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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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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前世曾与我说,我生为阴火,最适合做众星光芒的源头,最适合成为燃灯使者。
燃灯,便是点燃星辰,给予星辰生命。
每一颗星都像一个士兵,也似一枚棋子,一个一个地排列在一起,力量交织,阴阳更替,从而生变。
而帝俊与羲和,就是用星罗棋盘来排星布阵从而掌控这世间所有的变化。
如果不能点燃星辰,如果没有燃灯使者,那这万物之变便不会受到神的控制。
寒阙,他是想通过我,重获这种力量。
寒阙:“小然,看你的表情,你一定想明白了其中之意吧,看来你也不是特别蠢。”
我:“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为你做事。”
寒阙:“才说你不是特别蠢,你怎么又开始犯蠢了呢?朕今天既然将这些全部告诉了你,便没打算再娶你。你对朕有用的,只是你生为阴火的天性,而朕要留下的,也不过你这可以点燃星辰的能力。只要有这一点,不论是谁,都可以。”
听到这话,我倒吸了一口气。
寒阙:“让你生下一个朕的孩子,那个孩子不是比你更好掌控吗?而以后,这项能力便融入了帝王的血脉里,小然,你该开心啊,你的后代千秋万世都是不容置疑的天帝了。”
我用力反抗:“寒阙,你要是敢强迫我,我就立即自尽。”
寒阙:“等你生下孩子,就算你不自尽朕也会杀了你,不过现在,可真就由不得你了。”
他施了术,让我双手双脚都被控制住。
我用力挣扎,却还是冲不破他的术法。
我很奇怪,按理说我与他的力量不应该如此悬殊才对。
寒阙又笑了,看着他的笑容我真的很想把他的嘴撕烂。
寒阙:“小然,这间房子是用上古玄冰所铸成,你知道吗上古玄冰还铸过什么东西吗?前世射死你们兄妹九人的冰箭!你在这里处于全然受克的状态,自己的力量可是发挥不出来呢。”
寒阙说着便撕开了我的衣衫。
我倍感绝望,看着寒阙的动作却毫无办法,只有眼泪不停地滑了下来。
但寒阙的动作仿佛被什么所阻碍,而无法进行下一步。
他将手按在我的胸口,疑惑道:“你这颗心内,好像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而且居然是水系的力量,在这件屋子里更得助力......”
溯游!是溯游的心,还有他的灵力!
我又想起之前旻空将修为全部传与我时,溯游曾说过,他连命都可以给我,区区一身修为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他的修为、他的命,他真的全都给我了。
可是溯游,我要的是你活着,你把这些都给我干什么!
我胸口一闷,是寒阙在将他的力量灌入我的心脏之内想要制衡。
寒阙:“小然,我真是小看了你,你心脏里的力量可着实不弱。看来,我只能将它挖出来再进行下一步了。”
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
比干的故事在我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曾几何时,我也是个无心之人,我的身体只是夙夜身上的一根肋骨,我没有心。
但是溯游给了我他的心,也给了我他的灵力,更给了我他全部的爱。
这颗心,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我已经弄丢了溯游,我不能够再弄丢他的心,更不能够再弄丢我的心。
我看着寒阙举起利刃的手,大喊一声:“溯游!”
然后从我体内突然传出一股极强的力量,震开了我的束缚,也震开了寒阙。
他一连退了三步然后撞在了放置星罗棋盘的石桌上。
几枚棋子被撞落。
然后我与寒阙周身的景象全都开始发生扭曲变化。
在变化稳定之前,我依稀看见又冲进来了一个人。
然后就是,极速下坠。
我跌落在雪地里,艰难地爬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里?
我一起身,就觉得这里再熟悉不过了,是如是观。
这时我被人拉了一把,然后被搂入了一个怀抱。
“小然,你有没有事。”
这个怀抱,太过熟悉,这个声音,也是同样。
以至于瞬间,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抚摸着眼前人的脸颊,想要确认这不是我的幻觉。
我唤他:“溯游。”
不知星罗棋盘将我送到了哪里,总之,我再也不要回去。
他将他的外衫脱下将我裹住:“寒阙对你做了什么。”
寒阙?为什么溯游会知道寒阙?这是在什么时间?
