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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踯躅往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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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一场恋爱告终,她的脑子总是乱糟糟的,真相是那样的模糊;经常是真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当又一场恋爱破灭的时候,她感觉感情率负了她:爱情就是有那样的本事。既然疑惑是孤身的伴侣,她想知道为什么非得这样。
——威廉·特雷《雨后》
公司传来了裁员的信息。这种信息是非正式的。在女同事的交头接耳与接茶倒水的时间里传播,在男同事的解手、吃饭时刻传播。没有任何一份正式的文件,也没有任何一个同事被单独传话。
白优明白,这种非正式的信息并非是完全不可靠的。
某些重要的消息,往往有流言蜚语打前阵。
往往某个女职员穿着新买的时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开始新一天工作的时候,下一刻就被告知下周不用来上班了。大家会看到她的哭花的眼妆,像两条刚破土而出的蚯蚓,不情不愿地挂在她的脸上。某一个男职员西装革履,刚打开电脑就被请到总经理办公室喝茶,要他总结自己的工作成绩,可能下一秒你就能看见他往纸盒里整理着自己的办公用品了。
而在这些意外情况发生之前,那些人心惶惶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某些高层故意透露口风让某些人知难而退,也适时敦促大家加紧时间认真工作。至少在裁员的那段时间如此。
这次的裁员消息,就连最不关心八卦的白优都在茶水间听到了风声。大家都说一切都是许一诺造成的。据说许一诺很快就会从公司辞职了,而且会带着一批人去北方创业,工资的高层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决定先下手为强,先把许一诺给开了。原本和许一诺走得很近的人都纷纷撇开关系,看见许一诺了就像看到一尊瘟神。周三上班时候去上司那汇报成果,看见了许一诺从身后走过,许一诺朝她点了点头。
白优心想,许一诺这下也体会到她那时被当成盗贼的感受了。她有点高兴,高兴这种共同的经历所带来共同的感受,但是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为许一诺的状况感到难过。
倒是许一诺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走一场清凉的风。
但这些消息毕竟是捕风捉影,还没到正式裁员的程度,只是办公室里人心惶惶,白优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同事们编辑自己的简历,为接下来的裁员跳槽做准备了。
而眼下,让白优最挂念的还是与许一诺的约会。
接下来的一周,天气转暖,但是风很大,女同事们早就开始抱怨自己准备的衣服还没机会穿,气温居然直逼夏天。
这里的气候总是这样,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冬天的风和夏天的高温天气虽然像是一对仇敌,却达到了惊人的默契。他们执拗而又自私地表现自己,完全不给人以喘息之机。
本就打不起精神面对新的一天,好不容易收拾好出门,气温又让你猝不及防。原本早已打算与生活妥协了,今天无非和昨天一样,明天也将和今天一样,漫漫无期。但就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刮起一场大风,一场热风入境,皮肤也不耐受地起了痱子。一场冷风过渡,衣服像是被风均匀地咬了很多洞孔,鸡皮疙瘩落下一地。
然后,流行感冒恶作剧地待在一些倒霉蛋的四周,捏捏他们的鼻子,钻进他们的喉道。
周五时,白优鼻塞,喉咙发炎,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新的一天,白优也是全新的倒霉蛋,倒霉蛋甚至想提前给许一诺打电话,说自己去不了许一诺的家了。但又觉得一个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不能再白白错失了。
因为白优那不好争抢的性格,以前总让很多机会白白溜走。白优自觉不是个什么特别积极上进的人,也不像上学时那样争强好胜了。尤其是步入社会,进入工作以后,倦怠的心一天比一天更甚。
甚至觉得凌巧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如果有一个富裕的家庭或者丈夫作为保障,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青春和时间为工作和生存卖命呢?”白优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不甘进取和懒惰,甚至在爱情上也如此。所以但她第一时间捕捉到这种懒惰之后,还是将那种懒惰扼杀在了摇篮中。
总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吧。
再说,白优是一个很少让生活失望的人。如果生活代表的是老师的期待,白优一定会好好复习,虚心请教,拿到最好的成绩,不让自己喜欢的那个老师失望;如果生活代表的是凌巧期望她更加像少女,白优一定会定期去小饰品店买一些腮红和发夹,定期看时尚报纸,将自己装扮得更加乖巧可爱;如果生活代表的是男性的目光,白优一定会表现得既沉默严肃,又不失温柔和端庄,让男性不敢亵渎,又不至于害怕与她交往。
白优觉得,生活可以对不起她,但是她决不可以对不起生活。
因此,白优一直等待着许一诺的消息。在周五的晚上,白优终于收到了许一诺的短信,晚上十点,姗姗来迟:
白优,我刚加班回来。我刚才去买了很多菜和肉,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真是个猪头!买的时候就应该问你的,但是我一边看着文件居然忘记了,都不知道自己买了些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购物车里扔。明天中午你直接来我这吃饭吧,真是抱歉了,作为东道主我应该请你吃饭的,可是我不会做,只能麻烦你来我家做饭了。我还能请得动你这个大厨吧?我明天会尽量去接你,但是如果我没有时间的话,你就自己过来,可以吗?
