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9、婚事

　　“八哥哥。”我咬牙切齿地从我嘴里挤出这个称呼。
　　“诶，十妹妹。”某个人还恬不知耻地答应了。
　　几日前，就是我将小白花输给七哥的第二天，便是这厮坐庄，我又不负众望地输了。
　　结果这厮对我的要求是把对他的称呼改了，他道我老是八哥八哥的叫他，明明他是只神兽，却听起来像只鹦鹉。
　　我道这好说好说，以后我叫他老八就是了。
　　结果这厮不同意，要求我叫他八哥哥。
　　可规矩已经定下了，愿赌服输——我呸，我才不愿意呢，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叫着他八哥哥，只盼望我能早日赢他一次，把这称呼给改了。
　　还有前两天我坐庄的时候，最后五哥和七哥分数竟一样，我耍了个赖，道有两个人分数一样就算没有输赢，五哥和七哥当然不同意，我本来以为他俩会说算我输他们俩一人一次，没想到他们俩很执着于要分出伯仲，提出要加赛，可即使加赛他们俩还是平手，最后我就坐收鱼温之利啦。
　　再说今天轮到二哥坐庄，我很安全，打牌时毫无压力，慢慢思考着叶子牌的打法。
　　这几日平淡地过去了，这会儿我正在牌桌旁神经紧绷地坐着，因为今天是五哥坐庄，而他自上次我输给七哥后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看，我现在有点怕他，不知我输给他后他会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来整我。
　　一天下来我都这么提心吊胆着，现在终于到了宣判结果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早死早超生，只希望这之后五哥不要再生气了，我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相处的气氛了。
　　“小十，闭眼。”
　　嗯？只用闭眼吗。我将双眼闭上，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很安静，我注意着我呼吸的起伏，就在这时我感觉我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我有些慌乱，心砰砰地在胸口乱撞着。
　　这算是怎么回事？！
　　我睁开眼，发现五哥那戏谑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
　　果真！他就是在气我那日把他送我的花送给七哥，他现在这么对我，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捂着火烧云一样的脸颊，气呼呼地回了树屋。
　　翌日见到五哥，现在换我不理他了，他的心情貌似很不错，不过也没维持两天。
　　在七哥坐庄的那天，我是万万想不到如此沉默内敛的七哥会对我提出那样的要求。
　　他隔着牌桌坐在我对面，用他那张无比严肃的脸说了一句特别猥琐的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小十，你亲我一下。”
　　我用手撑着牌桌将身子前倾，亲了一下七哥的脸颊。
　　熟悉的气温骤降感又来了，我下意识地望向五哥，他的身周冒着寒气，眼里却含着怒火。
　　我很确定，七哥提出这个要求是在和五哥置气。
　　睡前八哥见我神态异常，便问我在想什么。
　　我：“我觉得七哥和五哥不对劲。”
　　八哥：“你察觉到了。”
　　我：“果真，八哥你也这么觉得吗。”
　　八哥：“是啊，这显而易见嘛。”
　　我回想了之前的种种，确实是显而易见，只怪我太迟钝，在之前五哥送我花那天起我就该意识到的。
　　八哥见我思忖良久，便问道：“小十，你怎么想的。”
　　我：“这……这虽然有违常伦，但感情的事终究是说不清的。而且，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看他们二人吧。”
　　八哥：“不重要，怎么不重要？他们二人已经很明朗了，就看你了。”
　　我：“七哥喜欢五哥，关我什么事。”
　　想起这几天这两人互相争风吃醋还要拉我下水，我也很委屈啊。
　　八哥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态，道：“小十你说什么，谁喜欢谁？”
　　我：“七哥喜欢五哥啊。”
　　八哥：“……”
　　我：“八哥你为什么这副表情，我说错什么了吗？”
　　八哥：“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还是睡觉吧。”

　　日子愉快地过了许久，又到了我当值的日子，我变回兽身，兴高采烈地上了金车，准备去找小蛟龙。
　　在路上娘亲问我和几位哥哥相处得如何，我心里想着五哥和七哥的事，只是答和哥哥们相处得很好。
　　娘亲略微沉默了片刻，道：“小十，你可记得你第一日出来当值的时候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那日我们说了许多，有关于星罗棋盘，星辰熄灭，天地变迁......