眼前不远处,一个人从雪堆中爬了起来。
是寒阙。
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和溯游:“呵,还好,只发生了空间的转变。”
我一惊,反应过来了身旁是何人。
我立刻推开身旁之人,对他道:“你不是他?你是小星星。”
寒阙:“小然,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认不得他吗?”
一听他的话我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我浑身颤抖起来,我好像,一直以来,都做错了一件事。
我认错了他。
他是......
寒阙:“没有任何事瞒得了我,他就是你的五师兄,他就是你的夫君,他就是溯游。可笑的是,你不知道。”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所有思绪全都被炸开,一时间我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小然小心!”
只是一个愣神的间隙,我就感到溯游将我搂在怀中迅速转了个身,我的背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冲击力。
随后我背后那个身体传来的触感在逐渐消失。
我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然,你不要哭......这不是你的错......”
我哽咽道:“溯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就是不想让你认出我来,可是,我又想一直守着你......”
“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去往生,你干嘛要一直守着我,我可以等你到下辈子啊!”
“小然,我连片刻都不舍得离开你,怎么又耐心等得到下辈子......我怕,下辈子你又被别人先抢走了......”
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他是谁,做了很多很多伤害他的事情。
我急于解释:“溯游,我——”
他却用唇温柔地止住了一切。
即使这温柔,只有片刻。
溯游离开我的唇:“小然,我终究是自私的,你能不能答应,下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他的身体在我眼前逐渐消散,我突然体会到当初我在他面前消散时他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答应!溯游,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不要难过,我的心,会继续守护着你。”
我紧抓着他的手,对他哭喊。
可是任凭我再怎么使劲,最终他的身体还是消散在我的指尖,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握住。
如今,我了无牵挂,我向后倒去,闭目躺在雪地中,再也不想管其它。
就当我已经死了吧,让雪花埋了我。
寒阙在一旁拍着手:“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啊。”
对了,还有寒阙。
是寒阙杀了他,寒阙不光杀了溯游,前世,也正是因为他,我八位哥哥才就此殒身。
我睁开双眼,站了起来,直直面对他。
寒阙邪魅一笑:“小然,我们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呢。”
我:“寒阙,受死吧。”
我浑身燃起火焰,径直朝他冲去使出一掌。
他吃力地接下,咬牙切齿地对我道:“小然,同天帝作对,你觉得你有胜算?”
我和他的手掌叠在一起僵持在半空中,谁也无法更进半步。
为什么我感觉我的力量还是受到压制,对了,这里是申首山如是观,漫山冰雪,着实不是适合我的战场。
火一样的翅膀在我身后展开,我用另一只手紧拉住他飞速朝上空升去。
“我不求有胜算,我只求和你同归于尽。”
在火焰的烈烈光芒之下,我看见寒阙那张因忌惮而扭曲的脸。呵,终于不是那张一脸欠揍的邪魅笑容了,原来你也会害怕。
“小然,我劝你清醒一点!你——”寒阙此时看见了我的脸色,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话也无法让我改变主意,于是略一停顿,喊道,“你想一想溯游!他的心还在你的体内!你不要亲手毁了他为你所做的一切!”
我正将我身体的力量全部凝集于一点,然后瞬间将其释放了出去。
我感觉我的腿融化了,接着是我的腰,我的胸腔,我的胳膊,我的手,我的身体逐渐在消散,又感觉我的身体逐渐在扩大,扩大到足以容下整个宫殿,整个天庭,整片天空,我与山川融为了一体,日月都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爱,我感觉到,我就是一切。
这个感觉只维持了一瞬,又像是一生,一切又倒退回去,凝固成了一个点。
我保留住我最后一缕力量,引动了溯游留给我的灵力,护住了溯游的心。
那一刻,无数情景从我眼前滑过,仿佛时光回溯一般。
这是死亡后所见到的走马灯吗?
