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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醧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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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离开后,我穿着这弱水衣晃荡到了醧忘台。
穿了弱水衣以后,就像我之前说的那种修为大增一般的感觉,我觉得整个身子都变得异常轻盈。
我神清气爽,简直舍不得脱下这弱水衣。
走进醧忘台,我顿时来了主意,打算去捉弄一下孟孟。
我溜到了醧忘台的后厨,看见孟孟正监督着鬼吏们熬制汤水,我正打算跳上前去拍她一下,没想到她直接转了个身移到一旁去了,我扑了个空,险些跌进熬汤的大锅里。
“诶呦,”孟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烫坏了你不要紧,可别坏了我这锅汤。这汤要是一天供应不上就得坏大事。”
“我看你这汤就算我掉进去融化了也坏不了。”
“呸,你要融进去了我这汤可就成假冒伪劣产品了,先不说坏了我这孟婆汤万年清誉事小,要是那一批灵魂什么都没忘就去投胎,没按照命本里的命运走,扰乱了人间秩序我看你们聿命台的人可怎么交代。”
“哎呀,我不是融化了吗。那和我就没关系啦,只能麻烦其他命官帮我善后了。话说,你这孟婆汤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老娘我对你发誓,企图不喝蒙混过关的小贼倒是有,我这孟婆汤可从来就没出过问题。只要喝了一口,哪怕你记得再刻骨铭心,也保准忘个精光!”
我看着孟孟不过四尺余的身高,一头银发,脑袋上梳着两个坨坨,活脱脱就一小萝莉,张口闭口就“老娘老娘”的,实在忍俊不禁。
我余光瞟到墙角竟还有一个小盅在火焰上咕嘟着,我道:“孟孟,你这还给人开小灶呢!”
说罢就要上前去瞅瞅。
孟孟一把把我拦住,“好了好了,别嚷嚷。”
“你那里熬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走,我们出去喝茶去。”
这么急着赶我走,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从未听说过孟孟这里除了孟婆汤还熬其它什么东西。
“是孟婆汤。”
“你别敷衍我,这一小盅是孟婆汤,旁边那一大锅还是孟婆汤?同样是孟婆汤,你分两边熬干什么?”
“没骗你,这一小盅是强效孟婆汤,效力是普通汤药的百倍。”
“怎么,你刚刚才给我吹过哪怕记得再刻骨铭心也忘个精光,这就被我发现在偷偷开小灶熬强效孟婆汤了。”
“强效孟婆汤也是孟婆汤,只不过前些时段遇到一些极其顽固的灵魂,我熬了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极其顽固?是不愿意忘记吗。”
“是忘不了,无论喝多少汤都忘不了,于是便有了这强效汤。”
“效果怎么样?”
“你说呢,我告诉你了,无论多刻骨铭心,也忘个精光。”
孟孟与我从后厨出来,我看着灵魂们排着队一个个进入醧忘台喝下孟婆汤,又排着队一个个出去走上奈何桥等待往生。
孟孟拿胳膊肘戳我,“看,这排那个瘦瘦的那个,他、还有他前面两个,都没喝孟婆汤。”
他们已经走在了奈何桥,马上就轮到他们进入往生门了。
我道:“那你还不快喊守卫赶紧抓住他们,进了往生门可就糟了!”
“别急,你看嘛。”
只见其他人都通过了往生门消失不见了,到这三个灵魂时却被守卫叫住。
我靠近了些,饶有兴趣地听起他们的对话来。
守卫:“孟婆汤喝过没?”
灵魂甲:“喝过了!”
守卫:“这都记得!回去喝汤!”
灵魂甲回去喝孟婆汤了。
灵魂乙本想直接走进那往生门,却还是被守卫叫住了。
守卫:“你!喝了孟婆汤没?”
灵魂乙:“没、没喝。”
守卫:“那就滚回去喝!”
灵魂乙也只得回去喝孟婆汤。
轮到了灵魂丙,我倒要看看他又能怎么说。
守卫:“孟婆汤喝了没。”
灵魂丙:“孟什么汤?”
守卫:“孟婆汤。”
灵魂丙:“什么婆汤?”
守卫:“孟婆汤!”
灵魂丙:“孟婆什么?”
守卫:“唉,这个怕是已经喝傻了,算了,你去吧。”
只见灵魂丙一脚刚准备踏入往生门,就被守卫提溜了出来摔在地上。守卫抄起手边的家伙就对他一阵狂揍:“你当爷我不看段子是吧!这么老的段子,你还用!还用!爷这万年来守在这里是吃素的吗!滚回去,重喝!”
