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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与现实 ...


  •   说起来很奇怪,有时人的梦与现实相关,有时毫无联系。在梦里,我们见到一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或者陌生的人陌生的事。平日里乱七八糟的臆想、混杂的乱象,都如一个幽灵钻进梦口袋里,大梦如风,所有的假象演化为一场如真似幻的游戏,梦后却消失不见。无论你享受或者厌恶,梦总是不定点地从某个入口钻进来,进入你的身体。
      白优又做梦了。她现在很少主动去想凌巧,凌巧也不会主动联系白优,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交集很少,甚至越来越少。只有在白优每个月忘记打钱回家的时候,凌巧才会来一个电话,粗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难不让人想起古代卖女儿的妈妈,拿着一根鞭子在督促女儿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现在的凌巧已与多年前的凌巧判若两人,甚至让白优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有过一个温柔如水、甜美优雅的母亲。
      不过,什么时候凌巧的声音变成了这样呢?大言不惭的凌巧,在电话的那一头,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我没有钱了,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些钱吧?你该还给我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孩子!你绝不能出去就忘记了你母亲!你这个不孝顺的孩子!我不跟你说了,你记得打钱过来,我的银行卡账号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凌巧的声音像是刺喇喇的藤条,传进白优的耳朵里,如同毛毛虫爬过一般。白优听到这样的声音,委屈、心酸、不甘和痛恨化成了泪水,在脸上形成了两条涓涓小溪,这两条细流,在最开始的两年,还如同两条敏感的神经。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落到了这根脆弱的神经上,那两条细流就像上了机械发条一样,止不住地咔咔作响。
      凌巧的声音每每都是醉醺醺的,白优一开始安慰自己她只是脑子不清醒,后来才渐渐地明白,她是故意让自己不清醒的。从前,清张还活着时,他是天平那一端沉重的负担,天平的这头是凌巧和白优。而当这个重压消失之后,凌巧和自己就在天空中飘荡着,甚至是互相排斥着。白优觉得,似乎凌巧把她当成了敌人,仿佛她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真凶。
      可凌巧自己应该明白,那个人的死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和她们两个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凌巧不这样觉得,清张死了,她仿佛失去了全世界。明明清张活着的时候,对凌巧一丝好脸色也没有。
      凌巧任劳任怨地为这个家庭付出。她每天早早地起床为整个家庭准备好午饭,等白优和清张去上班后,自己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拖地板、擦拭家具的灰尘、洗碗洗衣服、去市场买菜。下午为放学回家的白优准备晚饭。晚上为下班的清张准备夜宵,为明天上学的白优准备便当。家里的一切井井有条,都是凌巧的功劳。但是清张却不这样觉得。
      那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总是对温柔的凌巧拳脚相向。
      一开始白优并不知情,凌巧脸上和手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伤疤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每每白优问起来,凌巧总是说自己一不小心磕到了门上,或者说是自己摔了一跤。
      白优还咧着嘴嘲笑凌巧:“妈妈真是个大马虎,这么大人了,还总磕着碰着,到处摔跤!”凌巧总是捏捏白优粉嘟嘟的脸蛋:“是呀,我可没有白优那份细心,以后白优还要多多关照妈妈了。”
      白优甩着马尾辫一脸的神气,似乎是自己一直在关照着妈妈,才没有让她更加笨下去。
      是什么时候知道凌巧的遭遇的呢?仔细回想起来好像是初中二年级的一次聚会。那时白优向凌巧抱怨说自己没有新的裙子去参加女朋友们的联谊会,嚷嚷着要凌巧给自己买新的。
      凌巧面露难色,有些不情愿。那样的脸色是极少出现在凌巧脸上的。不懂事的白优气鼓鼓的,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想不到妈妈是这样小气的人,我的朋友们全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去参加联谊会,只有我一个人还是穿着土里土气的裙子,带着厚厚的眼镜。她们肯定会嘲笑我的,说我不会化妆,不会打扮,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凌巧没有争辩,而是从衣柜里拽出来一条还算时髦的裙子拿到了白优面前,和声细语地对她说:“这件裙子不就很好吗?很可爱呀,而且我记得白优也很喜欢呀!”白优一把扯掉凌巧高高举起来的那条裙子,虽然她很喜欢那条裙子,但是她心里却更想买新的,她提高了音调,理直气壮地说:“我早就不喜欢这种过时的裙子了,说到底,妈妈就是不想给我买新裙子,妈妈是个小气鬼,哼!”说完,白优噔噔噔跑开了。
      她后来如愿以偿地穿上了自己想要的时髦裙子,也兴高采烈地去参加了联谊会,可回来时的那一幕,却让她永生难忘。
      聚会结束,白优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父亲清张也已经回到了家,依旧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凌巧做了几个小菜,和往常一样在一旁服侍他喝酒吃宵夜。
      家里一股酒气,很明显,清张在喝酒。他在外面大醉回来,不管喝得尽不尽兴,回到家还要喝上几盅,已经成为了习惯,白优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家,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父亲,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爸,妈,我回来了。”
      凌巧看到穿着短裙脸上涂着油彩的白优,用眼色示意白优快点回房间里去。白优也朝凌巧吐了吐舌头,脱掉了鞋,准备回房间。谁知道一向不说话的清张抬起头来,大声说:“白优,你站住!”
