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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向北 ...

  •   第二十五章 向北
      回到小酒馆里,白优一天最多时候就是看着天上的流云,时间消逝,过去的许多天,如今天一样。未来的许多天,也会和今天一样吗?
      这也是白优经常思考的问题。
      凌巧依然经营着酒馆,空闲的时间虽少,但是也总有空下来的时候。生意好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生意不好的时候,那空闲的时间也格外难熬似的。因为清水镇里开展文化节的缘故,镇上许多居民都外出了,或者组织活动,或者开展农家乐,大家都没有时间来酒馆喝酒了。
      因而凌巧和白优也空闲了下来。下午的时候,小酒馆几乎没有生意。白优盯着天上的流云发痴,樱花渐渐开放,白优便走在窗户边,看着漫天的樱花飘落下来,掉落在她的头发上。
      凌巧见生意空闲下来,便将那生意弃之不顾了,将店面关了。提议烧壶开水,让白优洗头洗澡。白优听了,歪坐在窗口不爱动弹,只说:“洗头可以,可是我不烧水的哦!”一边说着,一边把头绳解开,让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随着春风吹动,飘落到窗外去。
      凌巧围着围裙,在桌子、橱窗前擦拭着,“好啊,你这个懒鬼,想洗头又不想烧水,知道,知道,你就是想让我帮你烧水嘛!”
      “妈妈最好了!我去把洗发露拿出来,我们一起洗啊!”她起身奔向室内,飘飞的裙子将遗落在她头上的樱花花瓣带入几片进入室内。
      到酒馆的内室摸索着洗发露。偏偏内室没有窗户,光线很暗。白优便摸索着灯绳,一拉,灯泡在头顶发出昏黄的灯光来。
      室内的陈设都很旧了,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只有简单的一张老式长桌,带有两个抽屉,旁边还放着一把椅子,其他的全充作了仓库。因为长时间不打扫,桌子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灰尘。桌子上除了洗发水还放着一个针线盒,一盆塑料假花,几本漂漂亮亮的旧书,都是插花和茶艺类的。
      白优又拉开抽屉去瞧,也全都是一些废弃无用的东西,一两块废弃的布料啊,用不着的扣子啊,废弃的钢笔啊,还有一些不知还有没有用的毛线球。白优拉到第二个抽屉时,里面放着白优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被胶布结结实实地粘了起来。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呢?为什么凌巧以前不说呢?白优犹豫着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上面寄托着她全部的理想和骄傲啊!
      那些受欺辱的日子,那些黑夜里饱受煎熬的日子,那些受人白眼的日子,排山倒海般涌来。白优恍然觉得那张录取通知书上刻画着如此多的如果,“如果我大学毕业,就不用冬天受冻洗盘子了……”“如果我有了大学文凭,你们还会这样对我说话,这样瞧不起我吗?”“如果我有一份新的工作,我是不会沦落于此的……”
      太多的如果在黑夜中从渴望变成了一种无奈又变成了一种现实,而现实又逼迫自己对于那许许多多的如果都丧失了幻想的勇气。
      白优还想着,外头已经响起了凌巧的声音:“白优啊,找到洗发水了吗?”
      白优想了想,终于还是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放进了抽屉里,回了一声:“找到啦!”便关上了灯,走了出去。

      凌巧提议为白优洗头,白优同意了,脱掉了外套。
      洗头的水盆架在椅子上,椅子放在走廊上,白优低下头,任由凌巧那双凉凉的手抚摸揉搓着她的头发。
      凌巧卷起袖子,叹息了一句:“三年了,三年我都没给你洗过头了。”
      “以前你也给我洗头,说真的,以前我就不喜欢你给我洗头,但是我又不好意思说,你的动作太轻了,以至于我每次都觉得你洗得不是很干净。”白优笑着。
      “是真的吗?那我……”凌巧作势不敢动手了,撸起袖子的手连忙往开挪。
      “没事儿,你洗吧,好久没给我洗了。”白优说。
      凌巧又凑近了,“你呀,头发还是挺黑的,也很多。我的头发没有这样黑,也没有这样多,这几年掉头发掉得多,再过几年,怕是要掉光了。”
      “不会的,你还年轻。”
      “岁月催人老呀!”
      白优不再说话,她甚至有所疑惑,给自己洗头的是不是自己的母亲,那双手很陌生。可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自己的母亲,可又不完全是自己的母亲。三年过去了,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释怀啊。
      “抽屉里的通知书,我看见了。”白优的话语冷淡,仿佛在宣布一个消息。
      “哦,你爸爸去世以后,手里还握着这张通知书,一开始我没注意,后来到太平间看到遗体的时候,发现他还揪着这张通知书不放,当时他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已经不见了。幸好,路上有个监控摄像头,我拜托警察帮我找,发现另一半通知书飞进了附近的垃圾场里,我跑到垃圾场,找了好几天,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找到了。”凌巧说这些话的时候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出门把蹲在门口的猫抱回来一样。
      “还要它干嘛!反正学也没得上了。”
      “你要是还想上,咱们就把大学给念了吧。”凌巧用干毛巾包住了白优的头。
      “你是说真的吗?”白优有些喜出望外。
      “我是说真的。”凌巧直起腰来,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了椅子上。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虽然三月的气温还有些凉意,但是在室外,阳光暖融融的。头皮泡在热热的水蒸气里酥软了许多,经过热水浸泡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微风一吹,又变得凉凉的。
      凌巧坐在阳光里,乜斜着眼睛,像是冬日里出来晒太阳的猫一般,“白优啊,其实,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担心,但是又很自豪。担心的是你从来没有离开家,自豪的是,你离开了家。很多年以前,我也不想选择嫁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离开家庭,做一个独立的自由女性。但是你做到了。我很高兴,你可以去为自己争取一切,你比我厉害。”
      白优擦着头发,没有说话。
      凌巧接着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属于这个小镇,当然你也可以回来。只要你过得不开心,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只是我觉得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你可以过得更好,我不想你在这里耗费你的青春,毕竟你还年轻。”凌巧顿了顿,好像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似的,但是见白优没有吭声,继续说道: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啊。我也不知道。”白优将毛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走到樱花树下,樱花掉落在她的手掌心。“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想有个目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那个男孩子呢?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他吗?”
      “哪个男孩子?”白优明知故问。
      “就是来看望过我的男孩子。你可别装不知道啊,看你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们之间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那么复杂,你想得太多了。”白优转身将洗头的脏水破到了门前的排水沟里。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
      “为什么我要去找他,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凌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只得说:“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跟着我在这个酒馆里待一辈子,然后找一个阿姨给你相亲,结婚生孩子,再像我一样过一辈子吗?”
      “妈妈,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有什么不好吗?”白优反问道。
      凌巧答不出来,她摸着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又说不上来。
      白优又问了一遍:“很多女人都是这样度过她们的一生,我像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有什么不好吗?”
      “虽然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凌巧说,“只是,我觉得如果你父亲还在世,他肯定还是希望你能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人在世一辈子,当然是精彩越好,就算你在外面累了,不想再闯了,那时,你再回来,也不迟呀。”
      凌巧说完,便拿着白优洗头的盆去盛热水了,热气腾腾的水蒸馏着凌巧那日渐衰老的脸,蒸馏着永不会憔悴的樱花,也蒸馏着那飘忽不定的云朵。
      白优盯着天上那流动的运动,似乎想盯出一个答案来。云朵变换着形状,大象、马、狮子、驴、白羊还有老鼠……一副天然的织锦,织出了好大一个动物园。
      “妈妈,你说,要是爸爸在,他会不会让我继续读书呢?”
      凌巧突然从水盆里抬起头来,湿漉漉地头发甩了白优一身水。白优“哎哟”一声,有些嫌弃。
      “会的,当然会的。”凌巧语气中有些抱歉,又满是坚定。“你想上完大学吗?”
      “我一直都想上完大学,只是有些担心,我已经23岁了,再上大学来得及吗?还是有更好的选择等着我。我也不知道,很不确定。”
      “只要你想,一切都可以的,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我想去北方……”

