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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杂 ...

  •   白优静静地坐着,抠着自己的手,事情的前后脉络梳理清楚之后,乞丐老头本熊陷入了沉默。白优突然跳下了高椅凳,坐到了靠背椅子上,对着一张空荡荡的茶几。
      “唉,说到底所有的问题都是缺钱啊,如果我有很多钱,我就不会生活得这样捉襟见肘了。”
      乞丐老头也从高脚椅上下来,找到了一把靠背椅坐下,椅子的颜色是白的,对于本熊的体型来说似乎有点太小了。与其说是他坐了下去,不如说椅子把他的身体聚在了一起。
      “你真的不恨你的母亲吗?”他的眼睛朝四处看了看,极力想网罗一点什么吃食,最后他还是把目标锁定在了橱窗里摆着的茶杯蛋糕样本。
      “我有时候是恨的,我想了解她,我试图去了解她,但最终我还是无法理解她……”
      没等她说完,本熊已经起身,他猫着腰钻到橱柜里面,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了两个茶杯蛋糕出来。他拿到之后放了一个在白优面前,然后用嘴舔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样……不好吧,这可是样本……”白优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没关系的,别看木熊好像凶凶的,一点都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其实人还是挺好的……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偷吃他的蛋糕,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说赶我出去。木熊是个好孩子呀……”乞丐老头吃着吃着居然有些伤感地垂下了头,眼角分明闪着泪光。
      “大叔啊,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本熊抬起黑黢黢、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下他那张皴裂粗糙的脸。纯净的眼泪似乎是把他的脸洗干净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白优觉得在那张乞丐老脸居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也没有那么肮脏了。
      本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瓮里瓮气的,脑袋埋在黑色的衣服里,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那只鸵鸟过了一会儿开始说话:“你为什么不恨你的母亲呢?她那么过分,还剥夺了你的一切,这样的父母不是罪该万死吗?”
      “说罪该万死也不至于吧,每个人都有生活的难处,只要凌巧能够体谅我一点点,我也不会觉得生活想这样痛苦和绝望了……”
      本熊点点头,说道:“你真是个好孩子,其实说到底钱不是什么大问题。生活中,亲近的人能否理解你才是最大的问题。到了我现在的这把年纪发现什么都不是问题,屈辱都不是问题,人也变得没皮没脸了,但是还是会有无渊无尽的烦恼找上门来,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无奈吧。”
      凌巧不知道本熊在说什么,有些云里雾里,只好呆愣愣地坐着。
      店主从烘焙坊钻出来了,看见本熊坐在白色的靠背椅上,眼睛都发直了,“你这个老家伙,你赶紧给我起来,你浑身脏得像个乞丐,要是把我的凳子坐脏了,你赔得起吗?”说完拿了一个鸡毛掸子出来,要驱逐乞丐老头本熊。
      本熊立马像一个逃离父亲棍棒之下的小孩儿一样,躲在一边。店主客气地请白优吃蛋糕喝奶茶,还说她看中了哪个蛋糕都可以打半价,而且还可以另外送一个。白优坚持要付钱,在两个人的推搡之下,店主大叔干脆免单了。
      “算了算了,看在你是老顾客,也看在那个老东西的份上,不收你的钱了。大家心情都不错,今天,就让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做东吧。”店家说着话,嘴巴朝乞丐老头本熊的方向努了努,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果然不简单。难道真的像乞丐老头说的那样,店主是他的儿子吗?
      白优好奇地凑近店主问道:“哎,这个老头和你是什么关系呀?感觉你们像是多年的旧相识一般。”
      店主没好气地大声说:“我只是人道主义地施舍一个死皮赖脸的乞丐罢了,我和他哪有什么关系?!”这话感觉像是故意说给本熊听的一样。
      白优顺着本熊的方向看去,本熊没有反驳,反而憨憨地笑着,奶油涂得脸上到处都是。脸上的沟壑也被憨憨的微笑磨平了,整张脸像是一个丧失了水分,变得过分皱缩的大土豆。
      白优接过了蛋糕,道了谢,想确认一下乞丐老头本熊的话是否属实,不自觉地问了一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要是有需要的话,我可能还会联系您订做生日蛋糕之类的,要是不想出门,还想点一些外卖呢!”