      那声音仿佛是从一个洞穴里面的猛兽传出来的。听到这一句,白优只觉得后背发凉,不得已提着鞋来到父亲面前,清张醉得很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脸上一团散不去的红晕,浊气逼人。
      白优看到母亲凌巧脸色发白,额头上还带着淤青,眼神躲躲闪闪地看着自己。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穿的裙子还这么低!这是谁教你的,真没教养!”父亲的声音像是一口大钟,“哐”的一声罩住了白优,震得白优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只得将手里的鞋子藏到身后,毕恭毕敬地站着。
      白优一直害怕家里这个阴鸷的父亲。好在他们平时很少碰面。她常常早早地去上学,晚上放学回家吃完饭后早早睡觉,她和父亲清张碰面的时间极为有限。因此她严厉的父亲在不同的时候也是不一样的,穿西装的父亲是和蔼可人的,在外人面前的父亲也是知书达理的,但是回到家里的父亲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白优被吓得站在原地,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她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长得这么高,为什么不长得再矮一点,最好像个小孩子那样,就不会引起关注了。
      凌巧看着白优战战兢兢的样子,想起白优小时候走路的样子,步子还不稳,摇摇晃晃的。那时候的清张对白优很上心,如今这个孩子也引不起清张的兴趣了,她无奈地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白优,她低着头,像是在等着挨骂。凌巧看她这样,怕她惹清张生气,于是对她说:“你快点去洗澡睡觉吧,不要再站着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清张没有反应,似乎是默许了,又似乎在低头喝酒,没空理白优。白优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推开房门就听到从客厅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白优将自己的耳朵贴近房门,垫着脚,希望听得更清楚一些,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咒骂声,吓了一大跳:“你这个贱人,你知道我在外面工作的压力有多大吗?你们两个赔钱货一直给我败家!等着吧,再这么花销下去,这个家迟早会被败光的!混蛋,你们迟早会逼死我的!你们是不是非要我死才开心啊?”
      白优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穿过门缝,透过镂空的屏风,看到了被凌巧长久隐瞒的一切。清张一手拔着凌巧的头发,另一只手摁住凌巧的头,像是箍住一个皮球,他将那个黑色的没有弹性的肉球使劲地往墙上撞,凌巧的头撞击墙壁发出“咚咚”的响声。清张一边撞着凌巧的头,嘴里还喷着污言秽语:“贱人,混蛋!我迟早你弄死你!让你死!让你死后还下地狱!”
      他呲牙咧嘴,面目全非的凶相让白优尽收眼底,她将自己的身体藏在门后,一颗孤零零的脑袋钻出房门,毛躁的头发下露出两只招风耳,一声声“咚咚咚”的响声钻入了她的心底深处,像是两只大木桶掉进了深海,被岩石撞得支离破碎。
      清张两排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从牙缝里面吐出一些白色的唾沫。
      凌巧被抓得动弹不得,头发散乱着,衣服也散乱着,白色的臂膀被清张抓出几道伤痕,她的嘴角已经流出鲜血,脸上的头发混着眼泪散乱在整张脸上,额头处的皮肤显得有些裸露,额头处的皮肤铁青,鼓起一个明显的包。
      白优站在门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她透不过起来。
      没有什么能够抚平清张的愤怒,他的两只手像是老鹰的利爪,青筋暴起。两只眼珠也像是要爆出来似的,还在不停的咒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皮的东西,我在外辛苦的挣钱,你在家胡作非为,我前几天才给你钱,你现在又要钱,有本事,哼,”清张一把甩下已经被吓得瘫成泥的凌巧,开始上脚踹她,“你要有本事,你出去挣钱啊,不要投靠我!妈的!贱人!”
