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8、叶子牌

　　翌日，轮到了二哥当值。
　　又过了一日，轮到了三哥当值。
　　昨日还好，我坐在树上看了一天的景色，卯时看着二哥刚出发时将天空照亮，酉时再看着在二哥照耀下而散发出橘色与紫色的晚霞。
　　不过今日，我的秋千做好了，树屋也搭好了，景色也看过了，实在是百无聊赖——不光是我，大家都是如此，除了八哥。
　　这厮正兴高采烈地摘着树叶。
　　大哥：“小八你摘树叶是做什么。”
　　我：“八哥，你可别把扶桑树摘秃了，要是秃了，我们有屋子还好说，可你让其它哥哥怎么办啊。”
　　八哥不理我们，只是捧了一把叶子下来放在一根比较粗壮的树干上，然后拿出昨天他拖二哥寻来的笔，开始在叶子上写写画画。
　　我凑近了看，净是些奇怪的图案。
　　“大功告成。”他放下笔，将散落的叶子整理整齐，对我们道，“你们快过来，听我给你们介绍规则。”
　　八哥说他发明了一种游戏，名叫叶子牌，规则我听得是云里雾里，一句也没懂。
　　可八哥一介绍完，其它哥哥都兴冲冲地想来一局，我也就硬着头皮上了。
　　第一局，八哥坐庄，然后开始发牌，我完全不懂全靠乱出，一局下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算分的，但他们都说我是最低的那个。
　　八哥说第一局算是熟悉规则，接着又来，但无论再来几局，我得分都是最低的，九哥稳定在倒数第二。我愤愤不平，想不通自己怎么连九哥都不如。
　　一天打下来我几乎全部是垫底，偶尔能超过九哥拿个倒数第二。
　　又过了两日，我的牌技还是毫无长进，准确地说我觉得还是有所长进的，但还是打不过他们。
　　五哥酉时回来，正碰上在树上因郁闷而吹风的我。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所以不想理他，我本以为他也不会理我，可没想到他朝我走来，递给了我一朵小白花，道：“在路上捡了朵花，扔掉可惜了，送你。”
　　“咦，谢谢。”我接过，心情好了一些，想原来五哥也不是那么讨厌我啊。
　　我将小白花插在了我的羽翼之间臭美了一下，只可惜我现在不是人身，再臭美我也觉得蛮奇怪的。
　　诶？我突然想到，作为上古神祗的孩子，我现在的修为肯定足够我化成个人形吧。
　　想想就行动，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行动，因为行动本身就是想想，我想好我以前的样貌，对自己施了个术法，转眼间我就变回了原来黑衣白发的样子，然后我把小白花插在发髻间，感觉自己美美哒。
　　我又站在最高处的树枝上吹了风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我精神抖擞，准备杀回战场再战几百回合。
　　这扶桑树巨大异常，即使我变回了人形还是能稳稳地走在树枝上，尤其是下方的树枝，足够并排走下三四个我了。
　　这会儿正是七哥坐庄，只有他面对着我，他看见我走来直接就愣住了，手上发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其他哥哥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我，也纷纷愣住了。
　　“咳。”我被他们这么齐齐盯着感觉十分不自在，轻声咳嗽提醒了一声。
　　“哇，”八哥最先反应过来，道：“小十，你怎么变成个人样了。”
　　这话我听着别扭，道：“因为我觉得用翅膀做很多事不方便，还是有手的比较好。”
　　九哥：“小十这样真漂亮，还有几分像娘亲。”
　　五哥看着我的神态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道：“花好看，人、也好看。”
　　其他哥哥也跟着夸我好看。
　　七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八哥：“我提议，我们都化成人身吧，用翅膀打牌是有点吃力。”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唰唰唰转眼间我眼前就由九只红毛乌鸦变成了八位美少年一位正太，别说，这神仙血统其它不说，在颜值上就蛮占优势的。
　　就是九哥，以他现在这个形象，我现在更加排斥叫他哥了……
　　不过被夸了几句后，我的郁闷全部烟消云散，神清气爽地坐在牌桌前，道：“继续继续，打牌打牌！”
　　众人纷纷落了坐，七哥还是继续坐庄。
　　八哥：“我又有个提议，牌这么长期打下去还是缺少了点趣味，应该有点奖罚规定。”
　　我：“慢慢慢！我不同意，我没局都输，那不是每次罚的都是我。”
　　五哥：“那谁叫你牌技烂呢。”
　　六哥：“是啊，小十你得愿赌服输。”
　　五哥：“我看还是算了吧，小十这么烂的牌技，这样规定是欺负她了，她肯定会怕的。”
　　明明知道这是激将法，可我偏偏还是上钩了：“我呸，告诉你们，迟早我要把你们全部踩在脚下，谁说我怕的，来，就这么定了。”
