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4、引灵灯

　　我在案前默默坐到了天亮，换了一身衣服，收拾梳洗了一下就前往聿命台应卯。
　　可能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工作了一阵后我觉得本来已经清明的大脑又开始混沌起来，我记得我心里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这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想要抓又抓不住，这边又要顾及和灵魂们的交流，我实在是无心去考虑了。
　　经过与几个灵魂的周旋，总算快到了收工时间，我刚准备歇下，只见一个体态丰腴的——算了，在这里我说话就不客气了——一个体态肥胖的女子灵魂直接撞到我案前，我赶紧扶住我案上的引灵灯。
　　她“咣”一声跪下，不说话，只是哭。
　　我一见她的穿着便知她是公元两千年后的来的，也是奇怪，难得会有公元两千年以后的灵魂来找我领剧本。
　　“命官大人，我别无所求，只求来生不要再生错了时代！”
　　“你这是......？”
　　“我来生只求能生在唐朝！这样即使身材肥胖也不会遭人嫌弃了。”然后她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会儿又道：“只要让我生在唐朝，让我过什么样的人生都可以！”
　　这倒是爽快。
　　我立刻从身后书阁中选了一个剧本回来递给她。
　　她扶着书案起身，我有点紧张，只因她实在是太过健壮又肥胖，我生怕她把我的书案压塌了。毕竟是公家的东西，如果坏了处理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不客气不客气，去准备投生下一世吧。”
　　她下一世虽生在了唐朝，可身材并不丰腴，反倒清瘦得紧，还是个遭人嫌弃的命。
　　可我也不能多帮她些什么了，这个坎儿若此生过不去，那下一世不管换什么背景本质也都是相同的，必须直到将那一关迈过去了再体验下一种人生。
　　我又叮嘱了她几句，希望她下一世能将这个心结解开，不要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以免又伤害了自己。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上下摇了摇，连连道谢。
　　可在她松手的一刹那，她碰到了我案前的引灵灯，将它撞倒了。
　　“啊，不好意思大人！”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快去醧忘台领汤喝吧，不要再耽误了。”
　　她终于离开了。
　　我将引灵灯扶起，这时却发现案上居然多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
　　看样子，这珠子是刚刚从引灵灯上撞下来的？
　　这引灵灯，冥界很多官员都会有一盏，长命不灭功能颇多，针对不同的职位引灵灯也可以发挥出不同的效用。
　　比如就我这命官一职来讲，若我写出的剧本出了差错，灯置于案前，那等获得颜色就会随之变化。
　　除此之外，在要查阅档案时，这灯更是指路之灯，命官写下的所有命本在生效之后都会留在东壁宫处备案，若要查询某人的某世，靠人力去查阅那可真是海底捞针，但只要举着这灯，便轻轻松松能查到。
　　对于其他官员来讲，引灵灯也可用于寻找亡灵或是引渡亡灵，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不要迷了路等等。
　　我将这颗绿豆大小的珠子放在掌中细细端详。
　　——不对，这珠子绝对不属于这引灵灯的一部分，这应该是谁将它放在我的引灵灯中的。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将这珠子拈起。
　　我双指仅仅是轻轻一捻，这颗珠子便化为了灰烬。
　　我好像不小心把证据给毁了......
　　这下我想调查这个珠子的来历也没有办法了。
　　我怎么就这么蠢......
　　我今天一整天从应卯开始就晕晕乎乎的，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所以即使现在已到了收工时间我也还没有离开。
　　我坐在座位上揉着太阳穴，此刻却觉得头一点也不晕了，真是奇了，莫非我是从心底里开始排斥命官这份差事不成？
　　我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不对！
　　原因是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是草药制成的，所以能被我捻碎。它被引灵灯的火燃烧了以后，是它的气味让我头晕！
　　我越来越清醒，脑中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之前迷迷糊糊忘掉的很多事情又在我的脑中浮现了出来。
　　这三天两头的，我怎么总在头晕......莫非，那颗珠子所用的草药，就是熬制孟婆汤的草药？！

　　聿命台门口。
　　溯游已经在外面等我了，我装作和往常一样同他打招呼。
　　“小然，今日怎么这么晚。”
　　“啊，也没什么，出了些小状况，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
　　“嗯，你也是啊。”我留意着溯游的神色，他不自然的感觉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一如既往的温柔代替了。
　　溯游，你果真有事瞒着我。
　　“对了小然，上次我想同你说的事......”
　　嗯？我想起之前我晕倒后醒来他本来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被孟孟打断了，我等待着溯游继续往下说。
　　“上次我问你是否愿意跟着我，我不是其它的意思，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上次，哪个上次？”
　　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孟孟和溯游应该是认为我已经不记得我晕倒的事了，也就是说我上次遇见溯游，是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的那次。
　　而我直接脱口问了是哪一个“上次”......