      凌巧已经痛苦难忍,可还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脖子上雪白的肌肤已经像血一样红,她呜咽着,依然不敢哭出声来,生怕惊扰了白优。
      白优终于忍无可忍,打开房门准备冲进去制止清张。可她看到清张一把扯开了蜷缩成一团的凌巧,把她的衣服一股脑扯了下来,拖到了卧室的床上,凌巧用力争夺自己的衣服,清张一只大手呼在了凌巧的脸上,两声清脆巴掌声回荡在空气中。白优看着挣扎的凌巧,白皙的身体全都裸露了出来,高高耸的胸部一起一伏,脖子上红得要命,挣扎时青筋凸起。
      清张狞笑着,扯开自己的裤子。白优又羞又恼,只好转过身去,从背后依旧传来凌巧嘤嘤的啼哭声。白优用力堵住自己的嘴,呜呜呜地哭出来,房门重重地关上了,似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表达抗议。
      躲进自己房间里的白优瘫坐在地上,她开始后悔跟凌巧要钱买新裙子,后悔自己这样无理取闹。更恨自己这样软弱什么也做不了。在床上坐了很久之后,白优爬上了自己的床,躺在软和温暖的床上,可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牢实,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枕巾全都被沾湿了,耳旁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凌巧断断续续的哭声,闭上眼睛睡得懵懵懂懂的时候还能听到卫生间里在冲水。黑夜里,浓浓的倦意袭来,白优沉沉睡去。第二天起床听到闹钟声时,只觉得自己脸被眼泪粘在了一起,眼睛也因为哭得太厉害肿得有些睁不开。
      吃早饭时看到凌巧的额头和嘴角带着淤青,泛着紫色。她早就为白优准备好了餐桌上的一切,可白优始终没有见到她,只从她转来转去的侧影中看到了被殴打过的痕迹,白优吃着凌巧清早准备的燕麦和馒头,和往常的食物相比,这样的食物已经算得上是粗糙了。
      白优心中五味杂陈,想着昨晚上的一切,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块大石头,舀了几瓢羮牛奶泡的燕麦塞进嘴里却觉得难以下咽,吞都吞不下去,只好在饭桌上磨磨蹭蹭,终于凌巧催她了。
      凌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和以前一样温柔,像是成熟的水蜜桃一般泛着清香,“白优,你快一点,快要迟到啦!”
      凌巧的声音没有任何一样,似乎昨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白优离开家时,从反光的镜子里看到凌巧在用粉底遮掩自己脸上的伤痕,还在脖子上戴了一条丝巾掩盖那些伤痕。当凌巧把便当交给白优的时候,还在温柔地笑着。
      她微微蹲了下身子,双手放在了干干净净的白色围裙上擦拭后,捏了捏白优圆圆的脸蛋,嘱咐白优一定要把里面的蔬菜全都吃掉。她穿戴整齐,微笑着站在门口和白优挥手,那次挥手的凌巧,就像一张打印过的照片,永远地留在了白优的心里。
      可现在的凌巧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个定格在心里的凌巧和现在的凌巧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现在的凌巧一定是岔开大腿露出底裤,一只手拿着一瓶酒,另一只手夹着一只烟,还大言不惭地对着电话吐着烟气,“白优,你这没有良心的东西,欠我的那些钱,还有利息,你全都要一分不差的还给我!”
      想到这里白优就觉得头疼,她原以为,十恶不赦的父亲死掉了,留给她们母女的将是无渊无尽的快乐时光。她们离开了那个人的约束,就应该像是逃脱了丑陋魔鬼囚笼的精灵,后背上能长出自由的双翅,她们都应该有自由的空间,她们理应很快乐,至少比现在要快乐。还有什么能够让相依为命摆脱牢笼的两个人更加快乐呢?
