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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沉重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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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凌巧来车站接自己的时候,白优差点没认出她来。
凌巧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老,但也不再年轻了。她依然穿着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的粉色衣服,肤色没变,还是那样白皙。只是走近一看,脸上的粉却有了瑕疵,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些活灵活现的肉虫。
她穿着高跟鞋,戴着墨镜,举着一把遮阳伞。是她先认出白优的,远远地喊了一声“白优!”,仿佛在机场接许多年没有回国的女儿,引得行人侧目而视。
白优兴致并不高,觉得那些随呼喊而来的眼光有些令人困扰,见到了凌巧也是不咸不淡的,这就更显出了凌巧的激动。她甚至凑过来和白优拥抱了一下,“我们很久没见了,我的乖女儿?”
白优有些羞赧,似乎再次以女儿的名义面对这个女人,有些难为情。
“让我看看你变漂亮了没有。”凌巧接过白优的行李,牵着她的手,像小时候去别人家做客,别人家阿姨牵着白优的手那样不停地打探。“嗯,果然气质上来了,还是变漂亮了不少,自信了很多,我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你嫁不出去了!”
“哎呀,你怪讨厌的。”白优笑着,这一下却差点没忍住哭出声来,鼻涕噗呲一下子掉了出来,她赶紧掏出自己的纸帕擦掉了。
“我没说错啊,以前你都是黑黑的,也不自信。还记得小学六一儿童节你站在台上表演节目吧?老师把你们的表演刻成录像带,让你们带回家给父母看。你拿回来的时候,你爸爸盯着一个胖嘟嘟的女孩儿看了好久。当时是个什么节目来着?对对对,你们一群小朋友表演一群向日葵,中间有一个摘帽子的环节,你们把别人的帽子摘到自己头上戴着。你爸爸说那个胖嘟嘟的女孩儿是你,我说不是,找了半天没找到,录像带放完了,我们发现你还在地上捡帽子,比那个胖嘟嘟的女孩儿还要胖还要黑!哎哟哎哟,真是笑死我了……”
“妈,从小到大你就会说我黑说我胖,我现在已经不黑不胖了!”白优一边走一边嗔怪着。
“对对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嘛!”凌巧附和着,她推着白优的行李箱。其实,行李箱里并没有什么衣服,这几年白优省吃俭用,一有钱几乎都寄给了凌巧。
凌巧一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白优注意到,凌巧居然学会了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在一两块钱上也要争论半天。凌巧最后和司机讲好了价之后,出租车就朝着家的方向开去了。
在车上,白优注视着小镇的变化,记忆里的商店都消失了,仅有的几家还认得出的也翻新了,还些地方改建成了高档场所,如咖啡厅、洗浴中心、私人影院之类。最繁华的地段,有一两座大型商超,原来没见到过的娱乐设施和公园也都建了起来。
在车上,凌巧突然问起白优想吃什么,白优说没什么胃口,就是觉得饿了,说完朝凌巧灿然一笑。
凌巧一愣,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随之欣然应答,“那就先去菜市场吧,买一个牛肉,还想吃点什么菜?”
“你突然问我,我还真不知道吃什么。”
“那我们就去看看,你想吃什么,我们就买点什么,好吧?”
白优说“好”,随后不久出租车司机就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超市停车了。
这样的生活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刚刚疲惫的车程还让白优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是在做梦。但下车的那一瞬间,发现超市也变了不少,白优才发现这并不是梦。
白优推着行李箱跟在凌巧身后,看着她在蔬菜堆里挑来选去。土豆、青菜、萝卜、黄瓜、茄子……白优想起,小时候特别佩服凌巧,她的厨艺很好,那些很普通的的菜,在她手里总是能轻易变成一盘美味佳肴。有时,你甚至甚至不知道她买了那些食材,就能看到做好的便当躺在餐盒里,既精致又漂亮。
那时,白优直接扑进凌巧的怀抱,傻乎乎地问:“妈妈,你是不是田螺姑娘啊?”
