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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老人之死 ...

  •   陈树想也不想:“那房子本来都是垚垚你挣回来的。只要你没意见,我自然舍得,别说只舍一套,就是都舍了我也愿意。垚垚你有什么打算?”
      秦垚缓缓说:“我记得余文辉心高气傲又重利。咱们在省城各有三套房子,开发区的那一套当时最便宜,买的时候一平才一千五六,现在已经涨到三千多了。余文辉在工业大学,还有两年就毕业,咱们可以拿那套房子和他们做一个交易:如果他们负责让外公安享晚年的话,等外公故去,那套房子就送给余文辉。只要他们善待外公,外公健在期间,房子无偿给余文辉居住。”
      陈树呼地站起来:“就凭马兰和余文辉爱财的德行,我觉得行!我马上回去跟妈妈说。”
      大家都跟他一起去探望余萍。余萍躺在床上,恹恹的,愁眉深锁。陈树说了秦垚的建议,余萍也觉得可行,望着陈树说:“小树,就是委屈了你了。那房子现在也值三四十万,再过几年还要涨,为了外公你吃亏了!”
      陈树安慰她:“妈妈,我没事。我就剩你最亲,外公是你父亲,一套房子能让他安度晚年,让你安心,也值了。”
      余萍急得现在就要爬起来回去找马兰,严如菊把她按在床上:“今天已经晚了,你先休息,明天让小树和垚垚陪你一起去。”周国栋煮了粥,过年家里食物准备得丰盛,随便弄了几个菜大家吃了,几个人一起商量拟和余家签订的协议内容,直讨论到半夜才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陈树和秦垚陪余萍一起回娘家。她娘家在向阳村,坐四十分钟村村通公交车就到了。今天初六,马兰家正好没客人。见余萍回来,余强喊了声:“萍萍,你怎么又回来了?”余文辉叫了一声:“姑姑。”就不再说话。秦垚站在大院门口,看着余家两层高大整齐楼房旁那低矮破烂的青砖棚,心里一股怒火。
      余仁礼听见声音,从棚子里出来。他年纪并不太大,才六十四五,因儿子不孝媳妇恶毒,磨得背佝偻着,秦垚今世重生回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见他,忍不住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陈树十分讶异,悄悄握住他手,秦垚才勉强镇定心神。
      按计划,简单寒暄过后,陈树开门见山的说:“舅舅、舅妈,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定一个契约。”
      余强一家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陈树拿出手机,划出几张照片说:“这是妈妈前年在开发区买的房子,一百二十个平方,三室两厅,目前还是新空房。”取出产权证,翻开给他们看了看。秦垚仔细观察几人脸色,三个老的不知陈树何意,一脸惊诧,马兰脸上带点嫉恨,余文辉更有意思,脸上的羡慕嫉妒赤裸裸地毫无遮掩。
      马兰性急:“小树你什么意思?”
      陈树不紧不慢地说:“这套房子本来是妈妈准备给我结婚用的。现在我想拿来和你们做一个交易,如果你们负责让外公安享晚年,等外公故去,这套房子就送给余文辉。只要你们善待外公,外公健在期间,房子无偿给余文辉居住。”
      陈树说完,余文辉先睁大眼睛,呼吸一下粗重起来。马兰和余强也反应过来,马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哪有钱在省城买房子?”
      陈树镇定地说:“房子是爸爸的抚恤金和政府给的见义勇为奖金加上妈妈毕生积蓄买的,当时总价才十几万,现在已经快四十万了。房产证你们看了,确实在妈妈名下。”
      马兰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你真舍得把这么贵的房子给辉儿?”
      陈树说:“舍得!只要你们善待外公!”
      马兰和余文辉对视一眼,余文辉说:“小树,几十万的房子,空口无凭啊!”
      陈树说:“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看看这个。”取出拟好的合同文本。余文辉接回来仔细地看起来,马兰也凑过去看。
      余仁礼本来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这时伸出手拉拉陈树。陈树问他:“外公,怎么了?”
      余仁礼说:“小树,你把房子给了文辉你怎么办?”
