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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想与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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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鲁迅《娜拉出走后怎样》
白优依旧给颜之打了电话,简单地聊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有时,好朋友的存在就是可以告诉她所有事。在你的讲述之中,生活似乎又复制了一遍。女人的背后总是有一个庞大的智囊团,为她的整个人生出谋划策。颜之作为白优智囊团里关键一员,忙着自己的婚礼之余,不仅关心着好友的情感状况,还一边经营着木头蛋糕店。
不管怎么说,蛋糕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往来的顾客翻了好几倍,甚至还有了回头客。
早晨,白优出乎意料地提前醒来,窗外的鸣笛声,小孩儿的哭闹声,早点的吆喝声……这些都让这座城市多了一丝亲切。也许爱上一个人,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洗刷了一切烦恼,觉得周遭的事物都没有那样讨厌了,似乎还有些可爱。
以前的她总觉得凌巧似乎处处与她作对,工作上的人也是,明明自己已经这么惨了,还是要想法设法给自己挖陷阱、使绊子。
就比如和她一起进入公司的一个女生,明明她们的工作内容、属性都差不多,但那个女孩屡屡把自己的活儿扔给白优做,但是领功的却是她自己。她还威胁白优,如果白优不听她的话,她就会利用自己在公司里的关系,让白优混不下去。一边又说,自己对这种端茶送水的工作没有什么兴趣,是家里人强迫她到这里来上班,她才来的。
白优并不是畏惧强权,只是懒得与她争执,虽然很多时候觉得不服气,但还是一再忍让了。有时,她甚至羡慕起那个女孩儿的态度,她怎么可以做到对什么都不在乎呢?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不过这些到还都是小事,很快,那个女孩觉得薪水太低,就辞职了。其实,对于白优来说,这份工作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激情,无非是消磨时间、混份薪水罢了。
生活依旧是如此的空虚、无聊,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在认识颜之以前,甚至没有一起出游的朋友。不过,索性城市让人感到虚无的时候,也给予一个人足够的自由。
周末,闲来无事时,白优就会光顾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上架。书店里经常摆着一些国内外的畅销书,比如《岛上书店》《放风筝的人》《狼图腾》《活着》之类的,后来畅销书就变成了热播电视剧的图书。不知从何时开始,白优将市面上的那些畅销书看完之后,阅读畅销书的兴趣就逐渐减淡了。以前还会看一些社科类、历史类的书籍,摄影集、回忆录、漫画书也会翻一翻。到后来,搬了两次家,书籍变成了一种累赘,白优就不怎么看书了。虽然也会去书店里逛一逛,却很少买书。书店也随着时代潮流一起渐渐消退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书店里的人越来越少,童书版块占据了书店的绝大部分。
不过,白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所谓,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有趣的灵魂,也许他们并不丰硕,像一张纸片那样又薄又不起眼,但是它们安静地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着。就像某天,你走在大街上,突然抬起头来,发现头顶上的那片云是如此安静,如此柔软。你停下来,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看头顶上那片云。那样的时刻,多么弥足珍贵。
遇到一本好看的书,就像遇到一个迟到的朋友。你站在路边嗷嗷大哭,不停抱怨:“我最近好倒霉啊,我在一个下雨天约你出来见面,雨水打湿了我的裤子,我的雨伞也丢了,我到处找啊找啊,就是找不到你。”有些朋友会说没关系,你等到我了,我们可以喝杯热饮,暖暖身子。有的朋友让你不要灰心丧气,毕竟生活中还有更倒霉的时候。还有的朋友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待在你身边,为你擦掉雨水,端上热茶。书里会出现许多虚拟的朋友,你会发现,原来她或者他有着和我一样的遭遇,原来淋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到处找人的也不止我一个。
白优还会公园看看熟悉的流浪猫们。那些野猫成功躲过了冬天的严寒,又会面临新的问题和困扰,比如找个伴侣,开始繁衍新生命之类的。原本冬天温度如此之低,白优还默默为它们感到担心,生怕他们没地方住,会被冻死。尤其是桀骜不驯的白雪,她不肯被任何人收养,白白的毛估计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吧?