凌巧咯咯直笑,到现在还把这个当成笑话讲给她听。白优并不觉得有多好笑,但对凌巧的手艺以及那双手,格外印象深刻。
那双手白瘦纤细,来做客的阿姨总要对凌巧的那双手百般夸赞,她们说凌巧的手,是画家的手,是钢琴家的手,是艺术家的手,就是没有人说那是一双主妇的手。可这双主妇的手因为爱情的呵护和滋养而显得比别的手更为娇嫩,尽管这双手经常泡在各式各样充满洗涤剂的水里,但凌巧对于手部的保养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用洗手液洗净之后,便套进手膜,用保鲜膜包上,放置15—20分钟,然后按摩双手,洗净双手之后再涂上护手霜。要是凌巧有时间,还会专门去美容院保养手部,去角质、进行手部护理,还会专门去理疗店进行手部按摩。
说起来,那时清张和凌巧的感情简直好得不像话。凌巧那双娇嫩的手、春风化雨般的态度和姣丽完美的容颜就印刻在白优的脑海里,那时的白优觉得,凌巧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幸福的女人。凌巧的幸福一半是由她的温柔所致,还有一半来自清张的呵护。那样的幸福,作为女儿的白优有时也会无缘由地感到嫉妒。
他们感情尚好之时,对于彼此的爱意毫不避讳,清张在书房倘若想吃水果,便远远唤道:“巧巧”,袅娜的凌巧从厨房娇滴滴地回一声“怎么了?清张哥?”清张愣是坚持要凌巧过去,凌巧便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书房门口,柔柔地问:“清张哥,怎么了?”清张从凳子上站起来,抱起凌巧,在她耳边撒娇:“巧巧,我渴了,想吃水果。”凌巧便喊不情不愿的白优出来:“白优,你爸想吃水果,快去给你爸洗!”
白优冷眼从他们身边走过,“要吃水果不会自己洗啊,大人真是懒死了!”清张抱着凌巧,两个人笑作一团,还说白优年纪不小,脾气倒是很大,以后对待自己的老公说不定也是这样,两个人还要当着白优的面“表演”白优以后会怎么对待自己的老公:
凌巧故意气呼呼地鼓起嘴巴:“亲爱的,你要吃水果自己不会洗吗?”
清张装作一副气哄哄的样子:“要是我什么都能做,还要你干什么?”
“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凌巧装出快要哭泣的样子。
“怎么样?”清张忍不出笑出声来。
“我就哭!”凌巧装成白优哭泣的样子,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大声干嚎。一边干嚎,还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瞧瞧瞧瞧,嘴巴上挂一个油壶,嘴巴快点张开,不然油就要浪费了!”清张这时还在故意取笑。
两个人居然合起伙来打趣白优,白优气得要哭了。两个人又你一句我一句的哄白优,还埋怨对方该打,哄着哄着两个人就打闹起来。白优见根本没人理自己,哭得更大声了。
如今,白优回到家,往日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对于清张的抗拒也被旅途的奔波和这几年在外的经历冲淡了许多。原先在这里的租客也不见了,白优疑惑地问:“原来住在大厅的租客呢?还有,”她顿了一下:“清张书房的租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凌巧没说话,像是生怕白优不开心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因为酒馆后面陆陆续续赚了钱,我就没再把房间租出去了。我想着你要是回来了,看到外人住了我们的房子,会不开心的。”她的神情随即释然了起来,像是安慰自己一般:“房间大是大了一点,可是我总觉得过去的回忆都在里面,我不想毁掉。”凌巧端起桌子上的照片,是凌巧、清张和白优三个人的合影。
照片里,白优扎着羊角辫,脑袋到清张裤子兜的位置。白优抱着清张的大腿,露出了白白的牙齿,中间还缺了两颗,正是换牙的年纪。凌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一块抹布,拿起那张照片,擦拭着照片框。
“那多浪费啊。”白优喃喃自语着,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合适,又问起凌巧:“你自己赚的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我一个人嘛,开销不大。”
放在以前,白优觉得这句话简直像是笑话。即使现在凌巧说出这句话来,白优也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白优没有继续再问了。凌巧也转身去了厨房,忙活着,突然探一个头出来对无所事事的白优说:“你先去洗个澡吧,刚刚我出门的时候已经烧好水了,现在你可以去洗个澡,等你洗完澡我们就吃饭。”
