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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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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优和颜之告别,回到家的时候只觉得异常的疲惫。瘫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可午夜1:30了,不知道是谁打了个电话,白优对于是谁打来的电话没有丝毫好奇,只按下了接听键。
“白优,是我……”
“你是谁啊?”
“我……我是……”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有点听不清了。
“到底是谁啊,大晚上的给我打什么电话?”白优有些不耐烦。
“我喜欢你……”
白优拿起手机再看的时候,那边显示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号码,更像是从某个电话亭里打来的,白优简直要怀疑是恶作剧了。
“你到底是谁啊?”
“白优啊,我喜欢你,你跟我走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喝醉了,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含糊不清。
“你到底谁啊?”白优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依然不敢相信,只等那人说出口。
“我是……我是许一诺啊,白优。我今天打电话,我打电话,我,我……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很认真的那一种喜欢。我想,我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多,我感觉……你对我也是有意思的。但是你胆子太小了。没……没关系!我胆子很大。我要大胆地告诉你……我喜欢你,白优。跟我走吧。我们……我们一起走,一起去北方,开始全新的生活。白优……请相信我……白优,我是真心的,我……”
白优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听到“你胆子太小了,但是没关系,我胆子大的时候”白优又忍不住笑了。
这样想来,上次给自己打电话的也是许一诺,他一直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从来不敢当面承认。两人只要面对面的时候,就仿佛变成了两个陌生人,白优甚至觉得她和许一诺之间所有的美好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只要梦醒了,见到了许一诺本人,那些捏造的真实就会消失,生活就会暴露原来的本质。
为了不让生活的真实消失,白优摁下了录音键。既然生活的真实转瞬即逝,那就记录保存下生活的真实,这样他就不会溜走了。
黑暗中,白优一遍遍地听着录音,流下感激和感动的泪水。
一周后,颜之的婚礼顺利举行。充当颜之伴娘的白优站在人群里虽然没有新娘颜之那样耀眼,但是同样令人不由得人驻足而视。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裙,站在颜之的身后,默默地看着颜之和木熊在预定的酒店举行了仪式。
许一诺也在现场,是白优厚着脸皮请他来的,白优本以为他不愿意来,谁知许一诺听说之后,立马就同意了,还兴致勃勃地问自己要不要做什么准备,仿佛这次婚礼的新郎是他。白优笑着说,不需要准备些什么,只要人到场就行了。
不过到了真登场的那天,许一诺还是煞有介事地穿着西装、西裤到场,与其他伴郎的装扮很不相称,不过还好人多,谁也没有关注到他。况且他和在场的人都不熟,因此一直跟在白优身后忙前忙后,不过后来木熊那边缺人手,就临时将许一诺“借”出去了。
新人热热闹闹地结婚,大家都喜欢闹一闹洞房,要讨些彩头才愿意离开。许一诺在举行仪式之前,特意嘱咐白优离人群远些。毕竟那些乡下来的亲戚有些粗野,要是真闹起来,怕到时候有人拿白优开涮,占她的便宜,让她下不来台。
白优听了这些话,也有些怕怕的,倒不是怕那些人,而是怕给颜之惹麻烦,于是紧紧地跟在颜之的后面,生怕自己做错事,说错话。颜之见她如此,反而安慰她起来:木熊已经打点过了,该封的红包已经封了,那些人是不会乱来的,不过还是少和那些人搭话为好,省得让他们说你瞧不起乡下人,反而惹麻烦,要是真的问起来,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要是不问话干脆也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
白优抱怨既然知道如此,还请这些人干什么?颜之说这些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人,倒比那些斤斤计较的城里人心眼更直一些,就是其中有些年纪大了,仗着自己辈分大,以为自己很有些发言权,但殊不知说话做事反而更容易没分寸。这样的人在乡野里呆习惯了,以为哪里都是乡野,尤其是乡下那一套结婚的礼俗和城里的不一样。好在结婚也就这么一回,忍让忍让,看在是亲戚的面子上让他们来这一趟也就算了。