　　“嗯，差不多都记得的。”
　　“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你与其他哥哥不同，他们属阳，你属阴，更适合成为星辰之火。”
　　啊，这个我倒是没有记太清楚，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
　　“嗯，是的。”
　　“小十，前段时间你父神麾下一名神君听闻我与你父神添了一名女儿，便前来提亲。这事我思虑已久，昨日已回了那神君的话，答应下来了。”
　　我本来想这关我什么事，但再一思量帝俊和羲和的女儿不就是我吗，娘亲这是要把我嫁出去？
　　这怎么可以！
　　娘亲：“我本来想着要问问你的意思，但后来你的特质最适合成为星火之源，你嫁给他后便可入住天庭，成为燃灯使者，不论是对你还是其它三界都好。小十，今日回去你就可以准备一下了，下个十日他便到扶桑树来迎你。”
　　娘亲的声音带着不可被反驳的威严，我很生气但又不好在她面前发作出来，便又跳出了金车自己飞行。
　　我感觉不嫁是不可能的，毕竟帝俊和羲和两位上古神祗都同意的事情，哪里还有我反驳的余地？
　　娘亲肯定也知道我的心思，道她今日就不和我一起了，于是驾着车离开了。
　　娘亲一离开我就看到小蛟龙的身影出现在了海面上。
　　小蛟龙：“小十，你今天好像不高兴呀。”
　　我：“包办婚姻，封建思想！”
　　我想起孟孟曾经说我不清楚公元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事，如果她在这里，这会儿刚好就可以为我平反，我还要告诉她我的思想是很前卫的！
　　小蛟龙：“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爹和我娘不问我的意见就把我乱许配人家，就在十天以后。”
　　小蛟龙：“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在那之前就嫁给我，就可以不用嫁给别人了。”
　　我：“不嫁。我又不喜欢你。”
　　其实自这次轮回开始，我心里一直都想着夙夜，我想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但谁能料到我成了太阳，这怕不是靠近谁谁都得融化。可就算是这一生我又和夙夜毫无希望，我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就嫁给其他人。
　　我心情愈发不好，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飞行。
　　我看到远方某处正飞雪四起，形成了一处雪旋风，有些好奇，便动身向那处飞去想一看究竟。
　　只见旋风眼中有一蓝衣翩翩的男子，我一看见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是他，没有错。
　　夙夜。
　　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积累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千言万语涌到了我的嘴边，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化身为人落于旋风眼正中，站在他的面前，他双目微闭，额间有一处冰凌样的痕迹。
　　许是因为终于见到了他，许是因为马上又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许是这两个原因都有，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抬眸发现了我的存在，风雪瞬间止住了。
　　“你......”他冰一样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倒影。
　　“夙夜，是我。你记得我吗？我没有名字，但我娘亲和哥哥都叫我小十。”
　　小然的身份已然成为过去了，现在的我就是小十，即将嫁给别人的小十。
　　他见我哭，伸手就来擦我的眼泪，然后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你终于找到我了，这万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找到我。”
　　我感受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此刻我真的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不过现在，我还是未忆起他是谁，但我知道，从我感受到他的心跳那刻起，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夙夜，你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吗？”
　　他放开我，深情地凝望着我：“我记得你，你说让我等你，等你找到我。然后，我记得我要还给你一件东西，一件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可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我要还给你什么东西？你记得吗？”
　　“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有在你这里放什么东西。”
　　“夙夜，这么久以来你都在做些什么。”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一直在这吗？”
　　“是啊，我是一块沉睡的万年寒冰，方得人形，被你唤醒。”
　　我完全愣了，紧接着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道：“你怎么不怕我的。”
　　夙夜：“我为何要怕你这样一个小丫头。”
　　我：“我是帝俊父神与羲和母神的女儿，我是一只三足金乌，便是人间的太阳，常人离我这么近就要融化了，你可是冰啊，不怕热的吗。”
　　夙夜眼里有些笑意，道：“我可是万年寒冰，在这里享天地日月万年精魄，论修为，我也不低于上神。”
　　我便问：“那你是上神吗？”
　　夙夜：“并不是，我并未上天庭受仙箓，空有一身修为罢了。没有职位，只能算个闲散的神仙。”
　　看来我是真的很天真，我本来以为世间万物在这个世界各司其职、都要工作，而我作为帝俊和羲和的女儿十天才上一天班已经很幸福了，但一出来先是碰到条自由自在的小蛟龙，又是碰到像夙夜这样闲散的世外高人，法力无边还没有事干，每日要做的就只是让自己逍遥快活，怪不得这么多人都要修仙。
　　我：“我可真是羡慕你。”
　　“为何？”
　　“我还承担着带来黎明照耀苍生的使命，这样活着感觉好辛苦。”
　　夙夜：“那你快回去吧，你现在这么陪我说话也算是擅离职守了。”
　　我想想也是，太阳总不能在天空中消失太久。可我回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这样离开实在是舍不得，于是对他试探地问道：“夙夜，我住在东边的扶桑树上，平时出不来，你若是空闲，能不能......来看看我。”
　　夙夜道：“好”。

　　回到扶桑树后，我一个人荡着秋千想着心事。
　　我对夙夜的记忆还是没有随着我见到他而被唤醒，但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从他看我的眼神中，我也知道，他对我也是一样的。
　　但是这种感觉现在于我来说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窒息，因为我要嫁人了，而让我嫁人的人是帝俊和羲和，是我不敢也不能违抗的神。
　　八哥出现在我身后，喊我去打叶子牌。
　　我对他道：“八哥，你们去玩吧，我不想打。”
　　八哥：“小十你喊我什么，重新喊。”
　　我无心和他说笑，只是阴沉着脸不理他。
　　他见我神色有异，也一改说笑的语气，问道：“小十，出了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道：“我要嫁人了。”
　　只听唰一声，我那几个哥哥齐齐出现在我身旁的树枝上。
　　五哥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露出少有的关切神色，道：“小十，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母神让我嫁人，就在十天后。”