      陈树安慰他说:“外公你不用担心。我在省城还有别的房子,这套给表哥我还有地方住。再说我还小,以后还能赚钱再买。你别担心。”
      老头儿眼睛湿了,咬着牙没说话。余文辉看完了合同,欣喜地对马兰点点头。马兰说:“小树,赡养老人是应该的,不是舅妈贪你的房子,但你表哥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了,他正好想在省城找工作,这套房子对他来说太及时了,反正你还有别的房子是吧?我这就在合同上签字,马上就把爸搬回原来的房子住。”
      余萍说:“嫂子你看清楚了?不光要把爸搬回大屋住,平时也要好好跟他讲话,不能打骂,不能讽刺,要吃饱穿暖,有病了及时带他去看。”
      马兰忙说:“妹妹瞧你说的,这不是我们做晚辈的应该做的吗?你放心,我一定把爸照顾得好好的!”余文辉早拿过笔,马兰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叫余强签字。余强犹豫了一下,在马兰连声催促下也签了字。陈树说:“表哥,你也签个字吧。”余文辉毫不忸怩,拿起笔就签了名,字还写得分外潇洒。
      余萍刚要签字,余仁礼按住她手:“萍萍你等会儿。”扭头颤巍巍地问余强:“强儿,你就没想过你们签了字,小树以后怎么办?”
      余强脸红着不说话,马兰忙说:“哎哟爸,小树都说了他在省城还有房子吗?再说他县城也有房子,而且他家拆迁也拿到不少钱呢,是吧妹妹?不像我们在农村,起点本来就低,去年盖房子借的债还没还清呢!”
      余仁礼气得站起来指着她骂道:“都是你!成天逞强霸道,你妈就被你气得早死,现在又想谋夺萍萍的房子!你只想着文辉需要房子,没想过萍萍一个寡妇拉扯小树有多难?她的便宜你也要占!萍萍干什么工作能挣多少钱你们不知道吗?小树说他在省城还有别的房子,怎么可能!你嘴上说的好听,什么赡养老人是你应尽的义务!真是义务,你们就不会把我赶到棚子里,你们自己住楼房!你有脸占萍萍的房子,我下不了那个狠心!”扭头对余萍说:“萍萍,你不要签字,我身体一向不好,去年他们赶我出去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你何必为了我这个没用的老不死花这么大代价?”
      余萍抱住他哭着说:“爸爸你别这么说,我们在省城一共有三套房子呢,是如菊姐帮我买的。给了文辉一套我真的还有两套。爸爸,我们都住在楼房里,你住在棚子里,我一想到这个觉都睡不着,你又不肯跟我去住,又不肯去住养老院,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住在这小棚子里终老!房子给了文辉就给了!爸,你比房子重要啊!”
      余仁礼老泪纵横,抱住余萍说:“越说越离谱,你怎么会有三套省城的房子?”擦擦眼泪,“是爸爸没用,拖累了你了!萍萍,你等会儿再签字,我有个要紧的东西要拿给你。”
      陈树赶紧问:“外公你要拿什么,我帮你去拿。”
      余仁礼摸摸他头:“小树,好孩子,好好照顾你妈妈。外公要拿的东西你不知道在哪里。”转身上楼。秦垚看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爬上楼梯,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知为何。
      马兰不耐烦地看着余仁礼,低声问余萍:“妹妹你先把字签了吧?”
      陈树说:“外公说等一会儿再签。”马兰不敢再催,心里老大不舒服。
      大家都昂头看楼上,余仁礼走上二楼就看不见了,余萍问余强:“哥,爸把什么东西放楼上了?这么重要?”
      余强说:“我不知道啊,没听他提过。”
      突然秦垚叫一声:“不好!”拉起陈树刚要上楼,身边余萍惊叫起来:“爸爸,你干什么?”
      余仁礼站在二楼楼顶,瘦弱佝偻的身躯愈发可怜,他颤巍巍地爬到栏杆外面,余强大喊:“爸,快下来,你要干什么?”
      余仁礼惨笑着说:“都站着别动!强儿,你盖房子,我也给了三万块,马兰嫌少,可那是我一辈子的钱啊!你们怎么就说我对这个家没有一点贡献?我知道我老了,又老是生病,你们都嫌弃我。我不用你们费心撵我走,我自己走。可我就是走,也要从大屋里走!”
      余萍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带喊着:“爸爸,有话好说,你快下来啊,你不要吓我啊,爸爸!”
      余仁礼看着她说:“萍萍,爸爸没能力保护你,可也绝不能拖累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小树!”