周日下午,白优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白雪。接近黄昏时,白雪顶着一身脏兮兮的毛从公园很偏的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看谁都乜斜着眼睛,好似一个女王。她身上的毛还粘了一些苍耳和杂草,不过,看着倒有一种落魄英雄的侠气。
她身后竟然有一只黑色的公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俩看见白优也和没看见一样,从她身边跳过去,钻进了另一个矮小狭窄的洞里,不见了。黑猫走近白优时,像个肩膀上挂着块抹布的打杂小伙计,唯唯诺诺地猫着身子也钻进洞里不见了。
白优盯着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自己也情不自禁了:“哈哈哈,连猫都有配偶了,而我还是单身。”白优透过洞穴看对面,不知道白雪去了哪里。墙洞那边是一个花圃,洞穴的另一头被一些新培植的灌木丛给遮住了,白雪早就没了踪影。
周一又是全新的一周。白优有些忐忑不安,与其说想见到许一诺,倒不如说害怕见到许一诺,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呢?他会不会依旧对自己视而不见?再说了,这是一个人多眼杂的公司。,就目前的观察来看,喜欢八卦的人比真正将心思放在工作上的人要多好几倍。虽然说大家也知道工作不能含糊的,但是一聊起八卦来,原来还是蔫嗒嗒的“茄子”准能立马“起死回生”。
白优的心一天都悬着。好在分派给她的工作一直都不是数据那一类很容易犯错误的工作,而是些自圆其说的业务汇报之类的,所以从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白优午睡也没有睡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这样的工作,完全无法体现自己价值的工作,就算是干多久也是乏味的。工作只是为了求生而已,虽然现在的这份工作,相比自己最开始来到这个城市的工作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但依然只是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是完全谈不上实现价值和梦想的。
白优不由得想起小的时候,大家都有自己的梦想。有的说想当工程师、宇航员、科学家,有的想成为教师、医生、作家,还有一些想成为海盗、诗人、淘金者……听起来好像都特别有意思。小时候的话如此肯定,比如“我长大了一定要成为……样的人”,语气绝对,似乎不存在第二种选择。老师们也以赞扬的态度,肯定着我们编造的一个个虚幻的梦境。可长大以后,却发现,曾经那些想当工程师、科学家、作家的人,很多都与现实妥协了,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拿着一份微薄的工作,大半生都在消磨中度过。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老师,会不会也在暗地里嘲笑这些傻孩子:你们的梦想不一定实现得了,你们的未来也只是一种假想而已。
白优还记得,班上有个顽皮的孩子,问了老师一个问题:“老师,你的梦想是什么?你实现你的梦想了吗?”老师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虽然这些老师也知道,梦想终归是梦想,只有极少数人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是老师们还是选择了隐瞒真相。孩子们天真的美梦与老师们的善意谎言共同编织了一种信仰。可每一个不能实现梦想的人,未来都面临着打击。而这份打击带给这些人选择是再也不和命运抗争。
人的一生,习惯的势力占据压倒性优势。
白优也觉得,换个环境对自己而言是很好的。但是自己一点自信也没有。许一诺是一个可靠的人吗?如果真的跟着他去了北方,自己和他又算是什么关系呢?是情侣还是暧昧对象呢?还是一个托关系进来的小职员?这样的身份引人注目不说,还会招来旁人的非议。
胆怯的白优早早地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如果说非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的话,按照凌巧说的那样,重新考大学也是一种出路。只是自己已经辍学了那么久,一切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吗?这中间的开支和困难会有多大,自己真的还能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学生吗?
不过这终究是白优的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如果真的对未来的规划太过清晰,反而会失去享受人生的感觉吧。
直到临近时分,白优才见到许一诺,虽然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白优也觉得这一天充实而圆满。
坐在写字楼里的白优中午点了一份外卖,没有出门,到下班时,才意识到外面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黄昏时,白优站在行政室门口,无意间看见许一诺端着咖啡往里走,许一诺礼貌性地颔首微微点头,朝她寒暄:“下班回家呀?”
白优也点点头,回复道:“还要加班啊?”