我的灵魂仿佛处在一个全方位的视角,我可以看到很远以前,也可以看见很远之后。
无限的过去与无限的未来纵横交织,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那一刹那,我好像懂得了星罗棋盘的规律。
我的左手边就是过去,右手边就是未来,我的眼中全是过去与未来的幻影,一下子让我迷失了当下何在?
对啊,当下,我做了什么?
我要杀掉寒阙,我还要保护溯游的心不受侵害。
我释放了我所有的力量,那我要送溯游的心到何地才能护他周全呢?
我只有,到很久很久之前。
一个念头产生,我的意识仿佛就开始迅速退去。
无数的景象又从眼前倒退地掠过,从今至古,全是我从未看到过的情景。
当一切停下来时,我正身处于一座雪山之巅,我望了望四周,毫无人烟,只有漫天飞雪、无边黑夜还有一轮白月。
这里应该很安全。
雪山顶上的悬崖之上有一块一人高的寒冰,这里正是太□□华所聚集最丰富之地,我若将溯游之心藏在这一处冰中,日后不光容易找到,说不定还让他修为大涨。
我这么想着,嘴角不禁轻微上扬。
可是小然,溯游死了,你也要死了......不知日后有来生,还是否有缘再相识、再相恋?
想到这里,微笑又变成了苦笑。
溯游,不论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见,这颗心我都为你留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相识、相知、相思的见证。
于是我将胸腔中的心脏剖出,连同溯游的修为一并封存在了这块寒冰之中。
我用手覆在寒冰之上,道:“如果下辈子我们不得相见,那我就去找你,你一定要等我,等着我找到你,如果你不记得我,我就把这颗心捧到你面前,告诉你你之前有多么爱我。冰,这往后的日子,就由你替我保存他的心了,你可要好好保管,日后我来找你取回。”
我想起曾经无数次的忘记,心道这次我再也不要忘记了。
于是我拿起一块冰凌将它化作一柄匕首,深深地在我的左臂上刻下一行字。
——记得找到你的心。
我站在悬崖边上,看了看此处的风景:“对不起啊,看来以后陪伴你的也是整夜整夜的寂寞啊。”
不知为何,我此时竟然想起了夙夜。
夙夜......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女娲娘娘让我去找夙夜,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一见到夙夜我就爱他。
不过因为我失去了心脏,也未容我多想,我的意识变得恍惚,脚下也支撑不起我的重量,我双眼一闭,径直跌落了山崖。
我在黑暗之中一直下坠,一直下坠。
这个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上方有两个人的对话声。
“这灯——怎么灭了?”
“并没有灭。此灯没有灯芯,那火是无根之火,却千万年来被禁锢于盘龙的口中,趁着这次机会,便偷偷溜走了。”
“要去寻吗?”
“让它去吧。”
“可那盘龙灯上的火,是众星之光的源头,它不在了,不知道这众星的光还能燃多久。”
“关于这个,我下一道招安旨便是。”
“你这是?”
“增添一个燃灯使者的职位,在那灯火回来之前,就由燃灯使者负责点亮天上所有的星星吧。”
“那又如何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万一在众星熄灭之后,无人可任此职,到时候岂不是连银河都要黯然失色了。”
“不要担心,一切自有安排,燃灯使者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我就想着,把盘龙灯和那火找回来就罢了,搞出这一出,又是何必。”
“那火长明,却无根无源,千万年间一直漂浮,它一直想要一颗灯芯来依附。此番下凡,就让它去找它的心罢,否则迟早还要逃下凡去。”
“既然无心,那它哪里又能找得到?”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烦心的事儿就交给子言仙君处理好了,让他去招燃灯使者,来,我们继续下棋。”
燃灯使者......不就是我吗?