　　八哥：“好，不过为了避免你输得太惨，我们这样规定吧，每日只许一人坐庄，分数以所有局数的最终得分相加为准，游戏结束后得分最低的那个人与庄家比较，庄家高则庄家胜，反之庄家输，赢家可向输家要一样东西，或是要求输家为他做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拿分数最低的那个人和庄家比，为什么不拿分数最高的比，这不公平！”那结果不是明摆着，每局都是我得分最低，每局都是我输。
　　五哥：“真稀奇你居然听懂了，我以为你还是什么都听不懂呢。”
　　八哥：“因为我们就是在欺负你呀，这样最有意思。”
　　我：“我不同意！我反对反对反对！”
　　五哥：“反对无效。”
　　八哥：“小十，你想想，相当于这么规定以后你每日只会输一次，每次只会输一个人，不会局局都输，这已经很好了。”
　　大哥：“我也认为这样对小十不太公平，我同意小十的提议，让分数最高的和庄家比。”
　　我：“呜，大哥......”终于有人为我说话了，感动。
　　八哥：“那我们投票，赞成我的提议的就举左手，赞成大哥的提议就举右手。”
　　看了一圈下来，我、大哥、二哥、三哥都坚定地举起右手，九哥对我说了一句“我永远和小十站在一起”后也举了右手。我方已经有五票了。
　　四哥、五哥、六哥和八个当然坚定不移地举起了左手。有四票。
　　现在还剩下——
　　“七哥。”我恳求地望向他，那眼神之恳切，就差再掉几滴眼泪了。
　　我看他正举起的右手，刚要欢呼，可就在那一刻我感觉他看着我的目光移向了我的发间，刹那间他放下了右手，举起了左手。
　　“七哥，你怎么这样啊。”
　　到手的胜利就这么溜走了。
　　五比五。
　　八哥：“既然这样，那互不干涉好了。大哥、二哥、三哥、小九和小十坐庄的时候，和分数最高的人比；我、四哥、五哥、六哥和七哥坐庄的时候嘛，和分数最低的人比——不说得那么含蓄，我还是直接说就是小十输好了。”
　　我冷哼一声，但总算是减少了五成输的几率——不对，我做庄的时候我还是输，应该说减少了四成。
　　规则从今晚就开始实行，一晚上下来，我不负众望地输了。
　　我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道：“七哥，我可什么都没有，你直接说你要我做什么事吧，代你值班一天可好？”
　　七哥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发间。
　　我疑惑道：“嗯？什么意思。”
　　七哥还是指着我的发间，道：“我要这个。”
　　我去，七哥原来还是会说话的啊。
　　我摸了摸发间，原来是五哥送我的那朵小白花。
　　七哥还是挺仗义的嘛，之前我看他举左手心里还责怪他，如今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我取下小白花，准备交到七哥的手里。
　　咦，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感觉气温骤降，有点冷啊。
　　我转头，看见五哥的脸色就跟那千年冰霜一样冷，我想起这花是他送我的，现在这样被我又转送给别人是不太好。
　　我缩回了手，道：“七哥不然你选别的吧，这花我还是想留着。”
　　五哥就跟变脸似的，千年冰霜瞬间融化，如今温暖如春。
　　这下轮到七哥脸色不好了，他道：“不，我就要这个。”
　　“这样啊......”我左右为难，想起五哥之前说过这花是他捡来的，因为觉得丢掉可惜才送我的，那，送给七哥也不算浪费啊。
　　“那好吧。”说着我将小白花交到了七哥手里。
　　我感觉一下子又变冷了，也没看五哥脸色就径直回了树屋。
　　树屋内八哥正笑得打滚：“小九小十，你们看到五哥脸色了吗，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跟——”
　　我道：“跟变脸似的。”
　　八哥：“对！跟变脸似的，总结得好！啊哈哈哈哈哈。”
　　九哥也在那跟着瞎起哄。
　　我没理这两个疯子，直接睡下了。

　　第十日，终于轮到我当值了，卯时一到，我将头上戴着的白色花环取下放在树屋内，变回了兽身。
　　这花环是七哥那天当值回来后送我的，他道那日要了我的小白花很不好意思，于是补偿我一个花环，还给花环施了个术法，这样上面的花朵可以永不凋零。
　　我将花环戴在头上美滋滋的，忙说没关系我更喜欢这个。
　　我感觉那时五哥的脸都绿了。
　　第一次坐上娘亲的六龙金车，我的心情有点小激动，看着由我带来的光明洒满大地，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娘亲：“小十，你知道吗，你的光芒和另外九个哥哥都不一样。”
　　我：“嗯？”
　　“你们虽都身为人间的太阳，可他们九个是阳火，你是阴火。”
　　“阳火和阴火有何区别呢？”
　　“你的光芒更加温柔，尤其是在接近日落的时候，所以，你当值时候的晚霞绝对是最绚烂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吗。”
　　“没错，你自身所散发的火焰，其实比起当太阳之火，更适合成为星辰之火。说起这个，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母神，什么事？”
　　“星辰，快要熄灭了......”
