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2、聿命台

　　我在冥界有份差事，是写剧本的。
　　这个职位被称为命官，职责就是写下每个灵魂下一世的故事。
　　随时都有灵魂到我这里领取他们自己下一世的剧本。
　　此时，正有一个灵魂对他的剧本不满意，在和我死磕。
　　“大人，求求你了，给我换一个吧，我前一世就因为年轻时太穷，饭都要吃不起了，老婆和别人跑了，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年老时又因为膝下无子，最后身边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我已经过够了穷苦日子，大人你就行行好，这一世给我写个富贵人家的背景。”
　　他跪在我跟前死拽着我的衣袖不撒手，我就任由他这么拽着，也不恼，只对他道：“你说你前世太过穷苦连饭都吃不起，实则是你将家里的继续拿去挥霍一空，后来因为赌博败光了全部家当，你用你的妻子抵了赌债，日后还不思悔改，又干起坑蒙拐骗的勾当。我想说，你这一世，无病无痛死时还留有全尸，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
　　那人听我这么说却还是不死心，反倒将我的衣袖拽得更紧了，他哭闹道：“是是是，大人我知道错了，你若让我下一世投生到富贵人家，我一定做个好人，吃斋念佛，多多布施，做个大善人。”
　　我拍了拍他，让他看向梁上的匾额，道：“看到这八个字了吗，‘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你莫执着于投生到何处。命运看似是出自我手，实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大人您就别骗我了，我的一生怎样全都写在这剧本里了，哪里还容得了我自己选择？”
　　“你们都认为你们的命运全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投生之前跪在我跟前求我给你们写一个顺利美满的人生，殊不知顺与不顺、幸与不幸，全在于你们的意识，我只是将你安排进了一个情境之中，做出怎样的选择，全是你们的自由。”
　　不知不觉说得有点多了，我觉得他可能听不懂，于是补充道，“家境清贫，是我给你的安排，但你可以辛勤劳作，依旧可以丰衣足食，可你选择进了赌场；输得倾家荡产，是我给你的安排，但你可以痛改前非、积极还债，日后依旧可以和妻子白头偕老，可你却选择将自己的妻子送给人家做侍妾；每一时每一刻你都可以重新选择，凭着你祖上积下的阴德，你的命里本还会有一双孝顺的儿女为你养老送终，可是这一切，全被你自己断送了。”
　　“我不信我不信，大人，不管如何，请将我的出生改了吧！”
　　我见他还不听劝，只得道：“你别求我了，我本想对你指点一二，来生莫重蹈覆辙，谁知你如此冥顽不灵，一路从前面九殿到了这里还不知悔改。罢了，我直说吧，你前世做的坏事太多，不光自己从未行善积德，还耗光了祖上的阴德，想投生到富贵人家，没什么可能了。”
　　我刚感觉他手中拽着我衣袖的力道一松，想着他定会死心，拿着剧本去醧忘台喝孟婆汤，却还不等我将袖子抽出，却又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大人，只要许我投生在富贵人家，给我安排怎样的命数都可以。”
　　“唉，”我揉了揉额角，对他道，“你放开我罢，我允你了。”
　　那人瞬间喜极而泣，连连给我磕了好几个头。
　　我抚了抚我皱巴巴的衣袖，去到我身后的书阁，这书阁中啊，都是各种各样五味陈杂的人生啊，我抽出其中一本，回来交到了他手中。
　　“快去醧忘台吧，莫再耽误了。”
　　那人赶紧打开剧本翻了翻，眉间先是一喜，又是一皱，而后又舒展开来，他起身再次对我作了揖，便离开了。
　　此人一走，我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后面排队的其它灵魂也算明事理，没给我找太多麻烦。
　　我伸了伸懒腰，瞥见我案头的沙漏已经漏完了，赶紧让准备上前的灵魂止步：“我已经收工了，你们到别的命官那去领本子吧。”
　　那些灵魂悻悻地走了，我知道，他们都喜欢来找我领剧本，因为我心软、好说话，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总是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要求。
　　谁让这是他们的人生呢。
　　而其他命官，大多数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多数是剧本一丢，赶紧滚蛋，容不得被反驳一句。

　　我从聿命台一出来，就碰见了溯游。
　　溯游一见我，便说今日得了好东西，要予我看看。
　　他一向够兄弟、讲义气，什么都想着我。
　　溯游不像我是冥界的底层工作者，日日要按时应卯收工。他是自由职业者，还有天庭颁发的通行证，可谓上得了天庭、入得了龙宫、行得了人间、下得了冥界，可游走于世界各处，好生快活。
　　我常常因此对他羡慕不已。
　　而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那间小书阁子里，天知道我多想辞职不干了。我也不奢求什么，只要能给他当个小跟班，跟他一起上天入地、云游四海、吃香喝辣……
　　脑门上的轻微触碰感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溯游正用折扇抵着下巴对着我似笑非笑：“小丫头在想些什么呢，那么开心。”
　　我道：“想着以我这职位，何时才能升官发财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带着戏腔拖长了尾音。
　　溯游：“怎么好好的，还唱起戏来了。”
　　我没怎么听过戏，况且我也听不大懂，但就是听着伶人们在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涌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我的思绪被带到以前，我给溯游讲起我在冥界第一次听戏的经历......
