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6、中元节

　　溯游抱着我迅速逃离了东壁宫，后来见没人追来才将我放了下来。
　　我捧腹大笑，兴奋至极，觉得这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溯游敲了敲我的脑门，道：“还笑，刚刚你可能差点就没命了知不知道。”
　　我不以为然，还是笑：“不知道。”
　　溯游正了正神色：“他仿佛不愿与我正面交手，但从他挡我那一招来看......着实很像我派之术。”
　　我摇了摇头：“溯游你知道吗？”
　　溯游道：“他仿佛不愿与我正面交手，但从他挡我那一招来看，我觉得很像、很像我派的术法。”
　　我想起来黑衣人之前对我放过那冰针一样的暗器，赶忙告诉溯游。
　　溯游惊讶道：“这术法，好像真的与我所修的师承一派！”
　　我：“那针是什么用处，他是想杀了我吗？”
　　溯游：“不，被那针击中只会昏迷而已。”
　　嗯，他果真不想杀我。
　　我：“溯游，既然他和你用的是同派的术法，那你认识他吗？或者你想想他可能是你门派里的谁。”
　　溯游：“不可能的。”
　　我：“溯游，你所在的门派中一共有多少人？”
　　溯游道：“很少，我只有四个师兄一个师妹，加上师父和我一共才七人。”
　　那黑衣人明显是个男人，我又问：“是你的哪位师兄吗？”
　　溯游摇了摇头：“怎么会，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我：“那你的师妹呢，她现在如何了？”
　　“她......”溯游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我：“你们失去联系了吗？”
　　溯游：“嗯......算是吧。”
　　听了这话，我突然难过起来，溯游的师兄们都已经不在人世，师妹又不知所踪，他之前还说过他喜欢的姑娘也已经死了，不知道溯游的背后究竟背负了多少悲伤。
　　我伸出手，像溯游往常揉我的头发一样，我也揉了揉他的。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溯游只是对我笑笑道：“傻丫头，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用安慰我。”
　　我道：“但那个时候的溯游一定很需要安慰，我在安慰他。”
　　溯游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变得温柔，道：“那我代表那个时候的溯游谢谢小然。”说罢，他吻了我的额头。
　　这时候我心里有一种直觉，便直接问了出来：“溯游，你是不是喜欢你的师妹。”
　　他再一次愣了，对我道：“是。”
　　我记得，之前他说过他喜欢的那位姑娘是天庭的使者，她死了，溯游说过他释怀了。
　　我还记得，我看到过他的折扇上由他师妹题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想，不论是他的师妹也好，还是那位点灯的姑娘也好，溯游都是真心爱过的，只是......世事无常，溯游现在仍是孤身一人。
　　溯游真的太可怜了。
　　“小然，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不专一？喜欢的姑娘一个又一个。”
　　我摆手：“不会啊，一生那么长，这完全可以理解。”
　　溯游的脸上满是失落，周围人来人往，显得他愈发落寞，我看着他不由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四周逐渐变得热闹，我向远眺去，只见忘川河上有许许多多的河灯从天河之际漂来。
　　我：“对了我都忘了！溯游，今天是中元节诶！鬼门大开，你看，好多河灯都从凡间漂过来了。”
　　溯游：“对啊，河灯会为他们照亮回家的方向。即使他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也有人惦记着他们。”
　　我：“溯游，以后我死了，你可别忘了我。”
　　溯游：“......”