灵魂丙连滚带爬地回去喝孟婆汤了。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都要为这位守卫大哥鼓掌,道:“孟孟,你这儿的人可真厉害。”
“这有什么呀,经验罢了,唬唬你这不看段子的还差不多。走吧,咱姐俩吃茶去。”
“您老贵为孟婆神,先不论修为只论年龄,我都该称呼您一声‘婆婆’。我哪敢与您称姐道妹平起平坐啊。”
“怎么?就说了你一句不看段子你还不高兴啦?不论修为不论年龄,只论见闻,你应该算是我婆婆吧。段子没看过几个,也不去玩当下时兴的玩意儿,我敢说公元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事儿你基本就不知道。就你这样只写公元一千五百年以前的命官居然还有灵魂会去你那领命本也是可以了——像你这样落伍得如同老祖宗,我哪敢和你当姐妹啊!”
要论损人,我可真是比不过她。
“谁说我不写公元一千五百年以后的命本了!我写得也不少!谁说我不看段子了?你就当我是混古风圈的行不行,再说了,年代只是个背景,不管在哪个年代,命运里故事的本质就没变过。”
今儿个我才被溯游说“两耳不闻窗外事”,又被孟孟讽刺“落伍得如同老祖宗”,可真是气,看来我真得去东壁宫读读书了。
孟孟劝我别想太多,时间永恒,轮回永在,我应该活在当下,比如——现在就去和她吃茶去。
我顺手将弱水衣后的兜帽戴上,顿时脑中“轰”的一声响。
我:“!!!”
孟孟:“然然,你怎么了?!”
我眼中的世界开始如地震一般震荡,我的脑子好像要炸开一样。
我伏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
孟孟:“然然?!”
好像有什么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中。
孟孟:“小然,静心、调息。来,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一......二......三......”
我依照孟孟的指示进行调息,脑中的疼痛感逐渐好转。我眼中的世界也稳定下来,视线逐渐清晰。
我将头抬起,面前却出现了一位男子。他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
我:“你是谁?”
孟孟:“然然你在说些什么?我是孟孟啊!”
我:“不,我问的是他......”
孟孟:“他?谁?”
我:“你看不见他吗?”
说着我向那人的方向指去。
孟孟:“......”
我:“怎么,你看到他了吗?”
孟孟:“小然,那里明明,谁也没有啊。”
什么?!那我眼前的这是谁,我的幻觉么?
我紧紧闭了下眼睛然后又睁开,孟孟却不见了。
“丫头,我们又见面了。”那男子微笑地对我道。
“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我是夙夜。”
“夙夜?”
“对,我一直在等你,你也一直在找我。”
“不......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不认识你,怎么会去找你?”
夙夜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快些想起来吧,你也不想一直都这样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究竟是谁?既然你说我一直在找你,那现在我找到你了,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并没有找到我,我只是你脑海中留存的一个幻影。”
“幻影?”
“是啊,我一直被封印在你的记忆之中。快点想起来吧,然后,找到我......”
然后夙夜就如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一样,消失不见了。
等等,等等啊!
孟孟将我扶起:“然然,你刚刚是看见什么人了。”
“夙夜。”
“夙夜?!”
“孟孟,你认识他吗?”
“不不不......”
“你说谎!你分明就是认识他!”
“......”
“孟孟,你难道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事情,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啊。”
“唉,然然,走,我们去茶铺,一边吃茶我一边同你说吧......”
奈何茶铺。
孟孟:“小然,你刚刚究竟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他说他是我脑中的一个幻影,是我被封印的记忆。他还说,他一直在等我找到他。”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一看到他......”
“一看到他就如何?”
“如他所言,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有一种终于找到他了的感觉,仿佛找到他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执念一样。可我明明......都不认识他。孟孟,你说......”我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我是不是爱上他了。”
“噗——”
孟孟却一下子喷了茶。
我十分恼怒:“我跟你说实话,你怎么还笑我!”
“没没,是这茶太难喝了,我亲自去给你煎一碗来,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孟孟就起身去了奈何茶铺的后厨。
真的是,喝个茶至于吗。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因为夙夜的事情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孟孟一去过了好久也不见回来,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孟孟终于端着托盘出来了。
她一脸笑嘻嘻的:“然然,快来尝尝我煎的茶。”
我端起茶碗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些妙,不禁回味起来,可这一回味,我竟一点也想不起刚刚的味道了。
于是我又尝了一口,和刚刚也是同样的情况,不出几口这碗茶就见底了。
“味道怎么样?”孟孟一脸期许。
“奇怪......我居然想不起来了......”
说着我便觉得头有些发晕,眼皮也变得好重......
周围一切陷入黑暗,黑暗中,夙夜的声音一直在回想。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找到我,快来找我......
而我只是不断地在黑暗之中呼喊他的名字。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还是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之中。
溯游:“她怎会又将这些想起来”
孟孟:“不,应该还没有想起来,只是她的记忆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溯游:“这裂痕若是再不堵上,岂不是早晚都还要想起来?”
孟孟:“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她现在身上毫无修为,我这汤的药效已经加到了最强,她不应该再想起来了......”
意识模糊中,我仿佛听到了溯游和孟孟的声音......
他们在说些什么,与我有关吗?