　　我第一次听是因为一个灵魂，那日我正要收工，却被她拦住了，她前世是个名伶，在台上受人追捧，在台下却受人欺凌，有次幸得一位公子相救，她便爱上了他。
　　可自此以后，她也再没见过他。
　　后来她随着戏班子远走他乡四处漂泊，她在戏台子上唱啊唱，终是想着何时再见他一面。
　　于是直到她唱到再也唱不下去了，她离开了回到了与这位公子相逢的小镇，日日在街上守着个小摊，她盼望着，能有位公子能路过她的小摊，买一柄她亲手做的簪子，回家送给他的娘子。
　　她知道他们此生再无可能，所以她想，只要能看到他幸福就够了，如果自己的所做之物能佩戴在他所爱之人的身上，那便当做她也陪伴在他身侧了，那就心满意足了。
　　她在她的盼望中度过了余生。
　　她来聿命台见我的时候，只是说，希望能在下辈子再见他一面。
　　我告诉她，他们的缘分已尽，那日她得那位公子相救，已是这位公子在报答他前世的恩情。
　　恩已报，缘已了。
　　纵使再见，亦是陌路。
　　她不说话，只是哭着离开了，去了醧忘台。
　　我听见那戏曲声一阵阵地从远处飘来，很凄凉，我细细地听着，慢慢便听不见了。
　　到了醧忘台，饮下一碗孟婆汤，便是前世种种爱恨情仇，都在脑海中消散了。
　　可有些印记，是烙在心上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恩已报，缘未了。

　　我突然想起，问溯游：“溯游，你可有所爱的人？”
　　他一愣，好像是一副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样子。
　　见他迟迟不肯答话，我又道：“你怕是个不开窍的，现在都还没有喜欢的人吧——啊！”
　　我又被他的折扇敲了脑袋，吃痛，恼怒道：“有你倒是说嘛，干嘛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溯游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对我讲道：“她呀，是天庭的一名使者。”
　　“天庭的人，那她是做什么的呀？”
　　“点灯。”
　　“点灯？”
　　“对，天庭所有的灯都是被她点亮的。”
　　“然后呢，溯游，你接着讲啊。”我催促道。
　　“不讲了，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他将思绪收回，语气也变回来了。
　　“切！小气！”我扭过头去装作不理他的样子。
　　可这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八卦，刚刚冒了个头就没了，我哪里能就此罢休，“你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长什么样，漂不漂亮，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你们有什么故事？”
　　“她很漂亮，她曾经也很喜欢我......至于我们的故事......”
　　“怎么，不可描述吗——啊！”
　　“你又打我！”
　　“她现在不喜欢我了，所以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啊......对不起，溯游。”
　　我意识到刚刚伤了他的心，赶紧安慰他道，“溯游，你别难过，你具体给我讲讲，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想办法让她喜欢你。”
　　“可她死了。”
　　这下子我哑口无言了，我还当是溯游在感情这档子事上太过腼腆，不好意思和别人倾诉更不好意思表白求复合，着实没想到是因为那位姑娘已经死了。
　　可就算是死了，这事儿也不能算完。
　　要知道，本姑娘可就是在这冥界当差啊，这偌大的冥界里，不全都是死人。
　　不过这神仙的生死可不归我们冥界管。
　　“原来神仙也会死——啊！”我又被溯游拿折扇敲了脑袋。
　　“我敲你是因为你无知。神仙也在六道轮回之中，当然会死。你可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这也不知道？”
　　我一把夺过他的折扇，不让他再敲我：“诶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我不读书，可我一心只为写剧本啊。命官这活儿看似单纯，实则工作量巨大。那凡人命运的丝丝线线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儿个上班我同意改了一个人的命运剧本，那下了班我可是加班加点的得把和这个情节相关的人的剧本全改了，逐一校对！我敢说，这地府里所有的命官里，就属我最负责。”
　　“就属你最操心。别的命官可不会像你这般给别人改命本，心里若是还有执着，该经历的，都会经历，逃得了这一世，可逃不了下一世。”
　　“能逃一世是一世嘛，总归——诶？”我顺手打开溯游的折扇，发现上面居然题着几行小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溯游，想不到你竟喜欢这样的句子，灯火阑珊处？是指那位姑娘吧。”说着我打算把扇子翻个面瞧瞧，却被溯游夺回去了。
　　溯游：“这是我师妹题的，那时候还没那位姑娘，不过如今想想，还挺贴切。”
　　我：“你还有师妹？溯游，你的桃花还是不错嘛——等等，我不是要说这个的。我想说，那姑娘就算死了，溯游你神通广大，既能上天又能入地还能下海，无限的轮回转世之中，你也是找得到她的吧。”
　　“小然，你写了那么多的命本，难道每个人生生世世都要喜欢同一个人吗？”
　　“这……生生世世倒不至于，不过很多恩怨情仇之间太过纠结，纠缠个几生几世的也大有人在——哦，我知道了，你是说你也变心了。”我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是释怀了。与其沉溺于过去，不如珍惜好当下。”
　　说罢，他无比认真地盯着我。
　　我被他瞧得有些紧张，感觉转移了话题。
　　“懂啦懂啦，我不会再逼问你了。我本来只是想说，若她下一世做了凡人，那我定把她的姻缘空起来不写，留给你去表现。”