　　我：“我这个人无亲无故的，身边也就你和孟孟，而孟孟天天只管着她的汤汤水水——所以，溯游，我就指着你记着我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太多，每年为我点一盏河灯就行，那时候你身边要是有相好的姑娘了，你就告诉她我是你的一位老朋友，不要让她吃醋。”
　　溯游：“我们是不会相隔在两个世界的。”
　　我：“嗯？”
　　溯游：“你去哪，我就去哪。小然在哪，溯游就在哪。”
　　我听了这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角也跟着湿润了。
　　溯游伸手抹着我的眼角擦干我还未滑下的眼泪。
　　“小丫头哭什么。”
　　我猛地一头扎进溯游的怀里，默默流起眼泪来。
　　我：“溯游，你真的好温柔。”
　　溯游一边抚着我的头发，一边柔声地哄我：“因为我知道小然最喜欢温柔的男子啊。”
　　溯游安慰了我一会儿，我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稳了情绪。
　　溯游：“小然，今日鬼门大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凡间看看？”
　　中元节可以说是冥界最重要的节日，这一日灵魂可以顺着在世亲人为他们点的河灯回家探亲，鬼官鬼吏们也可以放下手边的工作前往凡间游荡。
　　我一听溯游说要带我去凡间，激动地连连点头。
　　溯游笑道：“好，那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前头市集买两张鬼皮面具，等下我们就去凡间装神弄鬼吓人去！”

　　溯游离开后，我掏出藏在我袖中的卷轴，打开来看。
　　这卷轴中居然一个字也没有！
　　我急忙将内页全部扯出，可是我从头看到尾，全然是空白一片。
　　“小然，你想知道夙夜是谁吗，你想去找他吗？”
　　我转头去寻声音的主人，只见一相貌邪魅的男子就站在我身侧。
　　吓得我赶忙将卷轴卷起，可是因为太过慌乱，卷轴被我揉成了一团，我想塞进袖中又塞不进去。
　　我这一阵手忙脚乱换来身边人的一声轻笑，他道：“我是寒阙。”
　　我对他毫无好感，只能认栽，于是停下手边的动作：“你叫什么关我什么事，我既被你抓到了，你要去告我便去告，我做的事情我认。”
　　虽然如此说，但我也确实不知偷盗东壁宫的东西会受到怎样的刑罚……看来我光辉的命官生涯中，要第一次有一个污点了。
　　“你不要担心，这卷轴并非东壁宫之物，你不会有事，我更不会抓你去告状。小然，你现在的想法，可真是幼稚得很。”寒阙说毕发出一声轻笑。
　　“你哄我呢。这卷轴是我真真切切从东壁宫取出来的，怎会不是东壁宫之物？”
　　“小然，这卷轴是我放进东壁宫的，就等你来取这一天。”
　　“你怕不是有病，放了卷白纸进去等我去取，鬼才信你的话。”
　　“你不信吗？那太可惜了，那我只有把你变成鬼了。”他轻松地说着，可我明显感到他周身升起一股杀气。
　　不好了，不管他之前说的话几句真几句假，但我晓得他说这话一定是认真的。
　　我撒腿就跑，毕竟经过今天在东壁宫发生的事儿，我觉得我跑得还是挺快的。
　　我回头看他离我多远，他倒一点也不着急，居然还站在原地。
　　我大为庆幸，看来此人可能就是个疯子，总之，我得赶紧离开此地，离此人远点！
　　转过头继续向前跑时，我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刚刚还在我身后的寒阙，此时竟在我前面三尺处！
　　他轻轻一笑，这一笑仿佛一盆冰水从我脑袋上扣下，笑得我浑身发抖。
　　他道：“小然，别做垂死的挣扎了，你身上根本就没有多少修为，即使穿了这身衣服，可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其中内含的灵力根本无法融入你的体内，你远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杀气十分凌厉，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有用手撑着身体连连向后退。
　　他道：“小然，你在冥界任职那么久，难道还没看淡生死之事吗？别担心，我下手狠一点，不会让你太痛苦，你一死我就送你进入新的轮回，你就当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一生了。”
　　真的是个变态、疯子！
　　可是他这不紧不慢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在说疯话。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呀，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毫无波澜的，难道今天就要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疯子结果在这了吗？
　　“你、你......我和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告诉你，你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溯游一定会为我报仇的！”我绝望地大喊，企图这威胁能起一点作用。
　　“溯游，杀我？”
　　他笑了，仿佛我给他讲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笑话。
　　“他可没有那个本事，我一掌就能将他拍碎，你想知道他的下场吗？”
　　“你还想对溯游做什么！”
　　“你不要再担心别人了，小然，收好我为你准备的卷轴，那上面有我专门做的标记，带着它，去往生吧。”
　　他俯身抚摸起我的脸颊，而我根本没有力气去把他的手拍开，只有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捏紧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来强制我面对他，脸色如修罗一般狠烈：“是你毁了星罗棋盘，是你害得我狼狈至此，你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然后他放开了我，脸色一转，又恢复成那一脸邪魅的诡异笑容。