我这又是怎么了?
头好疼,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好了......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借着床边的烛火我看见溯游正一脸担忧地坐在我床边瞧着我。
“溯游?你怎么在这,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我慢慢起身坐起来,溯游帮我将枕头拿开,从一旁拿来一个软垫靠在我身后,然后又去桌前给我倒水。
“溯游,我......我是怎么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溯游背对着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感受到了他的身体一刹那间变得僵硬。
他果真是知道些什么。
我等待着他开口告诉我些什么,可他只是将茶杯端到了我的面前,让我喝水。
我一声不吭并不接过杯子,只是静静的直视着他,想从他的眼里找到我,可是我找不到,因为他的目光在躲闪我。
他以前从不这样。
“溯游?你告诉我。”我用手抚上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小然,你之前......”
“然然,你醒了呀。”是孟孟的声音,我转头,发现孟孟正端着一碗汤药向我走来,“你没有请假,无故旷工,聿命台的人来这找你,才发现你晕倒了。你别担心,已经告了病假备案了。快来,把药喝了。”
孟孟完全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她快步向我走来,拍着我的背让我喝下她的药,借着拍背,她往我体内送了一股真气,顿时让我舒服了不少,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就这样任由她摆布,将药全部喝下,不过这药的味道好奇怪。
我坐在床上仔细回味起这药的味道,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我抬头望着溯游,总觉得我刚刚在跟他说一件重要的事情,可刚刚一喝药一走神,我竟把那件事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溯游,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啊对,你问我把我送你的弱水衣收哪去了,你之前还穿着呢。你晕倒后我就把它收到柜子里了。”
说毕溯游就起身去柜子中将深蓝色的弱水衣取出,放在我枕边。
我摸着这水雾一般的弱水衣,心下生疑:“是吗......”
听起来,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件事呢?
“不对,你刚刚肯定不是想和我说这个的。”
孟孟:“然然,你先休息,接着睡一会儿,待精神好了你再问溯游,可别浪费了这汤药,这天上地下啊,也就你一人喝过我亲自熬的药。”说罢她就推着溯游离开了。
我本想下床拦住溯游,可实在是太困了,我顺手将弱水衣一掀盖到了身上。
我还是先睡一下,等我醒了......立刻就去找他.....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沉,在梦里我甚至有些时刻浅浅地意识到了我在做梦。
可我做了什么梦,我不记得了,我只是记得,我在做梦的时候拼命地想要记住这个梦,可这个梦过了后,我还是没有记住。
我渐渐到了梦与现实的边缘,这时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是我的声音。
“孟孟是谁,她是孟婆,她这千万年来,只熬过一种汤药。”
我猛然惊醒,感觉胃里像火烧一样,我起身扶着床边就是一阵吐,将之前喝下的汤汤水水全部吐干净了。
胃里空空的,还是有点难受。
虽然我做的梦我都忘记了,不过那句话一直都盘桓在我的脑海中。
孟婆这千万年来只熬过一种汤药。
难道孟孟让我喝下的,是孟婆汤吗?
我究竟忘了什么?
我顺手披上弱水衣,下床将房间打扫了,然后回到床上闭眼、调息、静坐。
我这人以往从未好好静坐过,但我发现我静坐后思绪很快沉淀了下来,脑中一片清明,十分惬意。
突然间眼前的一片漆黑中浮现出了一位男子的轮廓。
他!对,我之前见过他!
夙夜!我想起来了,他说他叫夙夜!
我明明才见过他,为何我刚刚就把他忘了呢!
我知道了!是在奈何茶铺孟孟给我的那碗茶!
那碗茶就是孟婆汤!
孟孟不想让我想起他,这是为什么。
我之前都说过些什么,让我想一想......
“我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难道,他真的是我的爱人?
这些疑问一个个堆积在我的脑中,让我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
我一抬手就打翻了旁边的烛台,烛火燎到了我的衣袖,我立刻将袖子上的火拍灭。衣袖上被烧了个洞,不过没伤到皮肤。
啊?!这是......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胳膊上有几道划痕,我捞起袖子,看着手臂上一道道白色浅痕互相交错,像字一样。
这上面划的是什么?
......心......?
在我满胳膊的划痕中我依稀辨认出了仿佛是有个“心”字,不过我依旧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我的手臂上会有这么多伤痕?很明显这是用刀刻过的痕迹,是谁干的,为什么在我的手臂上刻字?
疑问越来越多,我感觉离我正常的生活越来越远,我突然害怕起来,仿佛我正置身于一个阴谋之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怕,冷静下来,让我找到一个头绪。
直接去问孟孟?
不行,就是孟孟让我喝的孟婆汤,万一她找机会再灌我一碗怎么办。
去问溯游?
也不行,他对此事应该也是知情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瞒着我这些,直接去问太唐突了。
我看我还是装作和往常一样,再寻机会找到那个切入点。
那个切入点,应该就是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