白优看了一眼颜之,她今天分外娇艳。这份美丽不仅仅是给木熊一个人看的。更像是一种美丽的权威,施加给每一个人。告诉大家今天是她一个人的大日子,从今天一直到以后的每一天,在这个神圣的仪式之后,她将是木熊合理合法的妻子。每个人都需要给这位妻子以相应的尊重。她的装扮和美貌于今天就是又这样大的威力与作用。
前两天,白优看着颜之哭得不能自已,担心她会延迟婚期,甚至担心她会悔婚。但是今天看到颜之的模样,仿佛她从未为因为嫁给木熊而感到担心和恐慌,那个在大街上和白优一起迷失的姑娘根本不是颜之。
白优看着颜之,很想问她是不是对于未来的一切担忧都消失不见了,但是又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问那样的问题,显得太不合时宜。
于是,她便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颜之。洁白的纱裙将颜之的身材凸显得恰到好处。颜之选了一款鱼尾露胸婚纱,裙摆收紧,显得她的腿又长又直,腰部纤细,胸部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壑。颜之的颈部白皙,脖子上挂着一条玉石项链,是颜之的母亲送的,据颜之说,那是她家的传家宝。
颜之站在原地看了看镜子,化妆师迫不及待地将她拽到了化妆桌前,今天的妆容要维持一整天,既要不浮粉,还要持妆,对于化妆师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首先,护肤就要花上不少功夫。因此,化妆师也丝毫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门口的伴郎团来得有些早,在外面吆喝着让颜之出来和大家见面。颜之看着外面的样子有些着急,白优便让其他姑娘抵住门不让他们进来。门口的一些姑娘便和伴郎们玩笑、游戏。
终于,她装扮好了,颜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浅浅笑着。她长长吁了一口气,穿戴整齐之后,握住白优的双手,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白优,今天,我就要嫁人了!”仿佛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一般。
白优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白优知道,颜之的忧虑不是消失了,而是她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不管未来会发生些什么,她确定要和木熊一起度过。白优看着颜之往门口走的背影,愣了一下,大概,让人坚定信念走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便是爱情的魔力吧。
白优也不确定这两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本熊一定做了些什么。就像当时绝望的颜之转过身来对木熊说我再也受不了了的时候,木熊对她说:别急,还有我。
婚礼即将举行,可大家到处都找不到木熊的父亲本熊。原本,婚礼是要由他致辞的,结果不得不直接跳过了这一环节。
仪式举行完毕,颜之和木熊好不容易在宾客的围追堵截之下得到片刻喘息。在白优等人的提醒之下,颜之和木熊这才担心起本熊来。颜之担心本熊又像以前一样出走,于是命人四处去找。反观木熊,戒烟许久的他又从耳后掏出一根吸了起来,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耳后的烟是这是房产承包商给的。
木头蛋糕店所在的这一块地皮被房地产商看重了,他们一直缠着木熊要买地皮。木熊不肯答应,因为这个店铺是祖传下来的生意,所有的回忆和童年都在这里。再说了这是母亲留下来的基业,随意卖掉,母亲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木熊要紧牙关不肯松口,那些承包商竟然缠到了木熊的婚礼上来,还承诺不仅会多给木熊一大笔钱,还会给新开的木头蛋糕店拉一大批客户。
木熊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八面玲珑了起来,只要是给他介绍生意的,都来者不拒,但要是撺掇他卖地皮的,他一律置之不理。他耳后的那些烟就是客户给的,他只收了两根,左一根右一根别在脑后,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抽烟的姿势依然熟练,从吐出的烟圈里缓缓冒出几个字,以示对本熊失踪一事的回应:“那个老不死的想走就走吧。”说完还觉得不解气,烟圈里接着冒字:“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想出走,真是不识好歹!”
颜之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别这么说,他好歹是你爸。”
“我可没有这样的爸!”木熊把烟仍在地上,发亮的黑皮鞋的尖头碾熄了只吸一口的香烟,他转身关上门就走了。
颜之有些受不了烟味,打开了窗户,转头问白优,“该怎么办呀?白优,你说,他会去哪里呢?”洁白的婚纱裙尾因为颜之的焦急显得有些累赘。
白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颜之心焦地摆弄自己的手,一会儿揉一会儿搓一会儿掐,自言自语道:“他能有什么地方可去,最可能的就是花市、菜市场、其他的蛋糕店、公园。没准是想着我和木熊要结婚了,去花市买花了吧,可是他知道今天有他致辞的环节,不会这个时间点去买花吧。那他还有可能去哪儿呢?”