　　九哥没心没肺地道：“我们要有妹夫啦。”
　　七哥：“是谁。”
　　我：“不知，母神只说是父神麾下的一名神君。”
　　他们都沉默了，是啊，他们也没有办法的吧。

　　这一夜几位哥哥都没怎么睡觉，在一起商量着我的终身大事，准确地说，是在商量如何让我避过我的终身大事。
　　他们这么关心我我真的很感动，但我对逃婚这件事确实是不抱什么希望。
　　距离我嫁人还有九天。
　　我荡着秋千，看着眼前的景色，本来这景色之前已经看腻味了，但在知晓自己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个景色时，我又突然贪恋起来。
　　今天大哥当值，他现在应该已经快到若木了吧，他的光芒把苍穹染得红彤彤的，很是温暖，我想起大哥在我当值第一天后对我说，小十真的很温柔呢，把天空都一道变得温柔了。
　　“小丫头。”
　　我抬眼，不知何时夙夜已经坐在了我斜上方的树枝上。
　　本来今日我应该多么高兴的，我有了家人、有了朋友也找到了爱人，可这一切，又都在今日破碎了。
　　“夙夜。”我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又滑了下来，为什么我见到他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我的眼泪。
　　他轻轻落在我的秋千上，坐在我的身侧，一只手搂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拂去我的眼泪。
　　“不要哭，我在这。”
　　这话起了反效果，我扑进他的怀里，开始肆无忌惮地哭起来。
　　夙夜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着我：“小丫头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夙夜，我不要嫁人。”
　　我：“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不，不仅仅是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
　　我只想嫁给你。
　　我：“我只想像一个普通女孩儿那样度过一生，当神一点也不好，我不想嫁给什么神君。”
　　“我也不想你嫁给别人，一听到这句话我感觉我的心都在抽痛......”
　　然后夙夜没有再说话，只是陪我在秋千上坐了一夜，最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翌日五哥见了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问：“你喜欢他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夙夜，他昨夜一定看到了。
　　我：“喜欢。”
　　五哥：“多喜欢。”
　　我：“想要嫁给他那么喜欢。”
　　五哥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之后他再也没理过我。
　　夙夜再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处，想看着他，想让他也看着我。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他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
　　夙夜：“你相信天命吗？”
　　我：“天命？是指宿命吗？”就像我给无数人写过的那样。
　　夙夜：“宿命......是吧，也是命运，好像当它变得让我们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们就特别喜欢称呼它为宿命。”
　　我：“相信是相信的，但我觉得并非是无法改变的，不然，这世间为何会有我，如果我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宿命的安排，那我存在又有何意义。”
　　夙夜：“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在冰封之中，可我心里总想这一句哈，就是越想违反天命，就越发现天命不可违，那种无力感，我说不出来。”
　　那是怎么样的感觉，我不能说我理解，但是我很心疼，于是我抱住了他。
　　我：“天命是我遇见你，天命又是我要嫁给别人。”
　　我心里有感觉，他是喜欢我的，只是他心里一定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我们俩身上一定都有被封印着的关于彼此的记忆，可是那种感觉，却是封印不住的。
　　夙夜，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你这一世还会不会想起我。
　　我以为我是来和你再续前缘的，没想到命运安排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我和你道别。
　　“夙夜，我喜欢你。”
　　我感觉他拂在我脸颊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日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在那之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才将我的眼泪拭去，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我抓住他的手，让他的眼睛里落满我的容颜，我看着他眼眸中的我，又一次开口道：“夙夜，你......你会不会记得我啊。”
　　我想问你喜不喜欢我，但我又不敢。我只是问你会不会记得我，因为你已经忘了我，我也忘了你，我只是希望今后，我们不会再忘记了。
　　“你一直都在我这里。”他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然后将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那你，希望我嫁给别人吗？”
　　“我......”他的口微张却又没说出什么。
　　快说啊，说你不希望，说你不愿意。
　　只要你说一句，哪怕违了天神的命令我也不在乎，哪怕前路都是刀山火海我也是要去搏一搏的，天命，在我眼里，可违还是不可违，全在你。
　　可是我听到的却是——
　　“我希望，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我对你绝不是虚情假意，从我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等着你。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边在爱着你，一边却让我放开你。”
　　他说了什么？
　　不是不希望，不是不愿意，他要是真不在乎我，他沉默也是可以的啊，他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他希望我嫁给别人？
　　我想将我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不过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他一字一字对我道：“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却又被他另一只手握住了。
　　我哭喊：“你骗人！你明明现在就在伤害我！”
　　“我是在保护你！”
　　“胡说！我不信——”
　　他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然后顺势将我搂在怀里，我挣扎得更凶了，但是他却搂我搂得更紧。
　　我要不能呼吸了，放弃了挣扎，用手环抱住他的背，回应着他的吻。
　　我感受不到时间过了多久，我只记得最后他的唇放开了我的唇，在我的耳畔道：“对不起，但你相信我的心，这里面装满了对你的爱，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