      店家有些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最后两只宽大粗糙的手往上抬,摸到了一颗瘦小土豆般的头颅:“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印名片,我这边因为生意不好也没有外卖服务,更没有外卖员。这样吧,我给你写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吧,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通过这个手机号码联系我。”说完他赶紧四处找纸笔,终于在一张桌子的蛋糕纸底下找到了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还印着其他无关的商品广告,店家看了半天,勉强找到了一个空白的角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完之后在围裙上擦干净了,将宣传单双手呈递给了白优,白优拿来一看,上面写着:

      木头蛋糕店
      木熊
      电话:xxxxxxxxxxx

      店家的名字果然叫木熊!白优心里吃了一惊,难道乞丐老头说的是真的吗?白优已经有三分信了。
      店家还说:“我叫木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欢迎您以后常来,只要是您过来,都能给您打八折的优惠。抱歉,我这里还没有会员卡,但是请您相信以后一定是会有的。有什么需要的话,请一定打我的电话,我会24小时在线的!”
      白优客气地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刚掩上门,就听到店家的一声斥责:“好啊,老东西,你又偷吃我的蛋糕!你吃的是什么?我的天呐,每次你都挑最贵的茶杯蛋糕吃,我一天没卖出去几个,你全给我吃了!”
      声音停滞了,白优转过身去看店家,店家似乎走进橱柜去查看了。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我的天哪!你居然吃了茶杯蛋糕的样品,你知道那个样品是我专门请人做的吗?!”
      乞丐老头本熊还呆愣愣地说:“我说呢,今天吃的蛋糕怎么和以前的口味不一样,今天的蛋糕格外的好吃,呵呵呵呵……”他一边拿着茶杯蛋糕吃着,一本朝着店家傻笑。
      店家气得捂住自己的额头,无奈地说道:“你知道这个样品放了有多久,累积了多少灰尘和细菌吗?这个样品放在这里应该有两三个月了,压根就不是拿来吃的,你就等着拉肚子吧!”
      这下,本熊傻眼了。手里的蛋糕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往嘴里塞了一口吞掉之后,咽了咽口水,继续呆愣愣地看着店家木熊。
      看到这里,白优不禁颔首笑出了声。抬头看了一眼“木头蛋糕店”的牌子,木质的招牌和装潢倒是看着挺舒服,朴实不张扬。谁知道还有这样一对可爱的父子呢?不过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一定还没有消除……本熊如何变成了乞丐,木熊又为什么有这样一个鉴赏力高的父亲还做出口味这样平淡的蛋糕呢?为什么木熊坚持说他和本熊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只是在施舍一个乞丐呢?

      生活的坚持并没有那样持续。
      白优看到一个瘦弱的男人在公园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明明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仍然要努力地卷曲身体,使劲全身力气,往上。孱弱而细瘦的胳膊,在明晃晃的人群中不住的颤抖着痉挛着。他以为自己已经到达了单杠的上方,抬头一看,额头刚好与单杠平齐,他使劲了全身力气还是没能够达到顶峰。身体很快像一块挤完水的海绵一样松弛下来,第二个引体向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多花费一丝一丝一毫的力气了。他从单杠上撤下来,泄气地看着周围的人,低着头。
      当那张脸稍微抬起头来时,你将看到他茫然无助的眼神,带着谴责和控诉的眼光,那来自生活本身的无力感不禁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白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停放着自己所有的情绪,虽然很小,但是自然而然地被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分区。一张大床,另外还有一张小床,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说原来这里住着一对闺蜜,所以会有两张床。房东还承诺,过一段时间会把旁边的小床搬走,好空出一些地方让白优放置东西,但是时间长了,房东也就忘了,白优也不好意思催。
      所有的杂物基本上都堆积在那张小床上,小床变得有些脏了,上面布满了水渍,还有很多日常用品,一张不大的桌子布满了化妆品,那些化妆品一大半是白优趁着打折和做活动的时候买的,还有一小部分是白优攒钱买的大品牌。白优自己也说不清大品牌意味着什么,时间长了也分不清楚好赖来。
      在床上有一个角落里散乱地堆着些书,一小部分是从书摊上淘过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些流行的畅销书,白优有时间的时候回拿着看一看,但是并不觉得那些故事好看。故事都是虚构的,描写的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就像就读女子高中的时候,很多女孩子迷恋言情小说,白优借过来看过,无非是一些高大帅气又有家产的男孩子和一些美丽的女孩子在一起,发生怎样的感情纠葛,最后走入了婚姻的殿堂。那时候痴迷于这些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虚拟世界的人和现实生活中有那样大的差距呢?