      然而白优大失所望,凌巧完全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敌人。
      白优想不通为什么凌巧要这样对自己,她千方百计想合理化凌巧的行为。白优觉得凌巧也许是打算把自己驱逐出去,回到自己还没有出生之前的时候,她好一个人细细的品味着和清张在一起的时光,享受那份独属于她的忠贞的爱。虽然那份回忆实在没有什么好值得回味,但是对于凌巧而言是特殊的。也许在白优出生之前,凌巧和清张是一对恩恩爱爱的情人,也许在那之前,他们是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妻。
      白优没有办法知道自己出生过以前的事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对于这个家庭又意味着些什么呢?

      白优曾经出于好奇问过凌巧和清张的罗曼史。那是一个周末,也是一个极为少有的周末,清张的心情很好,他开着车,带着白优和凌巧来到一个郊区的花园里赏花。那是很久以前的光景了,久到不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一番就会想不起来。不过,再仔细想想也就是小学六年级的事情,可能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清张死后,凌巧的变化太大了。还有可能是因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短短的几个月过成了几年,短短三年就好像过去了半辈子一样。
      白优还记得他们一起去春丽花园的场景,那时候樱花开得正旺。提议去花园看花还是清张的主意,现在回想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白优和凌巧坐在后车座,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清张的心情很好,听着母女俩说话居然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嘴。一路上吃着凌巧亲自做的寿司,看着路上一两株飘落樱花的熟,觉得心情大好,两个小时的行程一会儿就过去了。
      到达春丽花园之后,清张去找停车位,白优和凌巧在花园里不紧不慢地走着。白优穿得很有女人味,一个麻花辫编好放在肩膀一侧,脸蛋上略施粉黛,尽显妩媚。尽管结婚已经有很久了,凌巧的身材还是没有走样,除了眼角有些皱纹以外,几乎看不出衰老的痕迹,她的皮肤很白皙,但是白优却没有遗传到这样的好肤色,白优总是备感遗憾地拉着凌巧的手,羡慕地摸来摸去,“妈妈,为什么我就没有你这样白皙的皮肤?我的皮肤黑黑的,怎么也白不了。”
      “大概你比较像你的父亲吧。”
      白优撅着嘴巴,赌气似的:“我才不要像父亲呢!黑黑的,丑死了。”
      凌巧咯咯直笑,用手刮了一下白优的鼻子:“小心你爸爸听到了,会生气的。”
      白优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头:“哎呀,你不打我的小报告,爸爸就不会知道了!”
      花园里的梨花开了,白玉兰、杜鹃花、杏花,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在空中飞舞的樱花。小巧别致的樱花散落在天空中,呈现出温柔的粉色,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粉色。在这样的氛围中,白优心头像是蜜蜂采集的花蕊一般,在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了。白优跑着跳着,樱花掉落在她的头上,和她粉色的面颊一起,在粉红色的春天里显得晶莹通透。白优像只花蝴蝶,恨不得整个人泡在花海里。
      清张终于从远处走来,看到了白优和凌巧。
      白优看着从远方走来的清张,他穿着黑色的休闲服,高出凌巧一个头,虽然有些驼背,但是看起来还是颇有气质。白优朝他挥了挥手,清张微笑着回应,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从他跑步的姿势里面才看出了衰老的痕迹。清张赶上了母女俩。看着面色红润的母女俩,也有些兴冲冲的孩子气:“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白优和凌巧相视一笑,有默契地保守着秘密。
      清张顿时知道了这母女俩的诡计,他朝白优走过去,挠她的痒,“好啊,趁我不在,说我的坏话,快点告诉我,你们两个都说了些什么?”