　　糟了，这下露馅了。溯游应该已经意识到我没把最近的事情忘掉了。
　　“小然？”溯游见我这么说也是明显一愣。
　　我得赶紧圆回来。
　　“啊......对了，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还是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睡一觉了，溯游，我们改日再聚吧。”说罢我转身就走，还好我也没说的太多，希望溯游没瞧出端倪。
　　同时我感觉我的手被溯游拉住了，溯游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小然，你知道了什么吧，不要瞒我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虽然是在刻意装作平稳冷静，可话语中的波澜还是露出了他的激动。
　　仿佛他竟有些期待我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想起来，那他又为何配合孟孟让我喝下孟婆汤？
　　一想到这里，我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甩开溯游的手，转过身面对他，道：“瞒？到底是谁瞒着谁。溯游你居然好意思跟我说这个字？是，我告诉你，我知道孟孟让我喝了孟婆汤，不过都被我吐了！溯游，现在该你说了，你瞒着我些什么。”
　　溯游沉默着。
　　“溯游，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现在居然觉得，好像从未认识你一样，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就真的当做从未认识过罢！”
　　溯游握紧了拳头，他的语气不再温柔，而是带有一丝绝望，道：“小然，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最先忆起的还是他？你对我，究竟是什么？”
　　“溯游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听不懂吗小然，我在说，我爱你。”
　　我完完全全愣住了。
　　溯游见我沉默，露出了一个苦笑：“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走了。再见，小然。”
　　溯游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想着，我隐隐约约感觉，他这次离开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真的当做从未认识罢。”
　　我们才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回想，我的胸腔突然如承受了千斤重量一般闷闷的，还很疼。
　　我想追上他，不让他走，可是我迈不开腿，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只有看着溯游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我蹲在地上，捂着心口，像个弄丢了最喜爱的娃娃的小女孩一样，开始哭泣。
　　......

　　“溯游，你以后能经常来找我吗，我在这没多少朋友的。”
　　“好啊，以后我就在聿命台门口接你。”
　　“溯游，地府外面好玩吗？你讲给我听吧。”
　　“你要愿意以后我带你去看。带你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带你体验你没体验过的人生。”
　　“溯游，我今天被领导批评了，他说我没有原则，总是按那些灵魂的想法改命本。”
　　“你们领导真是胡说，这哪叫没有原则，这叫善良。”
　　......
　　溯游往日的种种浮现在我眼前，让我难以入睡。
　　我哭肿了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再去想别的，翌日索性去聿命台将我可休的假一并都休了。
　　我在家待着，希望溯游可以来找我。
　　可是没有。
　　待假期用完，我去聿命台销假复工。
　　我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好。
　　到了收工的时候，我刚准备踏出房门，就想，溯游会不会在聿命台门口等我。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从这里走到聿命台大门口，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下地能清楚的感受到。
　　可是这里谁也没有。
　　他生气了，当然不会来了，再等两天，他气消了，一定就会来的。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还是没来。
　　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溯游，不要这样离开我......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了，我已经变得麻木，每日都是早早地来，又晚晚地回去。
　　今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聿命台应卯。
　　来的第一位灵魂的死因是自尽。
　　自尽这个，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灵魂企图通过自尽来逃避剧本中的安排，就只有重来一遍。
　　我把他前世的剧本原封不动地丢给了他，让他赶紧去投胎。
　　他不走，死死拽着剧本，仿佛想把它捻成灰烬。
　　“我不走，这样的人生，不过也罢！”
　　“别痴心妄想了，你有六十多年的阳寿，可在四十多岁就自尽了，灵魂在阳间漂泊了二十年还没想明白？”
　　“不，不可能，我宁死也不堪受辱。”
　　“其实你想想，在人世间跟死比起来其实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吧，把求死的决心拿出来，不是去死，而是放下，放下心中种种的执念，往后待你回顾这一生，不过就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等到那时你再来见我，我就给你下一个剧本。”
　　“……”
　　“你别看着我了，快走吧，你在这傻站着也没用啊，这是冥界的规定，未完成剧本的灵魂就得重来，直到完成才能有下一生，不然就会在同一世里无限的轮回，而且我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开导你了。”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吗……好，那我就再走一遭。”