      她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是全都与白优无关。
      白优打开了手机上网,想着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总要为自己找到一份兼职,在周末的时候,无论是刷盘子还是发传单,总不能等着被别人开除吧?欠明礼的钱能早日还上就早日还上吧,如果还完了钱,还是尽早换一家公司吧,在这里的日子变得这样难熬。
      想着想着,白优便在焦虑、恐慌、疲惫的情绪下睡着了,连被子都没有盖。

      晚上没有盖被子,白优被冻醒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显得有些沙哑,白优使劲地咳了几声,警觉地意识到:自己是感冒了。
      喉咙像是堵着一条毛毛虫,刺剌剌,吞口水都很费劲。白优怨愤地骂了一句“真是倒霉,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总是接踵而至,什么时候好事也能纷至沓来呢?”
      白优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做这样的幻想吧,如果今天早上天上掉下一块煎饼到我的头上,我就相信好事也是会纷至沓来的。”不幸的是,早上并没有掉煎饼。
      这一天和从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的不同,快要下班的时候,许一诺跑过来和白优对接了一下业务,白优还以为自己今天要加班了。谁知道许一诺专门说了一句:“这个事情不是很着急,你正常下班就好。”
      白优内心忐忑地点了点头,心想也许许一诺和那群人不同,也许他还算是一个好人吧?自己以前会不会是误会他了?白优想起自己翻白眼的样子,觉得有些大煞风景,心里默默地希望许一诺根本就没有看见,毕竟翻白眼的样子并不好看,白优也不希望自己给别人留下那样不好的印象。
      下班的时间到了,白优收拾东西就准备回家了。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许一诺拿着外套跑着赶上了白优,白优这次决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如果是以前,在路上遇到同事,很多时候她都是装作看不见的。但是这次不同了,许一诺主动追赶上她,这可绝不是偶遇,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白优,要不一起吃个饭吧?我们谈一谈工作上的事情。”
      “啊?那……好吧。”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那更没有办法拒绝了。
      看来只能和许一诺一起吃饭了,但是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公司,要是被其他同事遇到,不知道他们又会说些什么闲话。
      白优突然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明礼喜欢许一诺”的传闻,这样的人,和他打交道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偏偏他又来找我谈事情,工作的事情在公司谈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在私人的时间去外面谈工作的事情呢?
      因此白优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许一诺一句话也不说,一不留神就走到了白优的前面。白优停了下来,硬着头皮,满脸通红地说:“许经理,您有什么事情在公司说不就好了吗?工作的事情在私人时间和公司之外的地点谈是不是有些不恰当?抱歉,我不能接受。”
      许一诺转过头来,看着羞得满脸通红的白优,故作轻松地笑了:“白优啊,我就这么吓人吗?上次我约你吃饭,你也拒绝。这次我约你吃饭你也拒绝,是我太可怕了,吃人呢?还是你白优太清高了,从来不肯和别人吃饭呢?”