      白优咯咯直笑,滚在清张的怀里,“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可没有说爸爸的坏话,都是妈妈说的。”她一只手指着笑吟吟的凌巧,一只手挣扎着逃离清张的捕捉。凌巧听到连忙摇了摇头,一副委屈的表情,似乎在说:“我可没说过,不要怪我。”
      清张一脸坏笑地朝凌巧走过去,凌巧正想躲。清张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原先一脸的愉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对母女俩说:“我去接个电话。”
      母女俩点点头,看着清张踏着长长的野草,走到一边,接电话说起她们都听不懂的公事。
      白优和凌巧依旧在布满樱花的路上走着。
      在白优印象里,自己总是挽着凌巧的胳膊慢悠悠的晃着,有时去时装店看衣服,有时是去菜市场和超市里买菜,有时是去去湖边看雪。虽然两个人在个头的差距不断地在缩小,凌巧年龄上的优势却始终让白优觉得,她总有一个母亲的权威,也因为这点权威,白优总是忌惮着母亲并深深尊重她。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活跃气氛,也有可能是樱花粉的街道给人以放松的感觉。白优放开母亲的手,在樱花大道上跑来跑去。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春丽公园刚刚开放不久,来往的人并没有想象得那样多。白优放肆地跑着笑着,跑了很长一段路又绕了回来,兴冲冲地跑到凌巧的面前,没由来的问起凌巧自己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凌巧摸了摸自己的辫子,用手整理了一下白优羊角辫上的配饰,又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她动作慢慢悠悠的,脸上微微泛红。
      “妈妈,你快说吧,我想知道。”白优急匆匆的,还是孩子气十足。
      凌巧温柔的声音像是水流一样缓慢而动听:“你是在医院出生的,当时我和你爸爸都在医院等着。那时候,你可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特别调皮捣蛋,还没有到预产期,你就在我肚子里面又蹦又跳的,疼得我死去活来。我以为要生了,赶紧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他回来,他着急忙慌地叫了一辆出租车送我们去医院,结果到了医院又不疼了。你爸爸还安慰我,说肯定是你在我的肚子里蹦床,蹦累了就睡着了。”
      “是真的吗?”白优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那些有记忆以前的事情如同恶作剧一般。
      “可不是嘛,白优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让人虚惊一场,我和你爸爸总说以后说不定是个冒冒失失的姑娘,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凌巧说这话的时候,弯下要去,刮了一下白优的鼻子,满脸笑容。
      “哎呀,妈妈你别瞎说,我可没有。”白优嗔怪着。
      凌巧接着说:“你真正出生的时候呀,我和你爸爸都在医院里。你爸爸在急诊室的外面急得团团转,可是你呢,还是一点都不着急,不想出来,打了催产素,医生从凌晨一直忙到了第二天早上,忙得眼睛都红红的,还有好几个小护士也围着你忙得团团转。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你才终于慢悠悠地出来了,“哇”的一声大哭,我们所有人才放了心。
      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像只小猫一样,不丁点儿大。”凌巧边说还边比划,“而且身上还带着脏东西呀、血呀,长得还很丑,像个小老头一样。护士让我抱,我不敢伸出手去抱,你爸爸比较大胆,把你抱在怀里还亲了一下你的额头。”
      “妈妈,有你这样吗?嫌弃你亲生闺女!”白优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嗔怪,追着要打凌巧。凌巧居然也跑动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里不住传来求饶的话语:“唉哟,唉哟,白优饶命,妈妈不敢了,妈妈不敢了,妈妈再也不说白优是个丑八怪了!”
      “妈妈!你还说,我不饶你。”白优伸出手去咯吱凌巧,那时的白优还只能够到凌巧的胳膊。
      “好了,好了,我错了,白优饶了我吧。”凌巧不闹了,郑重其事的和白优道歉。
      白优交叉着双臂,高高地仰着头,若有所思:“那好吧,既然妈妈都已经承认错误了,那我就原谅你。”
      浪漫的樱花从东边吹来,远处的麦田,盛开的油菜花,小溪从桥下流淌而过,真个身心都被大自然的美感深深地携卷进去,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整个肺部都被清新的空气所充盈,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也被这样的美景净化了。
      白优张开双臂,仰着头面对天空,深呼吸一口,仿佛自己的魂魄都飞走了。闭眼的时候,感觉到有个人在扯自己的小辫子,白优转身一看,是爸爸!白优转身追着清张跑,清张围着凌巧跑,凌巧拦住白优,玩起了游戏。清张趁白优不注意,躲到她的背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逗得白优咯咯直笑。
      “哟,白优你又重了。”清张抱着白优说道。
      “但是我也长高了呀。”白优洋洋得意的。
