然。”
吻一个一个的落下来,褥子是冷的,覆上来的人是滚烫的。
(大概有…二三百字吧…)
一吻毕,长舟脑袋发昏。
他隐隐约约听到严玦低低的在自己耳边说。
“别怕,长舟,你还有我。”
“我爱你,长舟。”
还是这样了,他还是动真情了。
……
啪嗒啪嗒的,融雪滴落的声音响着。日头也有了温度,中午的时候,将士都可以脱掉外袍。
春天来了。
长舟平常话还是很少,从不会跟严玦提任何条件。
这天,他说,将军,带我去跑马好不好。
严玦在帐口笑的晃眼:“自然好,走,将军带你去跑马!”
风很大,还有些凉,严玦想给长舟带上兜帽,长舟却难得的和他唱了反调。
“我想吹吹这个风,平常看他们跑马我只能眼红。”
也好,严玦想,想吹就吹一次又何妨。
他们跑了很久,严玦感觉的到,长舟今天情绪很好,他暗暗想,以后要常带他出来。
太阳开始落。晕了一片的橙黄像极了熔化的金子,亮的醉人。
今天长舟的话很多,两个人停下马,长舟靠在严玦怀里,眼睛盯着远方的某一处,看了很久。
“将军,那里有闽都,是我的家。我家,我家就是闽都最中间那一块边上的叶家。我也姓叶。我名字,是叶栩。”
严玦听过叶家的事,确切的说,是没有人不知道。和所有被一夜灭门的大家一样,罪名是谋反,全家都死在中秋的夜里,没人活着。他没想到长舟便是叶家的长子。
“那时候我和我弟弟被调包,家里几个受过恩惠的已经打发走了的家丁把我们带走了。家丁能有什么手段,很快我们就被人发现,发现我们的人,直接往小屋里扔了一把火。”
“我弟弟死了,家丁也死了,只有我活着。”
“我也想死的,不过没死成。我被人迷晕了抓走,关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四面围的严实,看不见外面有什么。除了我,还有不少人,最小的只有十岁。他不会洗衣服,不会服侍人,就天天被打。那两年,都是我在照顾他,因为他特别像我弟弟。”
“我们就是那些人的奴隶,他们的手段阴的很,很多人都直接死在了床上。许是他们留我还有更重要的用处,只让我没日没夜的干活,倒是没有多做什么。”
“两年,那个弟弟把如何讨人关心学的精妙,我们逃跑了。那些人不是好哄的,很快就追了上来,弟弟走了,他回去了,为了我。我知道他回去会遭受什么,但是我不能不跑,我要是回去了,他就真的绝望了。”
“再后来,我就在这儿了。那把琴上的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它也碎了。”
长舟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讲到两个弟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自觉的发抖。
严玦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许,小声的安抚:“没事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长舟说:“他不该救我的。”
严玦不知道长舟想说什么,便问他。
长舟没回答,只是又喃喃道:“他不该救我的。”
……
北境作乱,严玦率军出征。
临走,他还是抓着长舟的手,说,等我回来。
长舟嗯了一声。
“我等将军回来。”
严玦走了,他也可以安心了。
他从被那些人捡走就下了毒,这是他来这儿之前知道的。所以大夫说他身子弱,要调养的时候,他只觉得浪费了那些好汤药,罐子碎了刚好,也省了药材。
三月,天气渐渐暖起来,他却越来越冷。
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他提起笔,给严玦留了最后一句。他心底里是感激的,那几年过的太漫长了,以至于他得到了严玦的好,明知道要不得,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严玦太暖了,暖的人快要融化。
他对不起严玦,却只能对不起严玦。
……
严玦速战速决回来的时候,长舟已经永久长眠在了两人跑马的地方。
桌案上是一张纸,上面压着长舟以前断琴上挂着的玉佩。
只有短短一句。
“愿将军,年年是良年。”
往后的几十年里,大将军严玦家喻户晓,谁都晓得这位大将军不仅骁勇善战,还足智多谋,在朝堂与战场之间周旋如鱼得水。大将军开始接触政事之后,手腕强硬,再没发生过叶家那样的惨的冤案。
大将军一生未娶妻,也从不留恋花柳。
坊间都传,大将军在北野驻军的时候有过一位身边人。身边人不在之后,大将军再也没碰过别人。还说大将军有一个宝贝的玉佩,日日带在身边。其实那玉佩是碎了之后重新修补的,并不好看。有许多人以为大将军喜欢玉,便挤破了头去送,都被大将军一口回绝。
他说,他只要这一块就够了。
严玦大将军的名字在史册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大将军最后功成身退,却不愿留在闽都。
……
严玦策马向北野去。
他知道,还有人在跑马场上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