　　“啊？！”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却沉默不语了，半晌才眺望远方，自言自语地喃喃起来。
　　“我得好好想一想......”
　　“母神？”
　　她这才回过神来，温柔地看着我。
　　“母神，你刚刚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是啊，有件事情，我想起来觉得有一些头疼......”
　　“你能讲讲是什么事情吗？”
　　“小十，天庭有一样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留下的法器，叫星罗棋盘。”
　　星罗棋盘？！
　　寒阙那日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是你毁了星罗棋盘，是你害得我狼狈至此。”
　　于是我脱口而出：“星罗棋盘，被毁了吗？”
　　“没有啊，星罗棋盘怎么可能被毁？”
　　呼，吓死我了。看来这里的时间和在冥界的时间不一致。
　　“小十，你怎么会认为星罗棋盘被毁了呢？”
　　“啊——我，我其实就是随口一说，因为毕竟是件法器嘛，我想如果母神因为它的事头疼的话，那可能不是被盗就是被毁。”
　　羲和信了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星罗棋盘从创世之初便已经存在了，它存在的意义便是操纵天地变迁，星辰起落。只要掌握了星罗棋盘，就可以操纵天地与时间的变化。”
　　我不禁惊呼出口。“天呐！居然是这样无与伦比的一件神器吗？”
　　“是，不过当然，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操纵的，只有——。”
　　“只有像父神和母神这样的神才可以操纵。”
　　“对，也不对。星罗棋盘上的棋子排列，对应的就是苍穹之上的星辰所在的位置。而这些星辰在天空中的位置，主宰的就是宇宙的变化，而这些变化，直接影响的就是每个人的命运。”
　　“所以，用星罗棋盘排星布阵，排的就是时间，布的就是空间。”
　　“没错，小十，你很聪明。不过排星布阵有一个前提，就是所用的这些星辰必须是具有生命的。”
　　“具有生命的星辰？”
　　“就是具有光芒的星辰。死去的星辰是没有光芒的，而星辰一旦死去了，便不会再有影响力了。”
　　“所以母神你刚刚说星辰快要熄灭了是......”
　　“赋予星辰生命的那盏灯已跌落凡间，消失不见了。”
　　“啊？！那不是得赶紧把那灯寻回来！”
　　“我也是与你父神这样说的，不过，现在已经迟了，就看命运的安排吧。”
　　“可星罗棋盘不就是会直接影响命运的吗？”
　　“我和你父神已将余下的星星排列完毕，至于剩下的，我们也无能为力。”
　　“那如果星星全都熄灭了......”
