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7、三足金乌

　　我的灵魂已投入到母体之中，我能听到一种有力而温暖的心跳声，等等，这声音好像不止一个，不仅不是一个，简直是此起彼伏。
　　我娘这是有几颗心？
　　啊我知道了，看来我娘这一胎是多胞胎了。我细细地听着，想分辨究竟是有几颗心跳动的声音，但实在太多了，我分不出来，不知我到底是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突然好想溯游，也特别担心他，不知道他这样把我抛入轮回中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我在想念与担忧中睡去了。
　　朦胧中我听到外头叽叽喳喳一堆声音。
　　“咦，怎么还剩一个。”
　　“不知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们九个全都是男的，这个肯定是弟弟。”
　　“那太没意思了，我还是希望能有个妹妹。”
　　“不管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也太懒了，到现在都还不出来。”
　　什么！我娘居然怀了十胞胎吗？
　　我算了算时日，也该是我出世的日子了，便卯足劲，往上一顶。
　　诶呦，好疼，怎么这么硬。
　　“诶，你们看他有反应了，他是不是也要出来了。”
　　我捂着撞得生疼的脑袋，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脑袋上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我吗？不管了，再试一次。
　　“哈哈哈哈，你们看我们这个弟弟，好像出不来。”
　　“没错，不光很懒，还是个弱鸡。”
　　什么？！我弱？看本姑娘出去不揍扁你们，我撞——
　　“啪嗒。”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阳光扑面而来，照得我一阵恍惚，待我恢复视力，只见我身旁围着一圈红色的乌鸦，他们的羽毛大部分是红色，不过羽毛末端是金色的，一个个跟火球似的，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有八只。
　　我摸了摸顶在我脑袋上的东西，是个碎掉的蛋壳。
　　“哇，这个是妹妹诶。”
　　我感觉有谁在我身后动手动脚，一转身，发现一只红毛乌鸦正提起我的尾巴看我的屁股。
　　我一巴掌呼了上去，怒道：“臭流氓，看什么看！”
　　待这一巴掌呼上去以后，我才注意到，我有尾巴，还有翅膀？
　　我也是一只红毛乌鸦？！
　　我欲哭无泪，往日里无数个灵魂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在我耳旁响起，而我现在也只想说那句话。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居然投生到了，畜生道。

　　“命苦？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当然不是啦，我们又不是人，我们是三足乌，是神兽。”
　　“那她说的也不是神兽话。”
　　“就是，我们的爹爹是帝俊，我们的娘亲是羲和，没有谁并我们更好命了。”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吵得我心烦意乱。
　　这时，一女子腾云驾雾而来，她身着赤色的衣裙，衣裙上绣着金色的图腾，头戴金钗，看起来华贵又透着英气。我看呆了，因为她太美了，我在冥界的时候从没想过其他天神会是何模样，我只见过地藏王菩萨，安忍而又慈悲。
　　“母神！”
　　那九只红毛乌鸦将她围了起来。
　　原来她就是羲和，我的母神，我的娘亲，我此次居然投生成了羲和的孩子，这么说来我也实在是讲不清我究竟是命苦还是命好。
　　“孩子们，”羲和对我们道，“照耀大地，给世人带来光明与希望是你们的职责，从此以后，你们十个就要轮流到苍穹中当值，卯时出发，午时到苍穹正中，酉时在西方的若木上小憩，然后再从世界的另一端回来。”
　　原来我是太阳吗，好像有点厉害——不对，是太厉害了呀，这也算是自我知晓我被投入到畜生道以来得知的一件大喜事，上古的女神是我娘亲，我又成了太阳，我惊喜地欢呼出声，不过那一片抱怨声压住了我的声音。
　　“为什么娘亲一见我们就要布置任务，我们想和娘亲一起玩。”
　　“卯时就要出发，我起不来床啦娘亲。”
　　“而且酉时才能回来，时间也太长了。”
　　“不光时间长，走这一大圈肯定很累。”
　　“累是其次的，我比较讨厌无聊。娘亲，我们几个能不能两两结伴一起去啊。”
　　“谁要和你一起结伴去，本来十天里我可以睡九天懒觉，要是两两结伴一起，我岂不是十天只能睡八天懒觉了。”
　　羲和的声音变得威严，她道：“不可。一天只能出去一个，多一个都不行。其它的也只能留在扶桑树上，不到当值的日子，绝不可离开。”
　　“啊——”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这群小崽子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十天就上一天班还要讨价还价，我不自觉哼了一声。