白优看到了这条消息开心极了,飞快的打了一个:好的!速度快得让白优都懊悔,破坏了她维护已久的矜持。不过没有关系,矜持又能怎么样,不矜持又能怎么样?当没有判定尺度的时候,存在的与不存在都是零。
周六一早,白优就醒了,与其说是被窗外叫个不停的喜鹊给叫醒的,倒不如说是白优内心的雀跃把她唤醒的。
八点钟她就醒了,但白优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积极,至少也要等到快中午了才过去。她又在床上赖床了半个小时,根本睡不着,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往常手机里好玩的东西,现在却提不起任何兴致。翻来翻去的,把以前想看的都看了,想好歹打发一下时间,可是心一直突突直跳,过了半天,白优发现,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白优只好起床了。
她先去厕所洗漱了一下,坐在桌子前准备化妆。想起自己的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干脆先试衣服,一想到衣服太多根本不好拿出来试,又开始打扫卫生。卫生打扫完七七八八,东西收拾完之后已经十点钟了,白优前前后后换衣服和化妆花了一个小时,衣服总是没有满意的。她站在门后贴的穿衣镜对比来对比去,半天没看出来个效果。这个穿衣镜还是她从楼下的超市买的,买的时候老板娘死活不答应降价。过了几天,白优看见是老板在卖东西,她一砍价就砍下来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换衣服总是要喊来凌巧作参考。现在没人可以做参考了,只能试好一套就拍下来,放进手机里,再一套套地对比。白优终于把衣服换好了。化妆不是什么难事,因为白优化妆很简单,眼妆通常是不化的,再说她的护肤品也并不齐全。小的时候她就很羡慕凌巧的那些瓶瓶罐罐,趁凌巧不在的时候还对那些化妆品下过毒手。但是长大以后就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去化妆了。凌巧也说年轻的女孩子画个淡妆就很漂亮,不必像个成年人一样画得太过于模板化,化得太过了反而没有年轻女孩子的青春感。白优深以为然,因此每次浅浅抹上一层粉,再涂点口红就好了。
白优此刻只恨自己没有多积累一点彩妆,打扮得好看是其次,消耗一点时间才是真的。白优有三只口红,三个颜色她都试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用豆沙玫瑰色的更好。那也是她常用的颜色。太艳了显得很奇怪,本来妆容就没有很精致,另外一只口红是打折的时候买的,玫红色,不管什么时候,涂在嘴唇上都不是很搭。
白优收拾好一看时间,11:00了,去许一诺的家接近一个小时,现在去其实也可以。但骑自行车去地铁站的话,半个小时也就够了,现在已经可以出发了,但白优还是站在房间里磨蹭,往包里装些不要紧的东西——一把小梳子、一块小镜子,带上了一本书。她在一本纯文学的书和一本青春杂志面前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带上了青春杂志,因为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还是带一本有趣的看一看吧,况且那本纯文学的书也太难看懂了。
白优刚准备关门,突然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可能是因为心一散就容易忘事,她差点把自己关在外面。虽然说关在外面,大不了问房东要备用钥匙,但是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何必事事都去麻烦别人呢?
白优自己也想不到她磨蹭了这么一会儿,才只过去了十分钟。一看手机,别说电话了,就是许一诺的信息也没有一条。
他一定是太忙了。
白优带上了门走了出去,外面下着雨,她又折回去拿了一把伞。
再下来的时候,看着窸窸窣窣的雨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颜之婚礼的那个下午,这一想很快就想到了那个晚上,这一想不要紧,脸立马就红到了脑后跟,羞得白优直敲自己的脸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嘴里轻轻地说着:“哎呀,你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正走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走得太快了,一不留神马上就要走到了,只好慢慢地走,把眼前的景物都收入眼底,似乎想要重新再认识一遍这个城市。
就这样走着走着,骑上自行车,乘坐地铁,半个小时就到了,于是白优又开始往回走,走到一段路程,白优想:再走到许一诺家里,时间应该就够了吧?