      陈树撒腿就往楼上冲,秦垚跟在他身后,余文辉大喊:“爷爷不要啊,你跳下来的话咱家的房子就彻底沾上晦气了!”
      马兰赶紧附和,余萍顾不得瞪他们,只一个劲求余仁礼下来。余仁礼绝望地盯了余文辉一眼,闭上眼睛纵身跳下。陈树和秦垚冲上楼顶时,只来得及瞥见余仁礼身形一晃,就听见一声巨响,余仁礼已经跳下去了!
      余萍见到余仁礼跳下来的时候就昏了过去。余仁礼摔得血肉模糊,陈树从楼顶冲下来,跑到余仁礼身边一探,气息全无。秦垚在余仁礼跳下去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陈树的喊声惊醒了他,他冲下楼,先掐醒余萍,再打电话叫救护车。陈树抬起头:“不用叫救护车了,外公走了。”

      余家兵荒马乱地办理了余仁礼的丧事,余萍哭成一个泪人,丧母丧夫又丧父,若不是还有陈树,余萍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陈树沉着脸,像个大人一样忙进忙出。秦垚给严如菊打了电话说明情况,留下来陪余萍。三个人几乎都不曾合眼,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守灵,余萍披麻戴孝跪在棺前垂泪,陈树和秦垚跪在她身后。秦垚这几天深受震撼,余仁礼纵身那一跃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重生后的事情都处理得太顺利了,程开来死了,所有他关心的人命运都比前世好,秦垚觉得自己过于自信,有些托大起来,余仁礼这事就处理得莽撞了。他心里满是愧悔,比陈树还难受。中间陈树叫他回去休息,他不肯,陈树也由他。这会儿陈树看秦垚垂头丧气,精神萎顿,面色苍白,握住他手低声说:“垚垚,你身体不比我,已经两夜没合眼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秦垚摇摇头,沉郁地说:“小树,对不起。”
      “怎么这么说?”
      “我乱出主意。若不是我盲目自信,外公不至于走到这步境地,干妈不会这么伤心,你也不会失去外公。”
      陈树微微叹口气说:“垚垚,这怎么能怪你呢?你的主意我和妈妈都同意,要怪就怪他们。”他指指棺椁对面跪着的余强等三人。余仁礼出了这事,向阳村几位耆老大怒,去年冬天马兰把余仁礼赶去住仓库,村长和族中几位年高辈尊的长辈就曾来干预,但不敌马兰油盐不进,铩羽而归。今番出了这么大的事,又在春节期间,对整个向阳村的名声都有损,村长把余强好一顿骂:“你家新屋好好的五间大房,非要赶老头儿去住仓库,这样恶待长者,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儿,谁家肯把姑娘嫁给你们?”要余强按照村中习俗,以最高规格为余仁礼办丧事。余强一生懦弱,处处以马兰为尊,但父亲如此死法深深震撼了他,他心中又愧又悔,按村长要求去办。马兰心疼丧事花钱多,说了两句,余强平生第一次在马兰面前发了脾气,冷笑说:“你舍不得钱,就等事情办完,也把我赶去住仓库好了!”众怒难犯,马兰不敢再说,和余文辉表面上老老实实守丧,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
      陈树又说:“垚垚你不要责怪自己,初二我和妈妈来看外公的时候,他就已经了无生气,好几次说自己没用,活着遭人嫌弃。那时我觉得他就有这种想法,所以和妈妈才特别担心。不关你的事,他们不孝敬老人,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的。”
      秦垚抬起头,他两夜未合眼,愈发清瘦,一双大眼微微蕴着泪水。秦垚早发现,和本尊融合后,自己比以前感性的多,但这并不是坏事,他也不曾刻意去改变。陈树看他清澈眼睛里悲伤与自责,抬手轻轻擦掉他眼角泪水,柔声说:“垚垚,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懂吗?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
      秦垚知道陈树心里其实憋着一团火,只是怕影响丧礼才一直压着。余仁礼思想传统,最怕死了没人管,所以以前才处处容让马兰。余萍知道父亲的心思,出事以后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办丧事,余强爽快答应了,他也要脸。按习俗,明天出殡完,丧事就办好了。秦垚说:“小树,我知道你心里有火,明天别乱来。”
      陈树拍拍他:“你放心,妈妈在,我不会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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