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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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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再次如约而至,所有的冬天并没有因为人心态的改变而变得暖和些,铺天盖地的白雪迎面袭来,北方的冷让人的心都垢凉起来。
冷激起人的回忆,仿佛那五年前年的一切,凝固在雪地中,化成了一座座塑像,不用使劲翻找,只要一片雪花飘落,白色的反光进入眼球,便能自然而然地看到从前的模样。
白优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教室外一群年轻的小女生光着腿,站在雪地里欢呼:“下雪了!今年的初雪诶!”白优不由得有些感叹,这些女生仿佛是自己羡慕的又无法成为的样子,为最简单的快乐而欢呼。五年前,她还是这样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却为自己没有合适的鞋子过冬冷得差点掉眼泪。
白雪降落在没有苦痛和灾难的人头顶,便成为了一场意外和惊喜。白雪降落在痛苦与饥寒的人头顶,便成为了一场灾难。
白优揣着课本,急急地往租住的房间里走,手机振动提示来了电话。“喂?”
“是我呀,白优。”是凌巧。“下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就知道C城要下雪,记得穿上厚棉袄,不要露腿哦,以后会得风湿病的,知道吧!”
“哎呀,妈妈,我知道了,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以为我是个不懂事的大学生吗?”
“你现在不就是个大学生吗?”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还在路上呢!不跟你说了,饿死了,我要去吃饭啦,拜拜!”听到那边的应答声之后,白优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走进一个餐馆,点了一份水饺,又一个电话打来,白优以为又是妈妈,便一副抱怨的口气说道:“哎呀,我知道了,你真是啰嗦个没完没。?”
“你都知道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嫌我啰嗦了?真是的,难为我还记着你呢。你对我就这么冷淡……”
“原来是颜之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哦!原来你已经生了啊,生了一个女儿?恭喜你啊,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一份水饺吃完,电话也打完了。走出餐馆的时候,一丝凉风袭来,把人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面对寒冷的那份勇气一扫而光。白优又觉得有些寥落,心想这时要是有人来趟电话就好了。刚刚还嫌母亲啰嗦,这会子又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和她多说一会儿。
白优掏出手机看了看,手机上面那个熟悉的号码和那个熟悉的名字,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她合上手机,朝风雪里走去。
蓦然抬起头来,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白优心理一阵恍惚雀跃,只是那个影子出现得太快,又消失得太快。就像是自己所憧憬的那一片光影,匆匆地在眼前闪过一下,又消失了。白优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那样熟悉的影子太多了,那里都是穿着西服、打着领结,这个城市,有多少个这样的影子?怎么可能哪一个都是她要找的人?
白优心里已经化成死灰的那一部分又燃起了一个小火苗,又渐渐消退,如同风雪中那些黑色的影子。风雪的势头越大,影子消失在远方的迷雾里,再也不见。
来到C城之后,白优一直没有勇气去找许一诺,却不断地在他的公司附近晃荡,不断地在互联网上查着许一诺的消息。甚至在黑暗中也打过几个电话过去。只是还没有等那边有声音,这头的白优便挂掉了。
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所需要的链接起来的勇气跨越了太远的距离。白优想,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为什么我能从南方追到北方,却没有勇气见他一面。就算失败了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现在有了新欢了又有什么关系?就算被看作是纠缠不休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可一次次鼓起勇气的白优,总是在次日早晨苏醒之后败下阵来。
作为一个陪读生,她在班里行往往色匆匆。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忙碌的事情,只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罢了。在这座城市,她还没有熟悉的人,好几次因为消息不灵通,没有听清楚作业,挨了教授的批评。有时,她也觉得委屈,仿佛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三年前还要糟糕。
这种孤独无法言说,只能通过遥远的电话线,和清水市的凌巧打一通电话,仿佛凌巧将清水市的花鸟、人物和天空全通过电话线传给了白优,白优便在C城将家乡的一切复刻了一遍,可终究是不一样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白优怀疑自己待在C城是为了什么,她时常会感到寂寞,是不勇敢而导致的寂寞,是恨自己的无力而导致的寂寞。甚至连白雪也没有,流浪猫也没有,只有冷风,只有白雪皑皑和化不开的浓雾。北方,这就是北方吧!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北方!
多余的期待一点也不敢有了。等着毕业就好了吧!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结束?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我说过等你的,你来吗?”
“可是我已经在上学了。”
“那等你毕业了,会来我的公司吗?”
“当然!”
收到玫瑰花的那一天是情人节,这段对话像是一位执着于挖人的猎头,而不像是表白。眼前的许一诺终于变成了真人出现在了身旁。
激动如同梦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如同手机屏幕突然发亮,如同一转身便撞上了那个寻找了千百次的人。“你怎么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千百个问题向他砸去,白优都替许一诺感到有些压力。
她看着眼前高高的捧着玫瑰花的许一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扬起手来,在许一诺的脑后拍了一下:“臭东西!”
许一诺像个孩子,笑起来的酒窝,浅浅的,掉出来的眼泪也流进了酒窝里,从酒窝又流到了下巴,接着,他便只知道傻笑,笑完一个劲地认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对,我不好,你别哭呀……”末了,抱住白优,在她耳旁说着:“春天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白优知道他说些什么,因为她总说“我等春天,等得好辛苦,我花了一个冬天去等短暂的春天,可还没放心,春天便走了”,许一诺这是叫她放心,也是在问她能不能让他也放心。
白优哭得像个泪人,那一天也像是在梦里,这个梦持续了很久,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庄周,和他一样分不清蝴蝶与自己。
直到许一诺在白优的身边睡了好多年,这种不真实感都没有彻底消失。白优常常在许一诺睡着的时候,使劲地揪扯他的脸,他“嗷嗷”疼醒,才会将如梦似幻的白优揪扯到现实中来。听着他一阵抢白,一阵质问,白优傻愣愣地不会辩白,只知道傻笑。
纯白之白仿佛一直在发酵。
仿佛,你酝酿了许久的苦难都是为了等待一个人,降落了一整个冬天的白雪都是为了春季的迎春花做准备。仿佛,西西弗一定要登上顶峰,才会安然淡定地面对永远运不完的巨石。
纯白之白悬在每个人的眼睛上,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睛,那白色的光圈,无限地放大开去。那失去的三年、那孤独的岁月、那些漂浮在宇宙上空的苦难成为人类血液里的基因,沉睡着,却也如蛊虫一般作祟。活在纯白的梦境中,刺破寒冷的荆棘,在来年的春天,成为身体里苏醒的那一部分,依然翘首期待着。
唯有一直期待下去,能完成人生这一重平等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