白优点了点头,去自己的衣柜里找了一些高中时期的旧衣服。出门在外,白优的个子好像长了一些,但是毕竟变化不大,因此以前的衣服还能穿,就是款式比较老了,凌巧又钻出一个头来,问道:“是不是衣服不够穿?要是不够穿你可以穿我的。过几天,我们再去逛街,给你买些新衣服。”
白优摇了摇头,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堆衣服,“这些衣服都能穿,不用买新的了,怪浪费的。”
凌巧没有回应,大概是去做菜了吧。
白优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不知怎的,觉得这个家里太空了,可能是旅途的疲惫所致,也有可能是太多的感触聚集在一起,想着想着,白优就哭了出来。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以女儿该有的方式和清张道过别。虽然他后来变成了那样,但不能否认的是,他曾经是一个好父亲,一个真正的好父亲。
白优在水流声中,恍惚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鼻头的酸楚和雾气弥漫在了一起,香酥的沐浴露香气将白优的力气都抽空了,整个人差点摔倒在浴室。洗完澡出来,除了觉得浑身舒爽之外,没有一丝的力气来考虑其他的事情。看着凌巧费尽心思做的一桌子的菜,白优强撑起精神吃着饭。刚吃的时候觉得食欲大振,吃了一会儿就觉得油烟味儿有些重,转眼就吃不下了,心想可能是外面的外卖吃多了,习惯了重口味,反而吃不惯家里菜吧。
吃完饭,白优借口太累奔着自己的床铺去了。但是原来的床被凌巧用来堆放杂物了,凌巧建议白优去自己的床上睡,白优不肯,凌巧只好翻出被褥和床单为白优铺床。白优则站在一旁,头脑懵懵地看着。
凌巧老了,连身材都变得干瘪,自从上次出院之后,凌巧瘦得出奇,几乎皮包骨了。白优又是一阵心酸,但毕竟疲惫抵过心酸,她无法思考了。床铺都铺好之后,天渐渐黑了下来,白优倒床不久便睡着了。
凌巧打开白优的行李箱,替她收拾行李。白优已经睡熟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消失,圆嘟嘟的,挺可爱的。看见她已睡着,凌巧的动作也轻了些。一打开行李箱,看着行李箱里仅有的几件衣服,凌巧一阵心酸,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却不知不觉中忽略了白优,这孩子这几年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凌巧摸着白优行李箱里单薄的衣服,眼泪已经沾湿了脸庞。她简单收拾完之后,坐在床边,摸了摸白优的脸蛋。二十多年前,自己根本没有想过会留下这个孩子,可如今她却长得这么大了。
凌巧回想着自己的一生,觉得有些荒诞,好像一辈子太短了什么都没做。她拿起白优桌上的一张照片又看了看,照片上面是白优上初中时的情景。白优扎着高马尾,自己编了一个麻花辫放在身侧。白优拉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笑得很灿烂。身后的樱花开得很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4月开学典礼。凌巧想起,那时清张公司有事,是她送白优去学校参加开学典礼的。
照片里的白优穿着规整的校服,校服的裙角还专门摆脱凌巧裁剪过,显得她腿长长的,虽然皮肤还是很黑,但她灿烂、阳光的笑容却显示出一股青春独有的朝气。她脸上的羞赧和头上的樱花饰品相得益彰,显得那样清纯、可爱。
凌巧看着照片,瘪了瘪嘴,又微微笑了,替白优捏了捏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便从白优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白优在家无所事事,只能替凌巧看酒馆。酒馆白天的生意很冷清,偶有几个食客来喝清酒、谈生意,但是因为距离市中心有一定的路途,所以白天生意很少。但到了晚上就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因为酒馆离附近一个旅游胜地比较近,旅游胜地以灯景闻名,所以要到晚上酒馆客人才逐渐多起来。又因为酒馆价格亲民,有不少合口的下酒菜,地方又大,相比其他酒馆而言,更具优势,前来的客人往来不绝,几乎要到凌晨4点才能打烊。
到了晚上,凌巧总是浓妆艳抹一番,还嘱咐白优不要妆容太寡淡了,容易被食客占便宜。白优皱了皱眉,那神情似乎在说:你这都是些什么客人啊!
