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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喂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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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江仓雨又陪着晕船的小林棽折腾了好几次。好在后来暴风雨终于停了,才能睡上几个小时。
铃铃铃铃铃铃铃玲玲——!
清晨海面已平静下来,刺耳的铃声乍然响起,炸起了头发睡得炸毛的两个人,江仓雨烦躁地蹬了蹬被子,又把被子拉上来捂到脑袋上,愤愤的声音被盖得闷闷的,“什么声?”
旁边闭着眼的小林棽脱口而出,“该喂奶了。”
“喂奶?喂谁啊?”
“你儿子……”,什么跟什么。
话一说出口,林棽便睁开了眼睛。
昏暗中有微淡的橘色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过来,沉香的酒味萦绕在屋子里,林棽侧头看着空荡荡的旁边,刚才梦里小江仓雨占满的地方,目光却再落不到他身上。
林棽又把眼睛闭上,想再跳回那个梦里,可惜他的火柴用完了。
江仓雨,江仓雨——
被梦神翻出来的回忆如多米诺骨牌,浪潮汹涌地冲向林棽。
假如在安徒生故事里面的是他,那点燃最后一把火柴,于光明与快乐之中来接他的那个人,一定是江仓雨。
林棽直了会儿眼睛,甩了甩头,又回到人间。
房门关着,被外面的光勾勒出一圈方框,消耗的功率有些转化成声音喧嚣了空荡,填满的悉碎让你知道他还在。
林棽拿起不知什么时候被摘掉扔一旁的医用口罩,戴好走出去,发着烧的身体依旧打着晃儿。
厨房排油烟机上的黄色小灯亮着。
温暖的光下,奶瓶和奶粉都被开了盖,零乱放着。江仓雨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案面上,专心致志地等着水壶烧开。
灯下侧影,一如梦里少年时。
短裤下修长又结实的腿,许久不见照顾人时给的安心,不经意时的认真神情,像那久别重逢故人归,也或许故人从未离,是他贪心不足蛇吞象。
林棽远远地靠在墙上出神。
江仓雨蓦然转过头来,“吵醒你了?”,压低的声音带了些沙哑。
林棽摇了摇头。
江仓雨放下水壶朝他走过来,把手微微探进他的衣服里,摸了一把锁骨下的温度,眼睛看着侧上方,似在出结果。
“还烧着呢,不过擦完酒精好点了。你起来干嘛,回去睡去。”
酒精,和江仓雨伸进衣服下的手,让林棽突然记起半梦半醒之间冰冰的纱布和难以避免触碰到的指尖钻进了衣服在他裸露的身上游走划蹭的感觉,顿时又上了一度。
他别开眼,在脑中搜罗着话来说。
“你低头找什么呢?”,江仓雨见他怪怪的,“是不烧糊涂了?”
又想伸出手摸一摸林棽额头,在手搭上之前,林棽终于想起自己出来是要说什么,“你怎么喂奶?”
“你这不裱了吗?”,江仓雨半空中的手拐了个弯指了指墙上镶了框的育儿指南。
“放心吧,回去睡觉,看你都烧迟钝了,喂个奶我还不会吗。”
说“迟钝”的时候江仓雨的手指还在脑袋旁转了一圈,配合着看智障的担心眼神,然后坚决地把林棽推回了屋。
林棽毫无睡意地看着天花板,等着江仓雨把小炸搞哭。
果然,约莫着差不多泡完奶粉的时间,小炸澎湃的哭声没有悬念地冲垮了墙壁。
林棽走到那屋,发现江仓雨哄孩子的招数真独树一帜。夜灯笼罩里他抱着嗷嗷大哭的小炸,进行着持续且单调的言语警告,也就是“嘘” 。
不过显然没什么用。
“大老爷们儿的,老哭什么,嘘——”
林棽也不知道这是在喂奶还是把尿……
“乖小炸,不哭了,让你爸爸喂你吃饭好不好?”,林棽远远站在门口。
小炸还是哭得无动于衷。
“嘘,问你好不好呢。”,江仓雨抱着梨花带雨的儿子,“不好你就自己捧奶瓶子吃吧。”
……
小炸哭得更加汹涌,林棽就有点着急了,“你快喂他。”
“这哭呢,你哭的时候我塞口饭进去,不太好吧。”
“……他是饿哭的。”
林棽怕江仓雨又有什么惊人的回路暴露出来,马上继续说,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按我说的做,先把搭在栏杆上那条灰色毛巾拿下来,然后抱他坐下。”
“手扶着后颈,让他呈45度。”
“……是头在上的45度。”
“把毛巾围领口上,要不一会奶粉该洒衣服上了。”
“然后你把奶滴他嘴上一点,有吸乳反射,他会自己去吮的。”
江仓雨按照林棽说的一步一步,小心地把奶点在小炸嘴唇上,怀里的婴儿感受到,bia了bia嘴,是奶香的味道,就暂时收了哭声,向奶嘴寻去。
等小炸终于吃到了奶,江仓雨立刻向林棽看去,那惊喜万分的挤眉弄眼,竟能看出些爸爸的样子。
小炸一口一口的喝得十分用力,林棽盯着快速下去的奶量。
“你看快喝到20cc了吗,到了就得先帮他拍嗝。”