　　“好了，我们不耽误时间了，小然，准备好了吗，我送你上路。”
　　说罢，他一掌拍在了我的胸口。
　　鲜血从我口中喷出，疼痛蔓延开来。
　　寒阙提起我的头发，让我的脸靠近他的，他在我耳边道：“小然，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多想一掌拍死你啊，可是如果我想救自己，就不能杀了你，谁让我们的命运是那么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呢。现在可能要让你痛一会儿了，不过你不要担心，你肯定没救了，我只是留一些时间给你和你的朋友告别，你的朋友会替我送你去下一个轮回的。入了新的轮回，一切，就重新开始了。这一次，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不然后果，呵呵，你会知道的。”
　　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想开口说话，可从我嘴里涌出的，只有鲜血。
　　“你想说什么？感谢我吗，不用谢，你要是想谢我的话，就好好地在轮回里表现吧，不要辜负我，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他将我丢下，离开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到生命一点点的流失，意识一点点的涣散。
　　好像有人来了，是溯游吧。
　　我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那黑衣人。
　　我正被他抱在怀里，我感觉他正在狂奔。
　　我想去找溯游，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于是我用尽力气握住黑衣人胸口的衣衫，想努力握住我那留不住的生命，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道：“快、去、醧忘台，找、孟孟。”
　　在这偌大的地府之中，我只能找到她，也只能去找她。
　　说罢我晕了过去。

　　巨大的冲击又让我醒过来，我感到脸上一热，有什么东西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挣扎着睁开眼，正对上黑衣人那漆黑的双眼，那双眼眸里有心疼、有不舍。
　　包裹在他脸上的黑布颜色更深了，我知道那是他的鲜血。
　　“我杀了你！”后面传来溯游绝望而悲愤的声音。
　　我看到一道冰凌从黑衣人的胸口穿出，划过我的身侧。
　　这冰凌不似我在东壁宫看到的那样如针粗细，它的棱角分明，极具攻击性。
　　而黑衣人只是紧紧地把我护在怀中，即使身体被刺了一个洞，也一点不为所动。
　　“不要怕......”他对我这样说道。
　　又是一道冰凌穿过去。
　　又是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我流着眼泪，颤抖着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望进那一对漆黑的眸子里，哽咽道：“你，究竟是谁啊。”
　　为什么我对你这么熟悉，却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像冰一样冻结住，在身后的溯游再一次的攻击下，他的身体碎成了千万片。
　　我落入了溯游的怀抱，溯游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他道：“对不起小然，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的，我一步都不应该离开你的。”
　　我想告诉他他杀错人了，杀我的不是那黑衣人。
　　但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我好累啊，只想睡觉。
　　恍惚中我听到了孟孟的脚步声，我感觉到她蹲下来守在我旁边，道：“没救了，这具身体已经毁了，得给她重新造一具。”
　　溯游道：“怎么造。”
　　“把她投入新的轮回里，让她重生，给她一具新的身体。”
　　“你这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我的意思是，不经过前面那九殿阎王，不给她灌孟婆汤，现在、直接、就让她入新的轮回！”
　　“......”
　　“溯游，你也不舍得她再忘记吧，你也不想她在前面那几殿受苦吧。”
　　“我知道了。”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要直接把我丢入轮回吗……不行……这可是大罪。
　　溯游抱起我走了起来，他要带我去哪里……不行！我不能直接就这么去轮回
　　守在往生门的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轻而易举地，他抱着站在了往生门的门口。
　　“站住！”
　　不好，有人来了！
　　可溯游全然不理会，只是俯下身子，吻上我的唇，柔声道：“小然，我要你活着。”
　　说罢他将我抛入了往生门中，转身离开再不看我。
　　他向那队官兵走去，我知道，他擅自将我抛入轮回，此番大罪必遭严惩。
　　我也知道，他知我已安全，也绝不会再反抗了。
　　溯游……
　　一切景象和声音都离我远去，我被吸入了轮回之中。
　　身上弱水衣的深蓝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赤色和金色，这层颜色慢慢聚集于一处，然后融入了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涣散开来。
　　轮回之中，时间看似是呈线性发展的，实则所有时间都是同时存在着的。
　　下一世，我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点上，我并不知我会生在何时。
　　六道轮回，天人道、人道、畜生道、阿修罗道、饿鬼道、地狱道。
　　也不知我这去的，是哪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