“有没有可能去以前住的地方了?”
“有可能,”颜之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但他没有理由回去啊,会不会……”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倍,然后又突然降下来,“会不会去木熊母亲的坟上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颜之突然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对白优说:“白优,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我把本熊可能去的几个地方的地址发给你,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好吗?”
“没问题,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本熊带回来的,你不必操心了。”白优摸着颜之的肩膀,安慰他。
“白优,”颜之的目光有些沉重,“找到他之后将他带回来就行,千万别责备他。”
“我知道,我会有分寸的。”白优知道她心细,又有些疼惜她。婚礼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
“那你快去快回吧。”
白优推开门往外走,差点撞到木熊。他一看到白优,赶紧躲躲闪到一旁。夹在他手指燃烧的烟被吸了一口,又扔在了地上,被他的鞋尖踩熄。他不知道是对谁,发出“哼”的一声,似乎还在责怪本熊给他添乱。
白优暗暗发笑,知道木熊躲在门口偷听。但他此刻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对此一点都不关心,看到白优,似乎有话要说,但凝视了白优几秒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进去和颜之说话去了。在门合上之前,白优瞥见木熊讨好颜之的样子,颜之则双手抱臂,对他的神情有些冷漠。白优禁不住笑了,想起那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白优想最先去本熊以前住的地方看一看,她此刻手里还拿着要换的衣服,是颜之从衣柜里找出开的,一条简单的白色上衣和一条牛仔裤,以便白优出门。
白优刚走到门口,许一诺就追上了她。白优一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许一诺喝醉酒后的告白,只一瞬,脸已经红了。
“你要去哪呀?”许一诺一路小跑着跟上来。
白优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神情,说道:“我要去找新郎的父亲,他突然不见了,颜之他们担心他出事,但是他们现在又走不开,所以拜托我帮忙找一找。”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宴会上我谁也不认识,还怪无聊的。”许一诺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摸自己的头,露出羞涩的微笑。
他可很少厚脸皮跟着女生,这还是头一回。上学的时候,倒是很多女孩子鼓起勇气对他说:“我跟你一起回家吧。”这时候,他身后就会窜出一个或者几个好哥们,对那个已经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姑娘说:“姑娘,我们顺路吗?这就要跟他回家了?带上我们一起啊,我们还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逛街呢!你要一起来吗?”那些姑娘也都很害羞,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已经跑远了。
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个像自己这样厚脸皮的,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说不定早就有女朋友了,何至于单身到现在?许一诺这样想着,一边看了看白优。
她身量矮小,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自己,一张小包子脸,两只眼睛闪着明亮的光泽。可能是她今天穿上了高跟鞋,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不少,刚这样想着,白优把手里的高跟鞋甩了,放在一旁,赶忙换上了一双休闲鞋。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走?”白优已经一溜小跑,并喊着还在发呆的许一诺快走。许一诺看着眼前换好衣服的白优,眼前的女孩儿和那个在婚礼上穿着礼服恬静动人的女孩儿似乎是两个人。
“哦,好啊。”许一诺露出了不被自己所察觉的微笑。
白优也回之以微笑,“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多,而且有一些不是很……干净整洁的地方,”她扯了扯许一诺的西服,“你的衣服贵不贵的啊,要是跟着我到处乱跑,西服弄脏了我可不管哦。”
许一诺扯起自己的西服看了看,“哎呀,衣服嘛,还不是用来穿的,再说我这样的穷光蛋也买不起什么特别好的衣服,凑合凑合穿就行了,弄脏了洗洗不就好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来那么多的穷讲究。”
“那我就放心了。”白优低着头,看着手机里的地址,再看看许一诺,心里打鼓,又羞又急,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还好许一诺问到她是怎么认识颜之,并怎么和这一家结识的,才总算是没有冷场。
白优和许一诺先去了本熊曾经住的棚屋,那些棚屋被新的人占领了,到处堆满了垃圾和废料,臭气扑鼻,熏得人睁不开眼。白优赶紧领着许一诺从那间棚屋里退了出来。过了一会儿,白优才又鼓起勇气带着许一诺闯了进去。
他们再次进去,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老头,那老头将自己蜷在一团黑色的破絮里头。