凌巧没顾上她异样目光,而是嘱咐她去厨房切些熟食,记得到时候带过去,要是食客多了,可以怂恿他们多点熟食。凌巧做的这些熟食很畅销,基本上刚刚带去,没过多久就被预定一空了。有几次还有情侣说没有吃到老板娘做的熟食,太可惜,嘱咐凌巧下次一定要多做一点。白优听着凌巧的絮叨,看着她在镜子前涂脂抹粉,不情不愿地系上了围裙,转身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到酒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连白优都看出来了,坐在酒台上喝酒的,有几个是常客。他们都是些中年男人,40到60岁不等,有时点几个下酒菜,有时也点一些便宜的酒,看着凌巧忙来忙去,等到凌巧忙完了,就专门逮着凌巧说话。
还有一个60多岁的老赖皮,喝酒不付钱,专门赊账。凌巧说他赊了账又还不起,还要一遍遍地讨杯酒喝。为此凌巧还故意嘱咐白优:“他呀,是个老涎皮了,你可千万不要给他酒啊,他是没有钱的。这个人的脸皮可是比城墙还要厚呢!见到人就赖着别人请他喝酒。他有钱的时候就还一还酒钱,喝个痛快,一口气把钱都喝光,生怕我把酒卖给了别人。没有钱的时候,就腆着脸央求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他喝一杯或者允许他赊账。你给他酒了,更是不得了,一喝就停不下来,要是不给他酒,他就去抢店里其他人的酒喝,到时候喝得稀里糊涂,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
白优听到这话,更不敢给酒了,“老涎皮”来了,怎么讨酒她都不给,要是他硬是要,就连连摆头,说:“没有了,是真的没有了。”他要是还不肯走,白优就按照凌巧说的法子,用客人喝剩下的酒瓶子灌点白开水,他闻到酒味,也就走了。
几天观察下来,白优发现,对待这个“老涎皮”,凌巧是看心情行事的。有时高兴便赏他一杯酒喝,有时干脆不理他。老赖皮喝醉了就赖在酒馆的门口,酒馆关张的时候还要把他拖出去。他没钱的时候也赖着不走,甚至央求凌巧把别的顾客喝剩的酒送给他。
白优原来以为他可怜,来了两次之后,白优就嫌恶他了。尤其嫌恶他身上的那股呕吐物的气味与未清理的沤臭味。凌巧说那是因为这人是附近化工厂的清洁员,前几年家里出了事故,孩子老婆都在事故里死了,所以才意志消沉,从那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倒还是去上班,但是不洗澡也不换衣服,只知道喝酒。“也是个可怜人呐,还好他是个清洁员,不用在乎干净什么的,不然早就被公司辞退了,那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难道就不能开始新的生活吗?”白优问道。
凌巧笑了,“傻姑娘,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怎么开始新的生活?一辈子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开始新的生活呢?”
酒馆通常在凌晨4点打烊,打烊时,若是“老涎皮”还没走,人们都得从他身上跨过去。“老涎皮”不为所动,翻个身继续睡,直到凌巧要关门,拿脚踢他,他才半睡半醒,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钻进黑夜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人们来到酒馆并不是单单来喝酒的,喝酒的同时还有别的一些打算,比如说谈情说爱、谈生意、叙旧等。无论如何,到了晚上,白优和凌巧就格外忙碌起来。除了烫酒之外,还需要准备一些点心和小菜,忙的时候,白优甚至抱怨说,干脆把厨房搬过来好了,真不知道这些“老东西”怎么这么能吃,这么能喝。
凌巧一边说白优真是没礼貌,一边又说把厨房搬过来这个意见还是可以考虑的。
闲下来的时候,白优盯着人群,眼睛发直。但是心里却想,这次凌巧至少没有骗自己,确实是在认真经营酒馆,因此心里对凌巧的怀疑少了一分,两人之间的隔膜也默默地少了一些。
白优打探着酒馆的装潢,虽然看着算不上雅致,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很适合小镇上的人来小酌一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能额外放空一下。白优还在下午时分,见到一些家庭主妇、年轻女孩、附近上班的小伙子来到店里喝两杯,或者仅仅在店外吸根烟。白优看到他们最放松的时候,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足够放松。让白优觉得,生活中的这些瞬间足以让生活还原本来的意义。
某个夜晚,酒馆打烊之后,白优和凌巧两人回到家洗漱过后,两人约定休息一天,躺在一张床上,说起了私房话。
“你说,坐在酒台上的那几个人……哎,凌巧,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白优睡在凌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发直,整个人累得好像话不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而是从脑子里发出的嗡鸣。
“哎哟,那几个人啊?”凌巧话说了半截,累得没说下半截。
“怎么呢?”白优问道。
“那个没头发的,就是那个地中海,谢顶的那个。”灯没关,凌巧往头顶比着手势。
“哦哦。”白优反应过来,暗暗地笑得缩成了一团。
“是里面最好的一个。”
“怎么会呢?”白优终于不笑了,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他去年死了老婆,有固定的资产,是个工程师,对我也有意思,送过花给我。”凌巧说着,走着去关了卧室的灯。
黑暗中,白优看不清凌巧的模样,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她还是认真考虑过的。白优有些担心,却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毫无道理,问道:“你是怎么考虑的?”