　　那九只红毛乌鸦——不对，现在我也是一只红毛乌鸦，我该称呼他们为九位哥哥——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我被盯着不舒服，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干吗，丢不丢人。”
　　“哇啊——”其中一只——不对，一位哥哥哭了起来，道，“母神，小十骂我丢人。”说着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哼，玻璃心。
　　“你就哭鼻子吧，鼻涕虫，哭起来更丢人。”
　　我满意地看着他哭得更凶了。
　　“小十，你怎么能这么和你九哥说话，快和他道歉。”
　　“母神，你看小十好凶。”
　　“就是，她欺负我们小九。”
　　这八只——呸，八位哥哥——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了，我听着一阵烦闷，怒道：“一个个都是男孩子，受了气只会找娘亲，真是没本事，略。”我做了个鬼脸给他们几个。
　　“别光会说什么男孩子女孩子，你看你，像是做妹妹的样子吗。”
　　“不像！又怎么样。”我可比你们多一世的记忆，再怎么着我也该是姐姐。
　　“小十，你不要再说了，你们也不要再说了，此事作罢吧。”这一位哥哥之前倒一直没有开口过，这一开口便要当个老好人，我偏不领他的情。
　　“我不，有本事你们来打我呀。”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一个女的，他们九个男的，这我铁定是挨揍的份啊。
　　我那九哥哭得更委屈了。
　　“不许哭了！”我对他吼道。
　　大概被我吓到了，他一下子就不哭了。我刚想感慨终于安静下来了，可是这安静持续不过片刻，随即他爆发了更加猛烈的哭声。
　　我看看羲和向她寻求帮助，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这神仙娘亲果真和凡人娘亲不同。
　　看着我面前这位正在暴风式哭泣的傻鸟，我心一软，唤他一声“九哥”。
　　他的哭声变小了，眼泪汪汪的从翅膀后面看着我。
　　“九哥，”我艰难地喊他一声哥，却像哄儿子一样地对他道，“你是个男孩子，你是我哥，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成为我的榜样，记住，我们是帝俊和羲和的孩子，我们永远是坚强而无所不能的神，即使泰山崩于眼前我们也要面不改色，即使面对大海翻涌而来即将葬身海底我们也绝不能哭。”
　　九哥——这么叫他真的很不习惯呢——的眼睛变得亮亮的，他用翅膀拂去了眼泪，点头道：“嗯！”
　　小孩子嘛，就是好哄，不光是九哥，其他八位哥哥也都安安静静的，看来也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羲和这时终于说话了，她道：“小十说的不错，我是你们的母神、你们的娘亲，但更是世人的神。你们也同样，作为世间万物的生命之源光明之源，你们身上肩负的责任重大，要恪尽职守，心怀天地，切莫误了正事，否则，我和你们的爹爹绝不会轻饶你们。”
　　“知道啦，母神。”
　　“您的话我们谨记于心。”
　　“好，”羲和点点头，道，“明日我便驾六龙金车来接你们，就从——”
　　我感觉她想指我，但还是移开了手指。
　　“——就从老大开始吧。”
　　我看向我们中的大哥，原来就是刚刚那位劝架的，确实是要稳重一些。

　　我们兄妹十个就住在海中的扶桑树上，这扶桑树极大，横向距离有三百里，我们——主要是他们九个——约定，为了让当值的那位早上起床不影响其它人——呸，其它鸟——的睡眠，当值的那位就要栖在扶桑树的最上方，这样其他九个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栖在下方睡大觉了。
　　我趁此机会把九位哥哥的顺序认了一遍。
　　今日便是大哥要栖在最上面的树枝上，其他八位哥哥就飞去下面找树枝了，他们没有其它顾虑认为这样理所应当，可委实是难为我了，我虽挑了偏底部的一枝看起来相对粗壮的树枝，但我之前终究是个人而不是鸟，睡觉我是睡惯了床的，这树枝怎么睡啊？我翻个身岂不是就可能滚到海里去一命呜呼了。
　　我这重生的机会实属来之不易，就算死也得死得壮烈，不能死得这么憋屈，这也算是不枉溯游一番苦心了。
　　于是我将这边树上垂下的藤蔓分成两部分，分别拧成两股，垂下来打算再加个木板子，这样就可以做成个秋千了。
　　不过翅膀肯定是不如双手好用的，待这两条垂绳完成，已经是卯时了。
　　大哥已经醒来，毕竟今日是他当值。
　　“小十，你在做什么。”
　　“做个秋千，大哥能麻烦你今日出去带块差不多的木板回来吗，我只有九日后才能出去。”
　　“嗯，没问题。不过，你昨晚一直在做这个没休息吗？”
　　“嗯，是啊，我不敢睡，怕掉下去。”
　　其他八位哥哥听到我们的对话相继醒来。
　　这时羲和母神架着六龙金车而来，我们同她道过早安后大哥便上了金车同她一起离开了。
　　然后，八位哥哥都看着我手中的动作。
　　八哥：“咦，小十是在做什么。”