白优只好强打起精神,问道:“老人家,您认识本熊吗?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以前住在这里的。”
“什么本熊、灰熊、棕熊的?我不认识。这是我的地盘,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快走,快走!”说话间,老人便从“床”上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手边的一把大铁铲,作势要将二人“铲”走。
白优看他浑身瘦得皮包骨头,棉被一掀开就散发出一股异味,身上那点衣服根本就包不住他的身体,连关键部位都裸露在外。白优吓得退到一旁,许一诺拉赶紧着她的手,从棚屋离开了。
一直跑得喘不上气了,白优才让许一诺放开自己。
接着,两人又去了花市。花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琳琅满目的颜色实在是叫人找不着北。白优甚至不知道本熊最喜欢去哪家花店,只好挨个询问。
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等白优累得口干舌燥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的花农才操着一口乡音告诉白优,见过一个老人,跟他们描述的人很像。花农说,那人的高,骨架很大,但是很瘦,皮肤黑黑的,总来他的摊儿买花,一次买好几束,问他送人吗,他也不说,“这么老个人还挺懂浪漫的,一开始我们几个都说他傻,要价都往高了要”,说到这儿,花农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人,和他模样差不多,大概是他的亲戚,“他们都故意耍他玩哩”。
他的两位亲戚说了两句方言,像是在骂他。他也不回应,而是憨憨地笑,说自己老实,自己的花品相也好,那个黑大个儿就经常来买他的花,也不还价,要给他便宜些吧,他还说种花也不容易,不要折了本,稍微便宜一点意思意思就好。“我看他人倒是挺好的,嘿嘿,”花农憨憨笑了两声,转而问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白优没有如实说明情况,只是问本熊今天有没有来买花。
那人说今天早上五点就出来卖花了,以往黑大个儿就是不来买花也会在这附近逛逛,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他。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这边客人太多了,没顾得上看。他还问那个大黑个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他的神情显得揪心。
白优只好解释两句,说老人突然不见了,没有留任何讯息,家里人有些着急。也没多解释,便急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白优根据颜之提供的地址,又去附近的菜市场、蛋糕店和公园转了转,但都一无所获,只能是最后那个地方看看了。白优和许一诺根据颜之发给他们的地方,打车来到了郊外的墓地。
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墓地里空无一人。却独独看得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站在墓地里,老头挽着裤腿,着一身全新的西装。墓地旁放着一把锄头和一束鲜花。
“这就是本熊吧。”许一诺正要往那个方向走,被白优拉住了,他们俩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本熊的西装沾上了不少的泥巴,他甚至脱掉了自己的鞋袜,扛着锄头在墓地里一阵忙活。
“他在干嘛呢?”出于好奇,许一诺想一探究竟,白优却再次示意他安静,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发出“嘘”声。许一诺则和她一起蹲在一处草丛中,盯着她耳朵旁边的绒毛发痴。
本熊把周围的杂草都除掉了,把买来的种子撒到了墓地的四周,埋上了土,花了一整天,才做完这一切。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老旧的水壶,倒了一点水喝。
白优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虽然天气算不上炎热,可是从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喝到一口水,还不停地跟花农、菜农以及蛋糕店的店员询问本熊的去处,这时候只觉得嗓子眼儿都冒烟儿了。
许一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水,递给白优,白优没有询问,便接过来喝了。
本熊坐在一块墓碑前喝水,一边喝,一边低着头嘀咕,只是隔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白优带着许一诺悄悄从一颗树后绕到了另一颗树后,想靠近些,听清本熊到底在说什么。
本熊宽大的手掌扶着已满是皱纹的脑们,他居然在哭。哭了一会儿,用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接着靠在墓碑边,自言自语道:“兰花,你知道吗,咱们的儿子木熊,今天结婚了,新娘很靠谱,很漂亮,你要是能看见他们结婚,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他说完这句,又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承认,我一直以为等到时间久一点了,我就能亲口跟你道歉了。我心里的这句对不起藏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没说出来。我是个懦夫,我对不起你。