“就是模样差了点,其他的都还好。不过我……现在还不至于就认定是他吧。”在这方面,凌巧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剩下的几个呢?”白优的兴趣被点燃了。
“那个穿着马甲的,看起来很绅士的样子的那个。稍微收拾一下就像个落魄贵公子对吧?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小,今年也就45岁,比我也就大个2岁的样子,依然风流倜傥啊!年轻的时候,我可能就会跟着他走了吧,可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呀,不再是你这样年纪,遇见喜欢的人哦,就会小鹿乱撞,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呢。”
“哎哟,说你的事儿呢,怎么就说到我身上来了!”
凌巧又严肃地说道:“我现在这个年纪呢?说的好听一点,就是拥有一些家产的富婆。说不好听的呀,就是老女人咯,谁喜欢老女人呀?那个马琼斯,就是我刚刚说的,确实是个落魄贵公子,家里的老父亲死了,刚刚继承了一笔不菲的家产,可是你也看到了,这种人只会败家的。就算现在有钱,以后也会败光的。做做情人还可以,做老公是不行的。”
“你现在准备成家吗,凌巧?”白优觉得,似乎叫她凌巧,才能和她平等对话,妈妈的权威仿佛立马被拉下了神坛。
凌巧倒也丝毫没介意,立马接话道:“我也不清楚,也许遇到合适的就搭个伴也未尝不可。谁想一辈子一个人呢?老的时候没有人陪伴,会很孤独的。”
“那其他的人呢,比如说那个染着黄头发的?”
凌巧“噗”地一声笑出来,“你觉得那样的可行啊,裤子都穿不好,牛仔裤掉到屁股蛋子上了,我是找丈夫还是找个儿子呀……哈哈哈!”
二人笑作一团,又凑在一起分析酒馆里那些中年男人。
蓦地,凌巧问白优:“许一诺怎么样了,上次他过来,我觉得那孩子,人还挺好的,品行不错,有礼貌,也懂得孝敬长辈,模样也周正,你有没有考虑他?”
白优转过身去没有回答。
凌巧见她没答也就没再问,闭着眼睛,都快要睡着了。白优突然来了一句:“他去北方工作了。”
凌巧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跟蚊子哼哼似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白优反问。
“你就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如果能成早就成了。如果他能留下,想留下,早就留下了。”
凌巧没说话,白优以为凌巧睡着了,也就没问了。
过了一会儿,凌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说实话,白优,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辞职的?”
“有一小部分原因吧。但是其实,还是我自己,根本没有想好到底该怎么办。”
黑暗中,白优的眼泪像两条小虫一样,向眼眶外爬行。凌巧摸到了她的眼泪,将白优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时隔多年,凌巧的臂弯再一次给白优带来了温暖。白优哽咽着哭出声音来,嘤嘤的哭声在空气中放大并弥漫开来。
白优哭了一会儿,终于哭累了,模模糊糊听到凌巧说:“白优,这么久以来……我对不起你呀。”
此时眼泪似乎在眼旁结成泪痂了,虽然想用手去擦掉,但白优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那晚陪客人喝了多少酒,竟那样累。
夜沉重地敷在眼皮上,散也散不开,两人便朦朦胧胧地浓郁的夜中,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