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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素雪媚月的 ...


  •   素雪媚月的现身仿佛引发了一个炸药桶,轰然炸开。不过一会儿,场内外已是喧哗震天。
      无数的人,知道的与不知道的,都纷纷呐喊着,叫嚷着她们的名字,手足并舞。一时间,群情沸腾,汹汹涌涌的,大有要冲破官兵桎梏飞越河面直奔台前的气势。
      一艘快船急急驰出河心,船上立起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向河岸上的民众连连挥手:“大伙儿稍安勿躁!安静!安静!不要惊扰了大家欣赏好戏!”
      这位估计就是按察使大人,他奋力挥手要制止这场喧哗,但以他一人之力又怎么按得住数万人的热情?
      台上曲律却又生出别种变化。倾雪猛然拔高一个韵调,又倏然停止。原本柔宛轻舞的红月突然直起身,身子往后仰,两管长袖已高高地振在空中,化成两道圆弧,交叉向两边垂落;再一振,长袖再度展开,红月双臂平伸,身子却垂直躬揖向前,似是向台下行礼。
      她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乐声全然消停。人们逐渐发现有异,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约略不久,一切终于重归安静,乐声重新奏起,箫筝齐鸣,数名手持宫灯的女子缓缓上台,围着红月,轻盈起舞,红月身子慢慢抬起,眼神飘忽迷离,步子轻旋,腰带随意一拽,长袖外袍随之落地,露出轻简却更见华艳的舞衣,身形俐落,一改之前舒缓的舞风,却比方才更为灵动生姿,媚惑可人。
      哥舒目光一直不离台上,他眼中满满充斥的都是那绯红的身影,口中不住赞叹:“好,好相貌!好身姿!好气魄!”
      左曦微笑:“那是自然,红月才艺双绝,向来又极有胆色,应变灵活,不然怎么坐得稳惜月楼的头魁!”
      他拾起跌落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酒。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复,指尖的颤抖却泄露出心里的一丝不稳。
      不,不是她。纵然风姿表情相似,也绝不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呢?她要是活到现在,也27了,台上的那女孩却不过二九,正值豆蔻芳年。
      而且,那双眼睛,也远不及他的依卿明亮可爱。
      他的依卿,爱在清早弹奏。往往未曾梳洗,便抱琴出阁,往栏上随意一靠,对着清风良景,坐在地上自顾自地弹起来。她身上往往只罩着件外衫,露出一段冰肌玉骨的颈子,睡眼惺忪,每每弹了几个调子,便举起袖来,挡住嘴巴不住漏出来的哈欠。若是发现他在偷看,脸色顿变,眼睛狠狠往这边一剜,然而明利的眼风一瞬即逝,转眼回眸时分,那一抹波光流转,莹光熠熠,妩媚璀璨到了极致,令周遭美景陡然失色。
      依卿,依卿……

      有了素雪媚月将头场撑了个满江红,第二位上场的万花院就没那么出彩了。胡风胡舞确实妖娆醉人,可是跟方才的阵势相比,群众呼声远没那么热烈,场子自然逊色冷落了不少。
      花宝儿扭败为胜,自是心里乐开了花,得意洋洋。不过欢场如战场,诡谲多变,如将真实情绪轻易溢于言表就有可能招致敌手觊觎,就算再怎么高兴也得藏着掖着,免得一个不小心就被敌手抢了良机。
      所以当花宝儿摇着牡丹簇花团扇与万花院的鸨娘桂四娘在后台走廊不意撞见时,旁人听到看到的,是两位雄踞洛阳勾栏花名榜的大当家之间谦虚礼让、惺惺相惜、不知什么时候竟生出姊妹情谊般的互重互爱。
      “桂四姐,你家的玉眉果然不同凡响,瞧她那一身舞技,技惊四座哪!我听说她胡舞跳得比胡女还美,看看这手反弹琵琶,简直跳到我心里边去了。我可真妒忌四姐,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个妖精般的姑娘!福气哪!”
      “哪里的话!花娘子你说这话可不厚道,真要说的话,你们家的素雪媚月才是抢光了场上的风头,我们万花院的姑娘们这么一比,差的可不止一大截。我才说了,什么时候让我们那些小姑娘到惜月楼去拜访拜访,跟红月倾雪两位姑娘多学几招,这样客人才会瞧得起咱们。”
      “咳,四姐说的什么客气话!只要你想,什么时候上来千万知会我一声,我好酒好菜招待还来不及呢。至于红月倾雪那俩丫头,实在不争气得很,冒的也就那么些虚名,要真跟万花院的红牌们相比,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笑话?像今晚,来来去去还是那么几段,一点新颖的点子也没有,唉,只怕下轮祭会,惜月楼就得押尾啰!”
      “呵,这话在别人说来无妨,可放在花娘子你身上就不可信了。别家争破头也要抢的花月祭首位,花娘子才坐镇惜月楼多久,便季季夺魁,年年独揽头冠。乐部的行家都说了,花娘子可不仅令惜月楼,还令整个洛阳勾栏都璨然生辉呀!”
      “哎哟!这种害死人不偿命的话四姐你怎么也信!那些大人们不会是看我们惜月楼不顺眼,藉机生化分离我们,好看我们笑话吧?真不厚道,哪天咱们一道找他们评评理去……”
      红月听得咋舌。她刚刚换下汗湿透了的舞衣,一出来就看到两人假仁来假义去,郁闷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赶紧上前抱住花宝儿胳膊,亲亲密密地拖她走人。
      “我说姐姐,我就这么不招你疼?怎么在人家桂大姐面前把我这惜月楼的头牌舞伎贬得一无是处?真叫我伤心!哎,以后我还怎么在姐妹里面混呀!”
      “去!你这死丫头,少装作不懂我的心。你还不是跟我一样得意透顶!”
      “那是当然!姐姐你倒是,以后和桂大姐别再那样假客套,假气都冒出面纱外了,看得我直想笑。姐姐你早该把素雪媚月做成一对拿出来供上台了。你看效果多好。今天这反应在本朝乐部包准是绝无仅有。”
      “哼!你还好说,今天纯是兵行险招。好不容易才扳回阵局,回去记得多想些新招,免得下回真给别人超过去,面子才丢大了!”她冷瞥了红月一眼,“怎么,你找我不纯是来自吹自捧的吧?什么事?”
      红月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靠紧了花宝儿,俯耳低声道:“我看到武承侯家的左公子了。”
      花宝儿伫足,神色微凝:“他不是去了胡地么?惜月楼完全没收到他回来的消息?他也在台下?”
      “恐怕他也刚回来不久。姐姐你也知道,这人身列公侯,却不见被一官半职拘束;游在江湖,却几乎与江湖事务不怎么沾边。平时出没难测,踪迹莫辨,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是我们楼里,也很难掌握这种人的线索。
      “怎么办,姐姐?是不是……”
      “什么都不要动。——红月,你许久不见左公子,想必很怀念吧?为什么不过去叙叙旧?可别让人说惜月楼失了情义。”
      红月抬起头,嫣然一笑:“万幸不辞。”