“现在想想,我们结婚的时候,还不是同木熊他们一样,是带着亲人、朋友们的祝愿结婚的。谁知道后来事与愿违,变成那样一副模样。虽说我对你一直没什么感觉,是我卑鄙,想借助你父亲的力量才和你结婚的,始终是我亏欠你太多。不过,我们毕竟有过一个孩子,也做了那么久的夫妻。说实话,一直到兰若的身上,我才体会到什么是爱情。可这么多年了,我爱她,却始终没能忘掉你。我原本以为我把离婚的消息登上报纸,你就会死心了。没想到你一直等了我这么多年。
“我对不起你呀,不是我不想回到你面前跟你亲自道歉,也不是我不想跟你离婚,是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我受不了长辈们那种失望的目光,也不忍心让木熊亲眼看到他的父亲离他而去,更不忍心看到你伤心欲绝的模样。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为此你不答应履行离婚手续,我不敢面对你,不敢在亲人面前祈求原谅。为此兰若一直怨恨我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可我始终没有那个勇气,也下不定那个决心。
“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娶你很大程度上是父母的意思,当然我也没有反对,大人对我说你大了,该结婚了。于是我便和你结婚,和你在黑夜里做那些大人该做的事情。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他们便跟我说‘你成为了父亲’,可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父亲,但是我看着你的脸,你的微笑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母亲。
“我害怕极了,生怕全世界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还不懂得如何做父亲。所以我逃走了,我以大人的名义逃走了,我假装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兰若。她和你一样都爱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去爱的。”
本熊笑得无奈,带着呜咽,“我对女人的感觉是从你开始的,所以兰若的身上似乎哪里都是你的印记,她似乎是另一个你。有时候连她都说,时间长了我和她就像老夫老妻,她似乎是你没有名分的替代品,她活成了另一个你的样子。我实在是不该怎么对你才好,只觉得愧疚,这份愧疚促使加倍对兰若好,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求得良心的一点安宁。可她也是无辜的,她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出现在我的面前,苦命地跟着我,到死也没个名分。
“当然最倒霉的还是你。有时候我都要恨我自己了,为什么我是这样懦弱的一个混蛋?如果我能做个彻底的混球就好了,抛弃妻子,从此风流快活,可我生来就不是那样的性格。
“从前我不敢面对你,到后来我就更不敢面对你了。我悄悄地回去看过你,看过木熊,我知道我不该去窥探你们的生活,但是我忍不住去了解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两个重要人物。但是我也感到痛苦,就好像你们是我犯下的两个滔天大错。当然,多少个夜里我祈求你能放过我,不要再固执坚持,干脆就找个男人嫁了算了,最好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你就不用再这样受苦,也给木熊找一个新的、能照顾他的父亲吧。我这样想着,可我始终是不了解你的,你这样固执,固执到听不到我的道歉你就坚决不做任何改变。
“一直到你去世了,我才知道我永远也没有改正错误的机会了。以前我多想我是咱们三个中最先去世的那一个,那样,看在我已经死去的面子上,你就算是无可奈何,也会选择最终原谅我。可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你似乎早就看透了我似的,始终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很快,我的报应就来了。兰若得了乳腺癌,诊断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对我说,她做了你一辈子的影子,现在真身没了,影子很快也要消失了。我不信,我凑了所有的钱给她诊治,卖掉了房子,还借了很多钱,可是她还是去世了,我如何挽留也留不住。也许,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告诉我,我做错了事,终将会得到惩罚的。这种惩罚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身边爱你的人都会相继去世,只留你一个人在世界上孤苦终老。
“不过,兰花,你知道吗,木熊一点点地接受了我。我原本一点儿都没有抱这种希望。我已经做好了横尸街头的打算。他和他的媳妇颜之对我很好,把我接了回去。原本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活着已经是多余。倘若能够得到善终,已经是我最大的福分。
“兰花啊,这辈子我实在是亏欠你太多了,我对不起你。我想,等到木熊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亲自下去跟你道歉的。当然还有兰若,我欠你和兰若的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本熊将头慢慢地靠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像是睡着了。春天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跑到本熊的帽子上停住了。
白优躲在大树后面,眼泪滑落了一脸,许一诺连忙掏出西装里的纸巾递给她,白优默默接了,擦拭着眼泪。等到本熊渐渐睡着了之后,许一诺牵着白优的手,带着悄悄她走出了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