      “啊!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白优红扑扑的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既然没有这样的意思,吃个饭谈谈公事,聊聊生活不是很好吗?我看白优你也未必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吧。”
      白优只好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恨恨的。她背地里狠狠地朝了许一诺剜了一眼,心想这家伙绝对没动什么好脑筋,要是他有什么企图,自己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白优,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啊?”高高的许一诺突然转过头来低下身子询问白优,白优没注意到他停了下来,撞到了许一诺的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了一跤。
      白优站定之后吁了一口气,“我都行的”。
      她心想居然被一个不熟的人吓成这个样子,真是没有出息!这样想着,又是一阵脸红。
      “那行,我们今天就吃西餐吧。既然是我提议的,那就我请客吧。哈哈。”许一诺摸了摸自己的头,往后仰着,他笑起来两双眼睛眯在一块儿,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不过这样子倒显得亲和许多,和往常在公司里见到的不近人情的样子迥然不同。
      许一诺走到一半,进了一个药店,白优并没有跟进去,还在心底埋怨许一诺的事情可真多,真是惹人讨厌!谁知高高大大的许一诺从药店出来之后竟然把一个白色的小袋子递给了白优,弄得白优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接。
      许一诺之后澄清道:“我看你好像嗓子有点哑了,还有点咳嗽,应该是感冒了把?我特地为你买了点感冒药,你吃了,也许会好一点。”
      听到这里白优的脸又是一阵红,又羞又愧。不知接还是不接,看到许一诺的手一直悬在空中,只好接过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又补了一句,“多少钱,我还给你。”
      许一诺好像没听见,只是笑盈盈的。
      白优没勇气再问了,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许一诺选择了一家地理位置比较隐蔽的西餐厅,白优内心涌现出了几分感激,她最不喜欢惹是生非,要是被看到了,又不知道要被嚼什么舌根,还好许一诺选择了这个地方。但是又转念一想,位置这样偏僻,万一要是许一诺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是不是无处逃了?这时的白优全然不知许一诺打的什么主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点完餐之后,许一诺倒是轻松地坐着,双手交叉在餐盘上方,像一个满腹食欲、等着上菜的大男孩儿。
      白优纳罕道:“您不是要谈工作的事情吗?”
      “嗨,工作有什么好谈的?那点工作,怎么做都是可以做完的。再说了吃饭的时候谈工作,多影响胃口啊?”
      白优心里犯嘀咕:“那你是叫我来干什么?总不会单纯为了吃饭吧?”
      白优一言不发地坐着,觉得自己有点蠢,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尴尬之余,许一诺没来由地来了一句:“白优,你现在的生活一定很不开心吧?”
      白优觉得很尴尬,并没有搭话。
      “其实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时间长了就好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和哪些人该说一些违心的假话,而哪些人值得说真话。其实,一开始我和你的处境很像。那时候我也很不开心,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尽管我现在已经稍微懂得一些为人处世的方法了,但是我依然不开心。一部分原因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一份工作,体现不了我的能力。另一方面这样的工作环境,也让我觉得厌倦。”
      “真的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你挺享受的。就像上次我看到你和公司的一个同事还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你早就融入进去了……”
      “哈哈,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不一定的,傻瓜……”许一诺说出傻瓜的时候还是一脸开心的笑容,这种笑容就像是来自一个大哥哥的。白优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这样的一个人设防,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他自己不也说,有时候人们说的和实际上心里想的不一样吗?