“好啦,一会再吃,别噎着了。”江仓雨把奶瓶拽出来,小炸嘴上沾着奶液,发现吃的没了,小眼睛迷茫地找着。
“把小炸抱起来,趴你肩上,右手从腋窝下面穿过去托着他屁股,把头侧向一边。”
“不是侧你的,他的头侧过去。”
“然后手拱起来,从下往上拍两肩胛骨的中间,轻轻的啊,帮他拍到打嗝。”
林棽对着空气远程操控着江仓雨,感觉自己在玩不太好使的AR。
江仓雨生疏地轻轻拍着肩上小小的婴儿。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小炸“嗝”了两声,和鸭子的叫声一样,江仓雨轻笑。
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奶也喂完了,就把吃饱喝足的小炸放进婴儿床里。
“先要让他侧躺着,要不会吐奶的,等半个小时再帮他平躺。”,林棽叮嘱道。
“行,知道了。你回去睡觉吧。”
江仓雨扒着栏杆目不转睛观摩着乖小炸小天使,看到他真香的样子林棽便放心地做回病人了。
后来睡梦中林棽又听到了几回哭声,不过都很快消弱下去。
江仓雨一直忙活到天亮,搞定了小炸,就躺到林棽旁边眯了一会。
不大点的小孩也太能折腾人了,不知道林棽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
想着便伸手摸了摸林棽的额头,烧似乎退下去了,又顺势拨拨他乱糟糟的头发,从小到大剃了那么多次,怎么还跟胎毛似的,那么软。
林棽睡着时的睫毛微微颤动,人畜无害混合着生人勿近的样子。江仓雨盯着看,突然想掐一掐他的脸,碰触的指尖传来滑嫩的感觉,林棽条件反射地别过脸去,江仓雨又追着掐过去。
最后终于给林棽整醒了,脸上还挂着睡觉被掐的不悦,“你干嘛呢?”
江仓雨淡定的又掐了最后一下,“量量你脸皮有多厚了。还行,远不及我。”
……这还用量吗,林棽转头就想睡过去,又想起了小炸。
“小炸呢,怎么样了?”
“必然服服帖帖。”,江仓雨带着黑眼圈的一脸骄傲。
林棽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笑着。
又睡了一会儿,江仓雨叫他起来吃早餐,“早餐,你点的?”
“我做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棽脑中过着江仓雨可能做的,一般第一次做饭的人会做西红柿炒鸡蛋?方便面?
他草草洗漱完走到餐桌旁,只有两个碗,里面装着白色的液体,貌似是奶粉。
林棽指了指,“早餐?”
“嗯,快尝尝温度合不合适。”
嗯……尝尝温度?
果然还是对他期望太高。
林棽坐下扶扶眉头,开始喝奶。
“对了,你昨天酒精在哪找的?”,他怎么记得家里没有酒精啊。
“就是厨房的上面的柜里,破破烂烂的一个盖红布的泥罐。”
“你说的是……老郑给我抵两年工资的那瓶女儿红吗。”
江仓雨正打算一口干地捧着碗,听到林棽的话手顿了顿,眼睛慢慢从碗后面露出来,看看林棽的脸色,又默默回到碗后面,弱弱地说,“啊,可能是吧。”
在老郑生意入不敷出的时候,一直没给林棽发过工资,虽说林棽不介意,但白干两年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老郑就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买了张回老家的火车票,把老家房后桂花树下埋的女儿红挖出来了,然后千里迢迢地带给林棽,也算一番心意。
说起这瓶女儿红,还是老郑出生之前他爹妈满怀期待一铁锹一铁锹埋地里的,就盼着这回能是个小女儿,等到姑娘出嫁时再含泪酌几杯,然后……老郑出生之后就没人提过这茬。
夫妇俩挖坑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这瓶酒将来会让败家儿子拿去抵债,最后被人当成酒精擦在身上降个温……
林棽刮了一眼喝半天了的江仓雨,家有傻房东,顽愚不识货,少时拉菲喷膝盖,长便女酒来降温。
桌上江仓雨的手机亮了起来,Cindy。
“喂。”
“没看着呗。”
“林棽那。”
“不是,照顾我,呃,侄子,他儿子。”
“有什么可看的。”
“哎吃饭呢,不说了。”
江仓雨挂掉电话,放在桌子上。
楼外面有车从小区地砖上开过咯得一棱一棱的,对面的椅子腿稍稍了挪动下蹭到地板,他手中的不锈钢勺子贴到瓷碗发出清脆响声,液体顺着勺柄溜回老家的滴滴答答。
沉默有许多种,有陌生人之间你不招我我不招你的沉默,有经过多年相处不再需要言语填满空间的沉默,也有像现在想装作是第二种沉默的第三种沉默。
当你在想怎么才能让自己显得自然时,就已经不再能自然。
碗底落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duang声,林棽抬起头微笑,“我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