      在花园里玩了好一会儿,大家都累了。在回家的路上,白优在清张的怀里,看着远方一点点撤走的风景。听着凌巧和清张说着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和那些不认识的叔叔阿姨的事情。白优从清张的怀抱挣脱开,从窗户伸出手去,一片心型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到她的手心里。
      在凌巧和清张讲话的空当,白优突然说:“爸爸妈妈,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那时的空气突然沉默了几秒,凌巧和清张互相看了看彼此,面露难色。刚刚轻松的气氛似乎是消失了,清张的一只手搂着白优,另一只手拍了拍凌巧的胳膊。白优看见凌巧的两条眉毛堆在一起,仿佛解释他们的结合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清张回答着并不知情的白优:“我和你妈妈呀,就是相亲认识的呀,媒人介绍我和你妈妈认识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中你妈妈了,人长得特别漂亮,真的,你妈妈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面最漂亮的!而且她很温柔又懂礼数。不过啊,那时候你妈妈比较胆小,头几次去约会的时候,总是头埋得低低的,连话也不敢说。我要牵你妈妈手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我一看,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一个红苹果!哈哈哈……”
      “妈妈,是真的吗?”天真的白优晃着羊角辫,在清张的怀里动来动去,还吹着自己的刘海儿。
      “是……是的呀。”凌巧的语气倒是吞吞吐吐的。
      清张看了凌巧一眼,语气相当轻松:“当时啊,我都不知道你妈妈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我心情忐忑得不得了,生怕你妈妈不答应,要知道那时候还有父母管着,想要约会可不容易了。媒人说愿意帮我去问问,回来的时候故意卖关子,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急得我上蹿下跳的。最后她看我可怜,终于告诉我你妈妈对我也有意思,我高兴得都快要哭了……”
      后来的话,白优记不清楚了。在回家的路上,凌巧和清张似乎没有讲话了,空气很安静,白优就在这安静的空气中睡着了。
      这一次,在白优的梦里,她变成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和凌巧和清张一起高高兴兴地去春丽公园游玩。

      梦一结束,风又将白优送到了两年前。
      那年,白优忍受不了独自一人在外打拼的艰辛,偷偷地回了家。那些离开家的日子,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离开家的头一个月,白优在餐馆里找到一份洗碗工的工作,经常洗盘子到深夜。在寒风凌冽的冬天,白优那双浸泡在洗涤剂和冷水中的手失去了知觉,只有眼眶里的热泪扑簌扑簌地掉,掉下来让白优感到温度上的惊异。
      餐馆生意火爆的时候,白优会忙到深夜,依旧打着哈欠,洗盘子、收拾桌子,应付着老板娘的催促。盘子摞得高高的,似乎永远也洗不完,与盘子的污渍相对应的是白优雪白的手,但是这份雪白已经变得红肿、僵硬。后厨是封闭的,而而前厅是欢乐和温馨的。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白优不会来到这里承受这样的委屈。
      白优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呢?不由得想着,要是清张还在世就好了,那样的话,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来餐馆洗盘子。可是这一些的设想都是枉然,看着池子里泛着洗涤剂泡沫的水,白优想,为什么命运会这样的不公呢?在餐馆里吃饭的食客,哪一个不比自己要幸福?在路上行走的人们,哪一个不比自己要自由?那些亮堂堂的屋子,哪一个不比自己的要温暖?
      那时的白优住在一个地下室,房间里空气潮湿,没有窗子,常年见不到太阳,因此袜子和换洗衣物从来都晒不干,只能用吹风机吹干。地下室功率是限定的,超过了一定额度就会跳闸。更令白优恐惧的是,在黑暗的角落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小动物的活动的声音,有时是老鼠,有时是蟑螂,好在这些小动物倒是没有给白优带来大多的困扰,实在被吵得烦了,白优便敲击墙壁,他们就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时间长了,白优也习惯了。地下室的隔音实在太差,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夜晚,时不时还会从隔壁传来男女的呻吟声。
      白优想起那段时光,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重复的机械动作,让白优觉得这一个月的梦似乎也并不长。刷了一个月的盘子之后,情况终于稍有了一些好转,白优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她下定决心去找一份更加体面的工作,摆脱住地下室、刷盘子的状况。
      接下来,她在一家教育机构找了一份工作,负责发传单。
      白优以前从来没有发过传单,因此她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没人停下脚步,更鲜少有人接过她递过去的传单。他们真是冷漠啊!