      “我跟你一样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才得到这份工作的,所以我也很能理解你,也能体会你的感受。有的时候,人生真的太不公平,有的人得到一切不费吹灰之力,而有的人则需要很费劲才能得到和别人相同的职位。”
      白优没有说话,可心底却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大家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不公平,也早就淡然了。也许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现在的处境,就已经很好了吧,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慈悲。只有这样想,自己心里那个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阴暗角才会稍微亮堂一点,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把你写给明礼的欠条要回来了,钱我已经帮你还了。欠条你要自己保管好,烧了也行,不要再落到别人的手上了。我目前不缺钱,你也不必急着还给我,总之有的人是值得托付,有的人是不值得托付的。也许明礼不是个坏人,但是借钱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总不会传出什么好听的话,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吧。”
      白优听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眼眶居然有些发红了。她大声地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一定会按照欠条上规定的时间还给你的!”她的语气很坚决。
      “我是无所谓的,只是觉得你一个小姑娘这么小就离家出来打拼,却为了这么一点钱受别人的污蔑,实在是太气愤了!我也是因为气愤才会这么做的。我并没有施与你大多的恩惠,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两年前的我实在是太像了,因此感觉帮你就是帮曾经的我自己。”
      白优百感交集地吃完了饭,努力忍住自己将要掉下来的眼泪,还在吃饭的间隙借口去洗手间悄悄哭了一顿。回来的时候,许一诺还热心地为白优端上一杯热料。
      热气熏在白优干燥的脸上,眼睛有点睁不开,但是脸却舒缓了很多。
      他们聊起了一些公司部门间的事情,比如公司的老板是如何创立这家公司,他们各自是如何面试进来的,求职的那些经历等等,许一诺还说了一些笑话。一顿饭下来,聊得还算开心。
      白优无意中说到自己因为谣言的事情弄得很不开心,很想辞职,“不过我要是辞职了,接下来的钱又该怎么还呢?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母亲也生病了,家里是我一个人在维持着开支。我也许会考虑换一份工作吧,我是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的,没学历也没本事。其实到哪里工作都是一样的,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我这样性格的人,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也不必这样悲观啦!说起来,来年春天我也许会往北方发展,如果白优足够信任我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北方发展呀。我打算和朋友一起组建一个公司,已经约定了是明年的春天,如果资金链不到位的话,也有可能是明年的秋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啦!”
      白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谢谢你,许一诺,我想我会认真考虑的。”

      陆陆续续下了两个礼拜的雪终于停了,积雪开始融化,气温也开始回暖。
      刚下班回到房间,白优突然想起她和凌巧自从借贷的风波过去之后,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系了,到现在凌巧都没有告诉她那笔巨额的钱到底去哪里了。白优有些担心,打了个电话过去。
      “凌巧,上次我照你的要求,给你打了一大笔钱,你拿着那笔钱干什么去了?”忧虑的想法一点都没有表现在口气上,听起来倒是像兴师问罪。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钱给我了就是给我了,你不要再问那么多了,就算你再要回去也没有用,我已经花了。”
      白优怒不可遏,以为她又拿着钱四处乱花了,“你又拿钱干什么去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听你的话,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啊,你拿着钱还能干什么,买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啊首饰啊,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男人上床,就算是和一堆男人上床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吧,你还要伸手跟我要钱,你还不如……你还不如……总之,有你这样的一个母亲真是令我感到羞耻!”
      话说完,怒气倒是发泄了,可白优立马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重了,她还从未如此羞辱过凌巧。
      “是啊,耻辱!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你……我……”凌巧还是失声痛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女!你怎么敢这么诋毁你的亲生母亲?!”
      “我是不孝女?不孝女还养活您老人家呢!你要是不说清楚,以后我就再也不会抚养你,再也不会给你打钱了!我要和你断绝母子关系,你发生任何事情和我再也没有任何的牵连,我们以后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你真的准备断绝母女关系?你真的这么绝情?这么狠心?我只不过是要了一笔钱,你就这样狠心啊!我的天呐,这是什么世道啊!”
      “是我狠心还是你狠心?你忘了你花光了父亲留下来给我上大学的钱?!那天你喝得酩酊大醉,雪下得多大,多冷啊!你像个死尸一样躺在雪地里喝酒,我拉你进来,还挨了你一巴掌,你呢?你只给了我一摞钱,让我从家里滚出去!冰天雪地我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你给我的钱我第一个月就花完了,自己住在地下室,那里没有阳光,只有数不清楚的老鼠、蟑螂,到处都是湿漉漉、脏兮兮的。为了赚钱,我在大风里发着传单,嘴唇被吹得乌黑,那时候你想起来你是我的母亲了吗?晚上我还要去餐馆刷盘子,一双手肿得像个红萝卜,那时候你想起来你是我的母亲了吗?那时候你又在哪呢?你在家和野男人玩得正开心呢!你缺钱了,就让我去跟同事借,同事还散播谣言说我去赌博了,那时候你想起来是我的母亲了吗?