　　“这就对了！”

　　来的第二个灵魂我熟悉。
　　是那日那个因为赌博将家产挥霍一空为了还债把老婆卖了还无论如何一定要求得下一世富贵的灵魂，这一世她投生成了女子，所以在我面前是个女子的灵魂。
　　“大人，你说我怎生就这么命苦。”说罢拿袖子抹了抹眼泪。
　　“命苦？你忘了，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上一次在大人这里看到我此生的命本，我本以为自己只要拒绝了那人，我就可以躲过往后的命运，没想到孟婆汤一喝，什么都忘了，最终还是逃脱不了那样的命运。”
　　“命运岂是你想逃脱就逃脱的？你之前才来了个自尽而死的，他以为死就是解脱，殊不知他那一关过不了就永远在原地轮回。你当我在这是白吃俸禄呢，改命就是逆天，逆天的事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是你当初说的，只要许你投生在富贵人家，给你安排怎样的命数都可以。这一世我让你做了相府的千金诶，莫不是你还觉得不满意，下一世要去当公主？”
　　“不是的，我虽生在相府不愁吃穿，可日子并不好过，我生母是个不受宠的侍妾，就盼望能生个儿子成为妾室，可不随她愿我是个丫头，她便更受冷落，全将这些气通通都撒在我身上。
　　这么些年生母不关心我，主母也不在乎我，兄弟姐妹更不搭理我，我爹就像没我这个女儿一般，到了出阁的年纪，连个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当时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么多年身边只有一个人对我好，他是我们家的家丁，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待我这样好过，他说他身份低微，相府肯定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于是我们便私奔了。”
　　许多灵魂都会这样，见到我后向我哭诉他们的苦他们的不易，然后再告诉我他们下一世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我听着她将这一世的境遇娓娓道来，虽然剧本是我写的，后续怎样我都知道，但我特别喜欢听他们自己讲出来。
　　“私奔后我以为我可以同他好好过日子，他却又变了主意，说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对我不好，他要风风光光的将我娶进门。于是他找人写了信交给相府，可相府根本无人搭理他，后来才知相府早就对外宣称我已经得病死了。
　　我本想着这样也好，就当我从来就是个穷人家的女儿，好好过我的日子。可我从前在相府只是做做女红绣绣花，从未干过粗活，做饭、织布一概不会，日子过得很不尽人意，他也越来越嫌弃我，待我也越来越差，甚至还说过我相貌丑陋，就算卖到窑子里也卖不了多少钱。
　　我努力地学做一切，讨他的欢心，我做得越来越好了，可他也没给过我好脸色看。后来我怀孕了，我多么高兴啊，我以为我的苦日子到头了，因为这个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地待我的，就像最初那样。可是有一次他因为喝多了酒，就打了我，孩子没有保住。即使是那样，我也还是原谅了他，我想愧疚总会使他回头的，日子还得过，孩子还会有的。
　　但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因为那个孩子，他不愿意再见我，甚至是害怕见到我。我只好去安慰他，告诉他我不怪他，是那个孩子和我们没有缘分。你说，明明是他害我小产，最后却要我安慰他，这是个什么道理？
　　后来我就更不想说了，他有了别的相好，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从此郁结在心，一病不起，这一世很快就过完了。”
　　我见她也说完了自己的一生，询问道：“你对富贵可还有执着？”
　　她想了想，点点头，道：“我觉得还是有的，这一世我虽生在了富贵人家，可几乎没享过富贵人家的福，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过得更好一点。不过若是一生中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即使生在平常人家也不错。只可惜，别说难得的一人心，就是父母心，我这一世也不曾得到过。”
　　“其实事实也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只是看到了你这个角度所能看到的。”
　　“那是哪样？我父亲也就罢了，可我生母，何曾把我当成是她的亲生骨肉？”
　　“你可知要不是你的生母，你丈夫早就弃你而去了。”
　　“什么？”
　　“你丈夫找人写的那封信，其实是让相府给他一笔钱，不然他就把相府千金私奔的事情昭告天下。堂堂相府岂会受他的勒索，直接对外宣称你已经死了。这事被你生母知道了，她便一直偷偷托人给你的丈夫送钱，打听你的近况。所以那时即使你什么也不会，他待你也还不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生母。”
　　“那后来呢，她......我娘她怎么样了。”
　　“你也该能想到，本来你们在相府的日子就不好过，你又出了这样的事，她身边无儿无女，一个人在相府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没熬多久也去了。她走后你丈夫也收不到钱了，心里生怨，便对你越来越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抹着眼泪。
　　“通过这一生，你想到谁了吗？”
　　我看她好像不是很明白我的话，便又点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一世过的人生，很像你上一世中的某个人。”
　　她恍然，道：“啊，是的，是我上一世的妻子。”
　　我笑了，道：“没错，这一世她成了你的丈夫。现在，你能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了吗？”
　　“岂止是体会，我，就成了那时的她啊。”
　　“好了，你这一世也体验过了，下一世又要怎样呢，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举着引灵灯从身后的书阁拿出一个剧本，递给了她，她谢过后离开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念着这句话，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