谁知五分钟就把那点的路程走完了。现在就去敲许一诺的门吗?白优觉得自己仿佛像个傻子,但是回头路也走了,再往回走就不太好了,硬着头皮去敲门吧。
白优刚要硬着头皮往许一诺所在的居所走。她一抬头,刚好看到许一诺站在二楼打电话,白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此刻的白优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她并不觉得羞愧,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胆小的人。
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为了给老师庆祝教师节,凌巧给了她十块钱去给老师买礼物。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女老师。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位老师的存在,她对学习简直提不起半点兴趣。白优对于学习的兴趣,一开始都是因为一些近乎荒诞的奖励,比如说无人认领却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奖状,一篇近乎抄袭的作文……
得到老师的承认之后,那位女老师的真挚甚至让你觉得你不忍心骗她,不忍心辜负她的期待,所以对待她的课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那次去她家里,白优找不到她的住处,那位老师住在一个高中的家属区,家属区被围墙团团围住,在教学区的后面。围墙上生了很多青苔,白优不知道老师的房间具体是哪一间,盯着苔藓看了很久。本来打算悄悄溜掉的,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但是想着自己礼物都买了,要是带着风铃这样的礼物回去,说不定会挨凌巧一顿骂,因此白优只好鼓起勇气往围墙里走,难不成要一间间房去敲门吗?白优不敢敲门,她喜欢那个绿色的风铃,绿色的葡萄叶子似乎风一吹就会带来一阵凉爽的风。白优想如果把它藏起来,留在自己房间也不错。
白优不敢敲门,只好在那个院子的拐角处徘徊不定。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回去和留下,这两个想法几乎在白优的脑海中打仗。最后,从拐角处冲出来一个女同学救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女同学像是发现《鲁滨逊漂流记》里那个野人星期五一样,发现了白优的遗落。“我们都在里面呢!”
接下来涌现了一群活泼的气息,一群同班同学从老师房间钻了出来,和蔼可亲的老师从陌生的房间钻出来,不住地说着:“吃香蕉,喝牛奶,吃苹果吗……”
白优抬头看了看还在打电话的许一诺,她努力踮起脚,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和期待如同开水瓶里溢出来的水一般。许一诺转了一个方向,继续打着电话,白优空着手站着,前一秒还在埋怨自己居然没有想到买些水果,甚至什么都没带。后一秒看到许一诺冷漠的眼神,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又变成了那个在墙角处探出一个头查看的小姑娘,但许一诺不是来解救她的小孩儿,他像是故意没看见似的。白优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了,她背过身去,生怕许一诺看到她。
“回家吧,回去吧,他根本没看到,也根本不在意。”白优对自己说。
白优飞快地往相反的方向跑,跑着跑着眼泪飞出了眼睛,如同两只迎面扑过来的蝇虫怕打在脸上。
直到终于跑不动了,白优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但是哭泣的时候更是无处可躲。闷热的天气没有一丝风,就像生活本身那样乏味,这样的天气尤为适合晕倒,亚健康的身体却在此时显得尤为强壮,它偏偏不给白优晕倒的机会。
白优不想打扰还在度蜜月的颜之,她和木熊从度蜜月之后再也没有电话了,凌巧也没有再打过电话。孤独在一个下午和睡眠一样陪伴着白优。“你就是在自作多情,自作多情。”白优一个下午都在自轻自贱,似乎这样才会获得一些快慰,然而鲁迅笔下阿Q的精神胜利法一点都不起作用,白优只觉得更难受了,眼睛肿的像桃一般。
到了傍晚才勉强撑着去买一点稀粥吃,哭肿的眼睛都睁不开看不清招牌上的文字。浑浑噩噩度过一天之后又回到了床上,书看不进去,手机翻过来翻过去也只觉得乏味。
直到接近睡觉的时候,才接到许一诺的电话,接到电话的时候,白优像是拿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吓得把手机扔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儿才敢把手机拿起来,那头的许一诺已经“喂”了好几遍。
白优的眼泪又迸发了出来,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回应了。
“白优,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去接你。”
“没关系的,我……”
白优还没来得及解释,许一诺已经忙得结束了对话,“那就好,其实我还是挺期待你来的,只是我……我想我的情况你还是很清楚的,我想我很快就会去北方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很期待你跟我一起,我相信你的实力,而且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来北方,和我一起。”
白优闭上了眼睛,眼泪冲出了眼眶。她怕自己的声音被许一诺听到,只好努力屏住呼吸,沾满眼泪的双手依然握着手机,只“嗯”一声,以作为回应。许一诺没有接话,空气中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我只是想问,”白优努力佯装自己哭过的痕迹,“你说的一切都算数吗?那些关于喜欢的话。”
“白优,我不想辜负你的,只是,”许一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太忙了。”
“那么,到底算数吗?”
“当然。不过……”
白优挂掉了电话,也许听到这些话就得到了答案。无论结果是什么,得到了确认就够了,然而仅仅得到确认就够了吗?
白优站起身来,觉得有些头晕,戴上眼镜之后看着窗外的世界,红色的霓虹灯让人感觉有些恍惚。伸出一只胳膊去探探温度,整个寒冷的冬季已经过去了。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过去冬季也过去了。
回首冬季,工作、借钱、凌巧的病症、自杀……以为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冬季消失了,春天到了,窗外的风不再有寒冷的凛冽和刺骨的感觉了。
白优想起无数个自己盼望春天的夜晚,无数个在梦里变成春天的冬季。绿意盎然,春意弥漫。一旦春天来临,所有的尘埃和痛苦都会被扫走。只是这一刻,在窗前哭泣的白优希望,冬天可以走得慢一点,属于她的那些独特回忆,也可以消失得慢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