      “你和我之间的联系,不过是你负责把我生了下来,但是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女儿对待。你问问你自己,你能算是一位母亲吗?你算是个称职的母亲吗?”
      白优说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掉,从前她有着许多的怨言却都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个家庭,她觉得人世的一切都是痛苦的,仿佛只有一种结果能够永远结束这种痛苦,那就是死,死了,就再也不用理会羞辱,也不用理会索取、冷漠,还有那么多的磨难、不堪与彼此构陷,人活着真是太累了。
      “白优,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亏欠了你太多,但我也是没有办法。真的对不起!我得病了,得的是梅毒。我和你之间有太多的误解。我承认我是个很糟糕很失败的母亲,你是一个很令我骄傲的女儿。我太糟糕了……真的,我确实是太无知了……我跟不上时代,不是个成功女性,遇人不淑,连我自己的女儿都嫌弃我……”那头的凌巧早已泣不成声。
      白优仿佛听见自己内心某个地方发生了骨折,“咔哒”一声,就软了下去。她怜悯这个女人,听她说话,却像是听一个陌生人讲话,却又不能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是自己的母亲。白优不要她求自己,挂掉了电话,站着的她坍缩下来,滑到了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哭得清醒了之后,她站在洗脸池边洗脸,肮脏的洗脸池已经有很久没有洗了。白优脑海里又浮现年轻时候的凌巧,现在的凌巧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染上了梅毒,梅毒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虽然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白优打开了手机,上面的图片赫然在目,烂肉一坨坨堵在眼前,吓得白优差点扔掉了手机。
      再看看洗脸池,这一切都肮脏无比,放荡的母亲、融化过后的积雪、洗脸池……原来世间的一切都如此肮脏。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许一诺。这个时候了,难道是工作的问题?白优已经无暇顾及工作的事情了。原本还对许一诺有一丝好感现在也荡然无存,男人真是太令人恶心了,是的,太令人恶心了!她挂掉了电话。

      白优回到家时头晕目眩,早早就躺在了床上,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想清张、凌巧,还有以前的自己。自己来到这所城市奋斗、凌巧将自己赶出家门、没接到许一诺的电话……
      “如果许一诺真的有什么事情呢?”白优又犹豫了。
      不过,她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只觉得既后悔又委屈,在这样的情况下,彻底睡不着了。
      白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一开始的五味杂陈,到现在的焦虑毛躁,到最后竟有些发虚汗。白优掀开被子透气又觉得有些冷,盖上被子又觉得有些热,简直是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时,许一诺的电话又打来了,白优心虚地接了电话,许一诺的声音听不清楚,有些神志不清,难道是喝酒喝多了?
      只有断断续续的身影从电话的那段传来:“我喜欢……白优,我喜欢,白优……”那声音含糊不清,到最后只剩下:“白优,白优,优,优……”
      白优羞得满脸通红,红到了有些发烫的地步,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忙脚乱地挂断了电话。她努力平复着心绪,可漫漫长夜还怎么睡得着觉?
      白优索性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也许这些话根本就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想和自己倾诉罢了。
      打开手机,已经一点半了。她穿好衣服,带好钥匙,准备出去走走。
      外面的雪还没完全化完,那些白色的雪像病人脸上分布不均匀的白斑。黄昏的灯光和着寂寞的影子,夜晚,城市沉浸在一片孤独、与沉默的氛围之中。
      白优在路上踽踽独行,冬天的寒冷让她清醒,这样的夜晚稀少而安静。有那么一瞬间,白优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那么的渴望被理解,又被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所深深折磨着,像陷入了沼泽之人的腿,拔不出来又插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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