　　“小十，你不要担心，这也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即使星辰全部黯淡无光，命运也依旧存在，只不过天地与时间的变化再不能被天神所操纵。”
　　“这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确实如此，不过小十，你现在还太小，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明白。天帝身为三界内权力的至高点，这个位置，是有多少人在觊觎。”
　　“所以......很多天神并不想放弃这项权力是吗？”
　　“是啊，不过即使是天神，也有无法控制的事，一切还是看你们自己的选择，所以有时候求神拜佛并没有那么管用。”
　　“连像父神和母神这么伟大的神都不可以吗？”
　　“命运嘛......虽说是神创造了一切，但是神却赋予了你们选择的权力。神从未代替你们为任何事做主，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自由意志。”
　　我想起我在冥界写剧本的那段时间，我对灵魂说过，命运看似是出自我手，实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将他安排进了一个情境之中，做出怎样的选择，全是他的自由。可是，没有灵魂相信，他们相信命运，他们相信宿命，他们相信是神创造了他们一切的幸福与遭遇。
　　我：“母神，我懂的。就像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善人与恶人，但实际上你们从未创造过什么善人与恶人，你们只是创造了人，是那些人他们自己选择成为善人还是恶人。”
　　母神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身边微笑着抚了抚我的羽毛。

　　时间到了正午，娘亲带着我飞到了苍穹的最高处，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我觉得很舒服，就跳出了金车自己飞行。
　　此时万里无云，光线正好，我看见下方海里正有一条白色的蛟龙潜在海面下望着我。
　　我有些好奇，用了术法将心底的话传给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蛟龙也将他的话传来，道：“你怎么和前几日不一样了。”
　　我：“什么前几日，今日我是第一天出来，前九日是我的九位哥哥。”
　　蛟龙：“这么说每一日都不一样吗？我以为之前都是同一个太阳呢。”
　　我：“他们长得都一样，从外表来看确实是无法区分。我们是十兄妹，每人轮一天。”
　　蛟龙：“既然他们长得一样那你平日里和他们呆在一起是怎么区分的。”
　　我：“靠性格啊，大哥稳重，二哥三个存在感低，五哥毒舌，四哥爱睡懒觉，他和六哥喜欢附和五哥，七哥沉默不爱讲话，八哥不正经还有点话唠，至于九哥，我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他啦。”
　　蛟龙：“这么说昨日是你九哥，哦，这么想想，是有点好认。”
　　我：“他怎么了。”
　　蛟龙：“昨日那个坐在金车上的太阳好像恐高，一直在哭，羲和娘娘就一直哄他。”
　　真是可怜了我那九哥。
　　我：“不过现在认他们可好认了，现在我们私下里都是化成人身交流的，虽说他们都长得一样好看，但模样都长得不一样。”
　　蛟龙：“那你能让我看看你的人身是什么样吗？”
　　我：“怕是不能，我化成人身就不会飞了，会掉下去的。”
　　蛟龙：“你掉下来，我接着你啊。”
　　我：“你不要开玩笑了。对了，那你有人身吗？”
　　蛟龙：“没有，我的修为还不够化成人形。”
　　我：“那你还不努力去修。”
　　蛟龙：“没有动力，修行太闷了。我有个师父，以前他每日都来海面上传授我心法，不过我从不精进，师父见我如此冥顽不灵，便弃我而去了。”
　　我：“你把你师父惹生气了呀。”
　　蛟龙：“没有吧，师父只是说机缘未到，他说待时机成熟了后，我自会上山找他去修行。”
　　我：“你怎么想的。”
　　蛟龙：“我还能怎么想，机缘未到呗，反正我现在觉得自己在海里自由自在的，可舒服了。”
　　我：“是挺舒服的，本来我以为我十天才用上一天班已经很舒服了，没想到你不用上班比我更舒服。”
　　蛟龙：“不会舒服太久了，我感觉机缘已经快到了。”
　　我：“咦，为什么？”
　　蛟龙：“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吧，就像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和之前的太阳不同一样，我对你的感觉很特殊，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你。”
　　我：“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疑似表白，我没稳住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蛟龙：“你怎么了。”
　　我：“该我问你才对吧！不要跟陌生人乱表白好不好，会出事故的。”
　　蛟龙：“难道喜欢不应该说出来吗？”
　　我：“喜欢也可以藏在心底啊，不然说出来可能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况且你才见到我，怎么可能喜欢我，不要再乱说话了，不然我就不再理你了。”
　　蛟龙：“好吧，那我以后不告诉你我喜欢你了。”
　　我又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蛟龙就这么陪我聊了许久，我在天上飞着，他就在海里游着，有一搭没一搭那么交谈着。
　　随着时间的流淌，我越飞越低，很快就到了酉时。
　　我：“今天我的任务完成了，谢谢你陪我聊天，跟你聊天的感觉就像和一位相熟的老朋友聊天一样，小蛟龙，很高兴认识你。”
　　蛟龙：“我也是，小太阳，十日后我还来陪你。”
　　我：“太阳那么多，我可不叫小太阳。哥哥们都叫我小十。”
　　“好的，小十，我叫——”
　　风忽然变得猛烈，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没留意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