      北方,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地方,终于要还原它的模样了。不管一切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总是挡不住人们的步伐。远方的大雁飞往北方,虽然它们早已知道,北方不再是想象中的那个北方了,不可能是原来的天空,不是原来的土地,甚至连心境也不一样了,可是总是想去看一看,哪怕站在他面前,问到一个绝对的答案也行。
      虽然知道那个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问却成为了一种渴望的姿势。
      白优有一次在梦里梦到了许一诺,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站在人群中,比人群高上一个头,脸色的喜悦和期待的神色也比旁人多一分,他在人山人海的地方调转了头。可人越来越多,将她与许一诺挤开了。她刚刚准备伸出手去呼喊,许一诺便不见了,梦中的呼喊延伸到梦境之外,只是一片闪着光亮的空白,天亮了,梦醒了,人们常常觉得遗落了些什么。
      白优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干活儿也没有动力了。凌巧注意到了这一点,在一天工作终于结束之后问她:“还是下不定决心吗?”
      白优犹豫着,点了点头。
      “还在担心什么呢?”
      还在担心什么呢?
      究竟还在担心什么呢?
      白优躺在床上,暖融融的被褥给了她一丝倾诉的勇气,也有可能是身边的凌巧给予了她安全感,“担心你一个人在家生活得不好,过得寂寞。担心许一诺有了自己的事业,会嫌弃我是一个累赘,担心他并不喜欢我。担心我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担心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会感到孤独,担心过去的那些时光会重演。”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凌巧,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坚强很有闯劲的孩子。”
      凌巧抱住蒙在被子里的她,“我知道的,我可怜的孩子,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而且,”凌巧顿了顿,“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一个很坚强很有闯劲的孩子,不要轻易否定自己。”
      凌巧摸着白优的脸,白优觉得那只手刺啦啦的,却异常温暖。现在他们母女俩,都是顶天立地的,值得骄傲的人。

      下雨了,雨打落了叶子,院落里浇花的水壶一夜之间已经蓄满了积水。小酒馆门前的樱花都已经凋谢了。白优呆在房间里,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出门了。她向凌巧申请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她天天抱着那台旧式电脑不撒手,那台电脑还是清张在时布置下的,没想到到现在还能用。
      凌巧看着白优,不由得有些担心。白优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出房间门,有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有时干脆蒙头大睡,喊她出门逛街一律不去,剪头发做发型也不去。当顾客问到女儿的时候,只说她生病了,待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怕传染给客人。
      一个礼拜过去,嫁接的橘子树抽出了新芽,凌巧站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乱叫,喊着白优快点出来看,白优穿着睡衣,头倚靠在木质门上,打着赤脚,头发散乱。凌巧有些恍惚,时间不待人,心想,像白优那么大时自己又是一副什么模样。手里拿着剪刀,一时看着白优忘记了说话。
      “我拿到通知书了,C城的大学同意我去旁听,三年之后通过资格考试,我就可以拿到毕业证啦!”白优的声音里哑哑的,懒懒的,像是长时间不说话突然说起话来,有些没适应。
      凌巧高兴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拿着剪刀挥舞着,又跑过去拥抱白优。
      白优被凌巧抱得紧紧地,浑身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嘴里还说着:“小心你的剪刀啊,你不要戳到我了……你冷静一点,不要这么激动……剪刀,剪刀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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