      下垂的眼角、脸上的皱纹甚至男人的胡须都透露着一丝冷漠,和冰雪一样寒冷。白优穿着棉服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黑发紫,可还是要拿着传单,举着招牌,站立在寒风中。白优多希望自己是一只木偶,一只不会感到寒冷也不会感到饥饿的木偶,站在风雪中,任风雪摧残。
      两天之后,白优得了重感冒,只能卧床休息,等再回到教育机构的时候,她已经被辞退了,连那两天的薪水也没能拿到。
      白优开始疯狂地想念以前那个温柔如水的凌巧。如果是以前,凌巧一定会劝她不要干了,这不是一个女孩子该干的活儿。这会儿,要是凌巧在身边该有多好啊,哪怕是躲在她的臂弯里睡上一小会儿,哪怕是她柔嫩的手摸着自己的头发,哪怕只要看着她站立在门口微笑,白优觉得自己都能够撑下去。但是一想到酗酒的狠心的凌巧,白优又觉得不能让她看扁了,必须找份工作生存下去才行。
      她又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一份打杂的活儿,每天负责打印文件、帮同事买奶茶和咖啡、在各个办公室跑腿等等。每天白优都是一个来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在公司里,每个人都能使唤她,每个人都能驱使她去做事,客气的同事会说声谢谢,当然,恶语相向的也有。如果她犯了错误,一定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毫无尊严的臭骂。
      有次,被一个男同事骂急了,白优当着所有人的面失声痛哭,仿佛所有的委屈、不甘心全都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出来。白优再也忍不住了,心想,就算会被开除,那开除好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摊泼撒了的咖啡上,嚎啕大哭。最后一个女同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位骂她的男同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得灰溜溜地说了声抱歉,白优冷漠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心底里却不愿意原谅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呢?白优每天熬夜学习,加班看文件,缺觉的生活让她尽显疲惫,最累的时候几天没有睡觉。一到放假的日子,整个人还未来得及洗漱,就倒在了床上,狠狠地睡上个两天两夜。
      白优问自己,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同事的冷漠、糟糕的电脑技术、永远理不清头绪的文件还有数不尽的咖啡和茶……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就连看着人们喝咖啡的时候,白优也不禁茫然,那些咖啡纸杯在人们手中能停留多久?它失去了温度也就被扔掉了。白优觉得自己也是如此,在那个家里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就被扔掉了。
      离家六个月后,白优终于熬不住了,她特地在化妆品专卖店里为凌巧挑选了一套护肤品。打包了所有的衣物,退了租住的房子,还带了那个城市特有的糕点和小吃,兴冲冲地回到日思夜想的那个小镇。
      在路上,白优的心情很忐忑,她希望见到凌巧,凌巧会怎样对待她呢?她会像以前一样站在房子的门口等着自己回去吗?还是会像离别时那样,不顾情面地将自己轰走呢?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自己态度好一点,是不是能够在家里多待上几天呢?
      白优心里满怀期待,漫长的车程变得难以忍受。她看着窗外慢慢消失的风景,开始构想着未来,她离开学校的时候刚好高中毕业,那时自己的成绩也还不赖,只是没有进入大学学习,怎么说都比较遗憾。她在这方面吃了很大的亏,因为自己学历低,工作时经常被人瞧不起。要是自己能获得更高的文凭就好了。就连那目中无人的男同事,对硕士毕业的女经理不也是有几分忌惮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达到女经理的那种高度呢?
      不过要是真的回到学校,白优想,自己已经落下了那么多的功课,重新考大学还有可能吗?白优既兴奋又害怕,脑子像是一面鼓,许许多多的想法在鼓面上直蹦跶。她想得有些头疼,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风尘仆仆的白优手上提着好几个包装盒,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家里的房子大门都没关,白优觉得很奇怪,难道凌巧不害怕家里遭贼吗?她一只手拉着箱子,一只手挎着包装盒,走到门口时,白优惊呆了,手上的包装盒全都掉落在了地上。
      白优看见凌巧衣服散乱着,在客厅里的席子上躺着,她宽大的衣袖垂落到了地上,周边乱糟糟一片,全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衣物。凌巧脖子处的纹路扭曲地堆积着,脸上的表情也簇拥在一起,分外丑陋。她的身上趴着一个男人,白优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只看到了那个男人白花花的一片和在他身下闭着眼睛发出惨叫的凌巧。
      白优吓得魂不守舍,无地自容,羞赧难当。
      凌巧也看到她了,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反抱住那个陌生男人的头,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男人的脸覆盖,似乎是有意遮挡。她的眼睛时而迷惑,时而圆睁,时而像是在发怒,时而像是濒临死亡,她将自己的腰腹抬得更高,像是奉上了一道美味的菜,专门供从外地逃难而来的灾民享用。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尽早结束的意思,凌巧自然毫不遮掩。白优如临晴天霹雳,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优怔愣了一会儿,终于羞得落荒而逃,还来不及捡起地上的那些包装盒,便推着自己的行李箱仓皇地逃走了。
      白优走后,身后的那个陌生男人捡起了自己的衣服,问瘫在地上拿衣服遮盖自己的凌巧那是谁。凌巧点着一根烟,侧起身子,一只瘦弱而布满纹路的手揉着散乱的头发,慢悠悠地吐着烟雾回答:“是我的女儿。”
      “哟,你还有女儿啊?”