　　我本以为溯游定会直夸我够兄弟，可他只是问我：“小然，若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吗，你想生生世世与他在一起吗？”
　　“应该是想的。”我写了那么多的本子，见过那么多的灵魂，在我面前哭天喊地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再续前缘的多得数不胜数，只不过，“只不过，喝了那一碗孟婆汤后，这些，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我是写剧本的，其实，这个叫命本，但我总喜欢说成是剧本。
　　因为写得多了，看命也不是命了，反倒更像是一个个灵魂去人世间画着不同的妆面演了一场场各种各样爱恨情仇的戏码。这一世，我扮个好人，下一世，我扮个坏人。这一世，我与你白头偕老，下一世，我与你反目成仇。
　　我没见过生生世世的爱恋，亦没写过，更不会写。
　　灵魂但凡经历过一世，便要有一世的成长，哪里会生生世世都腻在情爱里，还是和同一人。
　　“小然，”抬眼，只见溯游又对我似笑非笑了，“你才是那个不开窍的吧，说我从未有过喜欢的人，其实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我！我……”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确实从未喜欢过谁，他说的是事实，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可我又总觉得不是事实，仿佛心中有一种强烈但受到压抑的情感。
　　于是我只能被溯游憋得满脸通红、一言不发，惹来他一阵爽朗的大笑。我恼了，追着他就开始打。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我今日来是送你这个的。”
　　说罢只见他手边出现了一件深蓝色的纱衣。
　　我接过来，那纱衣触觉轻盈冰凉，似水雾一般。
　　“这纱衣的衣料，乃是弱水之水。”
　　“弱水！”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句话，仿佛是一位年轻男子在我耳边轻声道来。
　　“啊？！”我下意识惊了一下。
　　“怎么？”溯游关切地询问我。
　　“没、没什么......”
　　奇怪了，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样，喜欢么？”
　　我将这弱水衣往身上一披，整个人都包裹于一片深邃的蓝色之中。
　　不知为何，穿上这弱水衣，仿佛有一种修为大增的感觉。
　　“溯游，你在这衣中可有做什么手脚？”
　　“啊......”
　　我恍然大悟。肯定是溯游在这弱水衣中加了什么稀世珍品，让我穿上它修为大增：“溯游，我一个小小命官，平日里也不修炼什么。你不要为我费事，我既不求得道成仙，也不求脱离轮回，只求我的带薪假期能够再多一点——不过，溯游，还是谢谢你！”
　　而他只是抚了抚我的头发，道我与他生分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碰我的头发，但此刻我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异样感。
　　我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东想西想的，好奇怪。
　　“溯游，你说你对我这么好，这些情分日后我可该怎么还你？”
　　“小然......”
　　“嗯？”
　　“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以后的日子？我还能怎么过，得过且过呗。”
　　“命官这个职位，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有时候我觉得写写剧本也挺有意思，不过写下的都是别人的人生，我只能看着，没有其它选择。”
　　“如果有呢？”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紧张。
　　“你想不想过云游四海、逍遥自在的日子，去体验自己的人生？”
　　体验自己的人生......溯游好像一下子戳中了重点，我这么久以来的无聊、空虚，都是因为看见形形色色的灵魂的爱恨情仇，而我，虽然是执笔者，却什么也没有。
　　“我哪里会有这种选择......其实这样的日子我很向往，但想想，又有些怕，我从没离开过这里，虽然觉得这里很束缚，但若有一天真的离开了，我肯定也会没有安全感的。”
　　“不要害怕，跟在我身边，一切都不需要你担心。”溯游的语气无比认真。
　　“溯游......你......什么意思。”我现在紧张得有些胃疼。
　　“小然，如果我给你这样的选择，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愿意啊！”
　　一下子溯游的脸上同时出现了好几种情绪，惊讶与喜悦在他脸上交替着，仿佛神赐予他一个他最渴望的恩典，而这个恩典，他本以为他永远也无法获得。
　　拜托！该感恩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一直向往着溯游那样的生活，我不奢望能成为他那个样子，只是做他的小跟班就足矣！
　　什么事情都有他拿主意，我只管跟着他做事跟着他玩就好，他吃肉我喝汤。
　　我本想着，溯游一定要么是喜欢一个人，要么就是喜欢一个人，不然那么久了，也不见他身边有别的人，就算他需要一个人帮忙，肯定也不会找我。
　　可如今，他居然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他居然开口提议让我去做他的跟班！
　　嗯，一定是本姑娘平日里兢兢业业的精神感动了他，让他觉得我是个靠谱的好员工。我一定要再表表态，让他看到自己的选择准没错。
　　“溯游，不，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有什么粗活累活你尽管吩咐我来办，别看我是女的，我可吃得了苦了......诶，溯游你怎么了？溯游！”
　　溯游，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