　　啊忘了说了，八哥就是那个我刚破壳就掀我尾巴看的那位。
　　我：“编绳子。”
　　八哥：“那绳子下面为什么要系成个圈。”
　　五哥：“很明显，上吊用的吧。”
　　我朝他瞪了一眼。
　　“啊啊啊啊小十你不要想不开啊，我不要你死。”
　　九哥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搂住了我，我真的很受不了我这九哥诶。
　　五哥：“小九，你没看到有两条绳子吗，小十是想带着你一起死。”
　　“啊啊啊——”
　　九哥立马放开了我，用翅膀抱紧自己，退后躲在了茂密的枝叶之后。
　　我真的不想和这个智障说话。
　　酉时时分，大哥回来了，哗啦啦在我面前放下一堆木板。
　　“小十，你看哪块合适。”
　　我谢过大哥，挑了一块将它放置于绳索之间。
　　我开心地跳了上去，抬头对着某个躲着胆小鬼的方位喊道：“九哥，要不要荡秋千呀。”
　　他先是从枝叶后露出了一只眼来侦查，然后兴高采烈地就扑了下来，直接撞在我的秋千上，荡了起来。
　　“哇，原来是秋千啊，小十真厉害。”
　　我跟着他一起荡着，得意地享受着我的劳动成果。
　　五哥：“你们说小十是不是傻。”
　　我：“？？？”
　　六哥：“对呀，我们是神兽呀，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
　　四哥：“天生的修为都不会用吗。”
　　六哥：“还浪费大哥辛苦找那么多木头。”
　　我被他们说得羞愤难当，强行解释道：“谁说我只用一块了，剩下的我还要用来搭树屋！而且，我……我就喜欢自己动手，靠随便比划就能完成的事太没有成就感。”
　　在冥界时我没修行过，身上也没有修为，实在是不习惯靠修为去做事。
　　但自从溯游送了我弱水衣后我也因此尝到了些甜头，现在不用靠装备加成，我自身也有了修为了，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我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了，可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这么做也太打脸了吧。
　　真的是，自己吹过的牛，跪着也要做到。
　　我抱起那一堆木头，准备开干，可是该怎么做啊，完全不懂啊哭。
　　九哥：“小十，我来帮你。”
　　虽说他是个不靠谱的，但这个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也还是很感动。
　　毕竟要是搭不好也有一个陪我一起丢脸的主儿。
　　九哥：“不过小十，有了树屋以后也要让我和你一起睡哦。”
　　我：“行。”反正也不知还搭不搭的好。
　　九哥：“不过小十，这些木头要怎么才能变成树屋啊。”
　　我：“……”
　　一个时辰后，我们放弃了。这一个时辰内，我们只会拿着一块块木板瞎比划，没有工具，没有计划，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干成。
　　八哥：“唉，你们两个真是让人不省心。”说罢他从我们手中接过木头，认真地搭起了树屋。
　　他没用术法，三下两下就在我和九哥的惊叹中完成了这个小工程。
　　我伸头进去看了看，道：“八哥，你真厉害，里面还挺宽敞的。”
　　八哥：“哪里宽敞，将将好罢了。”
　　我：“这里睡下我和九哥绰绰有余。”
　　八哥：“再加上一个我就没有余了。”
　　我：“……”
　　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实在是没有理由拒他于门外了。

　　晚上大家都准备睡下，我坐在树屋顶上朝着五哥做鬼脸，五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得意忘形，脚下一滑，从树屋顶上跌了下去。
　　“啊——”
　　我并没跌入海中，而是被拉住了翅膀。
　　我抬头往上一看，是七哥。
　　我：“七哥……”
　　他把我拉了起来，带着我飞回了树屋顶上。
　　之前我曾说过大哥稳重，在众哥哥昨天和娘亲讨价还价时大哥除了劝诫我时说了句话，其它时间完全没有开过口。但这位七哥我是从始至终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即使是现在。
　　我：“七哥，多谢。”
　　他没有理我，转身飞去了自己的树枝。
　　我受到了无视。
　　上方又有声音传来：“你忘了自己有翅膀吗，连飞都不会？”
　　对哦，我明明是会飞的诶，情急之下忘记了。
　　我抬头，正对上五哥那又气愤又带有一丝担忧的眼睛。
　　我自知理亏，悻悻地进了树屋。
　　一进屋我就看到九哥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
　　九哥：“小十，刚刚怎么了，我听到你掉下去了，有没有受伤啊。”
　　我：“没事没事，准备睡觉啦。”
　　八哥：“小十，五哥对你好像跟别人不一样哦。”
　　我：“是啊，我看他是想气死我。”
　　八哥：“小十，你真笨。”
　　我：“我看你也是想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