      “哼,可不是!”
      烟雾在空气中升腾弥漫开来。

      撞破那一幕的白优没有勇气再回到家,只好在镇上的小旅馆里住了下来,她在小旅馆待了两天。又去以前经常去的湖边、秋团女子高中、樱花树下、熟悉的路边摊走了走逛了逛,因为无处可去,甚至还去父亲的坟前看了看。
      湖边手挽着手的情人们还是那么的惹人歆羡,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叽叽喳喳高高兴兴地说着话,樱花还没有开,可是樱花树的叶子却很茂密。学校外面经常去喝的奶茶和经常去吃的铜锣烧口味都没有变,老板和厨师都没有换。文具店里还是有各式各样可爱的文具,看了就想一一买下来……一切如旧,只不过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父亲死后,对于自己而言,一切都变了。
      在父亲坟前的时候,白优甚至有点他了。也许人死了,就不会计较那么多了。不过,要说怀念,白优确实怀念过小学时期的父亲,那时父亲的脸上总是露着微笑,温文尔雅,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出门的时候还总是和温和地凌巧打招呼。节假日,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其乐融融去野炊、放风筝、吃饭、看电影或者去郊游。白优那时觉得自己像是从极乐园里放出来的天使,要是有人想要和自己换一个爸爸,她死都不会同意的。可到了初中以后,白优每时每刻恨不得有个恶魔来把这个该死的玩意儿带走。
      不过,现在想想,甚至觉得那个粗暴的清张也没有那么讨厌,至少有他在,凌巧心中还有一个信念在,可他死了,凌巧就全垮了。

      (凌巧)
      那时,我时常做梦梦见高楼大厦里亮起的小格子,那一个个小格子里会有些什么样的人呢?是上班族在办公还是一个家庭聚在一起看电视吗?或者说是一对对浓情蜜意的情侣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身体给予对方以温暖呢?那些像玻璃碎片的小屋子总是引起我无限的遐想,但是我怎么也窥探不出结果来。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小格子,一个有着灯光的小房间,我会在干什么呢?我会清清白白的活着,还是违背自己的内心活着?如果我能够选择,我会选择活在人生的哪一个当口?
      当然,只要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就有任何的可能性,哪怕是一块吃剩下的馒头,被弃置在一个罐子里,馒头上也会很快便会长出霉菌来。
      而千万种可能性的消失如同我的生命最终指向终点一样,只留下了极少的可能性,而且我别无选择。我在每一个流动的小房子里和自己待着,待着房子里的这些时光,仿佛我的光阴也在一分一秒的消逝,我的皮肤也像那块馒头一样渐渐的覆盖上灰尘。我的眼睛也会如此,我的眼睛会变得雾朦朦的,毫无生机,最后变得枯黄。我唯一的期盼就是看着窗外,不时地期盼着些什么,仿佛有人能迎接我,将我接走。但是我知道,不会有人来迎接我,我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迟早有一天,我会从地上捡到成堆的白发。我就这样看着房间的木质构造变得斑驳,丈量我身高的木头随着身体而坍缩,房间里的每一件小物,都逐渐熟悉我的气息,并和我一样,渐渐变得陈旧。每一个瓶子就会落上灰尘,原本光亮的颜色都变灰。我爱过的女儿和丈夫都悄悄离我远去了,我守候在这个地方,连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守着些什么,只有窗外的风景是一沉不变的,渐渐地,我也将活成这些风景的一部分,变成一张二维的平面画。
      而我将对这一切束手无措,我只能看着日复一日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想询问着些什么又永远没有答案,我只能勉强站起身来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它存在着,发生着,而且还将一如既往地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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