      惜月楼、万花院献艺之后,接下来的节目都较为普通。台前的气氛明显松驰了下来,小舟间逐渐传出轻声笑语。数十艘花舫从台侧驶出,浅行缓进,穿梭于各小舟之间。不时有簪花云鬓探出舫外,素手轻抛,洒落片片花瓣,还向小舟上的嘉客掷下一两枝花。有几位嘉客将花灯递上,花舫便与小舟并靠在一起,将嘉客迎上花舫。
      哥舒关明也被洒了一头一身的花瓣,不觉露出疑惑之色。应许观察细微,从旁解说:“禀公子,花月祭当中,姑娘们会乘着花舫,祭酬花月,也可邀请嘉客们一道围酌赏咏,那一枝花便是请柬。嘉客们如果看中哪家的花舫,只须将这花灯递过去,在灯柄挂着的小锦囊里随意放些碎银权作红包,便可上船与姑娘一道饮酒,花舫上一切华丽安适,还有美人作陪,当然是风光无限。只是小心须谨守礼数。”
      “什么叫谨守礼数?”
      “即是……譬如,姑娘们平时陪酒惯了,有些院子为了招揽客人,便故意放松了规矩,酒席上任客人肆为,毫无礼法。官府的大人们认为,花月祭是乐部的盛事,也是姑娘们的大日子,与平时须有不同。姑娘只能陪酒,禁止宣淫。如要留夜,也须等到祭会散了,姑娘们回到各自院子里再做交易。”
      “怎么有些船上只有一两位姑娘,有些却有五六个?”
      “花舫一般可容十人左右。按例,各院的红牌可以独享一只花舫。不过客人不一定都喜欢红牌,姑娘越多越好不是么?每只花舫都有各家的招牌标记。公子看,这边的就是惜月楼的,那边的则是醉玉楼的。公子要是高兴,也可以选一只,到底花舫里要比这清盈小舟舒服快乐多了。”
      哥舒立时来了兴致,提起花灯就要站起来。却被左曦扯住了,向他使了个眼色。哥舒不解地看向他,心想:这小子都到了这里,难不成还要惺惺作态扮清高思睹旧人?
      应许这时靠近了来,低声道:“忘了告诉公子,姑娘们在今晚最是忌讳始乱终弃。您要是选中了哪只花舫,就得一直坐到最后,不得中途更改。所以公子一定要看好选好,否则要是不小心触了姑娘们的霉头,全洛阳的勾栏院都会与您为敌。那可不划算了。”
      哥舒赶紧放下灯,重新坐定,口中喃喃地埋怨:“怎么这么麻烦,汉人规矩就是多,这叫人怎么尽兴!”
      左曦倒是神色不动,将衣袖上沾染的一点花瓣弹开,只是静静喝酒。
      这时,一艘花舫自台下快桨划出,直直往这边驶来,花舫门窗全部垂下帷帘,距离左曦哥舒的小舟仅有三尺之距时,舫上役仆方才立起惜月楼的牌号。
      哥舒犹自狐疑,一只素白如月的纤手撩起窗帘,泄出一缕绯红。
      娇媚入骨的红。
      哥舒忽然痴了。
      数不清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洒落。哥舒心神俱被这花迷醉,双眼透过层层点点的花瓣,怔怔地望着窗内若夏花般灿烂夺目的面容,恍惚中只听见一个清脆带笑却如黄鹂宛转动听的声音:
      “晧月当空,良辰美景,斯人独酌未免无趣。公子可愿意赏脸,让红月为你一解今夜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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