原来天庭要招燃灯使者是因为盘龙灯跌落到凡间去了啊。
呵,真的可笑,居然是因为灯火要去找它的心。
也不知,那灯火,最后找到了没有。
想到此刻,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羲和曾说,我最适合成为星辰之源。
溯游曾说,他的真身是一条蛟龙。
师父曾说,溯游的心所形成的血肉之躯与我简直完美匹配。
寒阙曾说,他需要我可以点燃星火的能力。
夙夜曾说,忆起真正的自己......
此刻,我好像才是真正地忆起了自己。
我,就是那盘龙灯上的灯火。
溯游,就是那盘龙灯上的蛟龙。
我为了寻找一颗心从云端跌落,殊不知,溯游的心,就是我的心。
我在无数个轮回之中兜兜转转,原来我要找的,就是溯游。
我在哪,他就在哪。
可是,溯游,你如今在哪里?
为什么我将一切都想起来了,你又不在了?
我在无尽黑暗之中爆发出一声恸哭。
顷刻间,我从迅速下坠的状态又变成迅速升起。
从古至今,又是一系列的画面从我眼前飞速掠过,然后停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我的那声恸哭仿佛与我拉着寒阙同归于尽时的爆发重叠在了一起,瞬间,火焰从我身体的这个点向四周扩散,然后向无尽的远方蔓延开去。
火势比我想象的要猛烈成千上万倍,整个天庭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不好,这样天庭上所有的神仙岂不是全部要葬身火海?!
就在此时,寒阙挣脱我对他的束缚,逃往下方的群星所组成的方阵之中。
我知道,天庭上的那个棋盘只是真正星罗棋盘的一部分缩影,方才我便是靠着自身的力量与溯游之心才将真正的星罗棋盘启动,将我送往了遥远的过去。
我见寒阙逃跑,立刻追去,方才他已经用尽了力气护自己周全,身上修为尽损,我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拦住,可他一个回身竟反手将我又拉近了他。
“你害得我狼狈至此,我怎会让你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我从一开始打的便是同归于尽的主意,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他咬破了自己下唇,然后手上一个使力便让我的身体往前倾倒,一下子我的唇就和他的靠在了一起。
我感觉到些许疼痛,他居然又咬破了我的下唇,血液混合在一起,淌进了我的喉咙。
他又一使力猛地将我推开,他自己落入了那星罗棋盘之中。
不好!
我驱动念力,将星罗棋盘关闭,可在那之前,寒阙已然消失不见了。
此时火光漫天,我也再顾不得寒阙了。
天庭间无数的生灵会因我而被火焰吞没,我必须救下他们。
可是我的全部力量都已散去,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心脏,维持不了多久。
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还能怎么救他们。
想想我修行多年,却身上没修出个什么成果,虽说是因为修习方向与我的自性相悖,可如今想来却还是惭愧,尤其在面对无能为力的情况之下,这惭愧已变为了无边的悔恨。
我该怎么办呢。
突然间我好像回到了申首山上,回到了那些肚子修行的时日里。
师父对我道:“小然,做什么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你背后的愿心。”
愿心......愿心......
我愿,这被火海包围的天庭之上,无一生灵因我而伤,因我而亡......
“如你所愿。”
火焰本已将天上照耀得如同白昼,可此时,我见那火焰之中走出来一位菩萨,他的光芒竟更要耀眼一些,他的背后火海汹涌,我只能看见他的一个剪影。
他一手托宝珠,一手拿锡杖,来到了我的面前:“但我要拿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对,唯有你的记忆可安抚由你自身而出的火焰,我会将你的记忆全部打碎,洒落在这天庭之间,然后,这天庭的所有生灵,便都可得救。如此,你可愿意?”
溯游,我还说下辈子由我来找你,看来,我也得忘记了。
而这一忘,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对不起,溯游,我要食言了。
可能你的心要永远冰封在那寒冰之中了。
眼角仿佛滑下一滴泪,我也不去管它,只抬头,对菩萨道:“弟子,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