许一诺孩子气地瘪瘪嘴,重重地点了点头,“还不知道加到几点呢!”许一诺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显得很暖和,脚上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看上去慵懒又随性。夕阳的霞光照在他挺拔的侧脸上,白优一时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悬了一天的心刚刚落下去,因为这次相遇又浮了上来。本来还想跟许一诺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走开了。白优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水底。
一阵风吹来,白优打了一个寒颤。
白优愣了一会儿,便从公司出来了,内心的压抑使得她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路上的行人看着她奔跑的身影,带着些漠然的惊愕。白优跑不动了,找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很久以前,她和凌巧赌气的时候,也是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陌生的地方散散步,气就消了。虽然结果总是一个人偃旗息鼓地回到家,好在凌巧从来没有纠结她为什么偷跑出去,大概那时候,清张刚去世,凌巧心里苦闷,即使白优闹脾气,也没有心情去关心白优到底为什么生气了。
不知为何,白优又变得低落起来。可能是因为许一诺走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好像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假的,甚至,白优觉得,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收起你所谓的假想吧。这个城市有多少天下雨的日子,怎么可能刚好你走在黄昏的路上就遇到彩虹?这些商店有多少中奖活动,可是这么多年又有见过有人摸奖中过液晶电视机和电脑?怎么可能你喜欢的人刚刚好也喜欢你?”白优再一次迷失在了人海之中,和以前的数次一样。
=在人海中迷失,就像是一个丢失了父母的小孩,和自己的亲人没有任何通讯。身边的人都是比自己要高大的人,他们来来往往,拦住自己的去路。白优感觉自己越变越小,灵魂在不断皱缩,缩成了斑马线上的一条线、一个点,缩得自己看都看不见。
很快,泪水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喜欢一个人能够改变自己的信仰,这种信仰倒不是纯粹地相信爱情,或者相信另一个人是自己的救赎。而是原本匆忙的岁月,可以细水长流地度过。可以细细斟酌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品味生活中的点滴。
一个人的生活之中只有磨难,便不会知道生活原来还有甜。而当甜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之中,人们又会想要跟多的甜份。时间久了,人们都过着甜如蜜的日子。时间长了,甜也就变成了苦,这恰恰是因为,人们拥有了一些,不懂得知足,还想要更多。
一点点慢下来,是从喜欢上一个人开始的。喜欢上他,才开始有一点点勇气去设想未来。
两个人待在房间里,即使相互做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工作,也是幸福的日子。哪怕是生活中的大蒜洋葱辣椒,哪怕是两个人在菜市场里穿梭,也会觉得有趣。既然选择在尘土飞扬的世界上走一遭,那么缓慢地度过这一生也不错。未必需要什么大的梦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最简单的事情反而最难做到。
另一头,于去年年底订婚的颜之,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原本一切都能应付自如的颜之,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有一点为婚姻而感到焦虑的意思。
颜之突然丢下了一切的事务撒手不管。木熊不得不接管一切,忙得团团转。说起来,颜之其实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剩下一些杂事,比如说邀请函的款式啊,化妆师最后选定的首饰啊,还有最后的宾客名单之类的,但由于木熊从未接手过这些,所以才会觉得难以应对。
在结婚的前两天,颜之拼命拉着白优陪她逛街买衣服,一逛就是一个晚上。白优一放假,颜之带着她一逛就是两天天。白优腿都逛疼了,但是颜之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颜之有时表现得过分开心,像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少女。一个毛绒玩具、一颗镶嵌着爱心的挂坠、一个烟囱形状的帽子,都能轻易引起颜之的尖叫,惹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白优觉得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朋友似的。而到了白优买衣服的时候,颜之总是无精打采,屁股一挨到凳子就迫不及待地坐下。这使得白优原本就不是很强烈的购物欲望荡然无存,她也弄不清楚为什么颜之会像现在这样。
中途白优逛街逛得口渴了,让颜之拿着一堆购物袋坐在一个地方休息,自己去买旁边的一个小卖部买水。买完水回来的白优看见颜之一个人被一堆购物袋所包围,颜之满目颓然,双手环绕自己的膝盖坐在凳子上,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远远地看去,像一个无助的小姑娘。
白优正想走近问她究竟怎么了。走近看时,没想到颜之居然哭了,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哭得抽抽搭搭的,像是受了欺负似的。
“你怎么了,颜之?”
不问则已,一问颜之更加绷不住了,干脆嚎啕大哭起来。白优以前总把颜之看成是大姐姐或者像凌巧那样的人物。像这样的人物,她们的生活从来都是井井有条,你从来都看不到她为了生活悲伤流泪的样子。
她们是生活的强者,是懂生活的人。
颜之扑倒在白优的身上哭了好久。白优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让颜之尽情发泄。
颜之哭了一会儿,拿出纸巾擦脸。这时白优又问:“颜之,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有点害怕婚姻。”
白优惊愕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颜之才缓缓道:“我以前也想和木熊早点结婚,想早点安定下来。可是,现在我突然害怕了,木熊是那个正确的人吗?我甚至感觉他需要我多于爱我。”
“可是需要和爱,这两者本就有重复的部分啊?难道很不一样嘛?”
“是挺不一样的……”颜之幽幽说着,声音显得很没有底气,像一个躲在大人身后努力为自己争辩的小孩儿。
“怎么不一样呢?”
“我也说不上来……”颜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颜之又说,“就是害怕,即使知道木熊是个很好的人,即使我也知道自己很期待结婚,可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害怕,害怕未来的生活。以前总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规划也没有打算,就觉得日子过得很不踏实。可是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按照安排好的去做就行了。又突然害怕如果这一切的安排都是错的该怎么办,我接下来的人生都会是错的。没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
白优摸着颜之的背,颜之也慢慢地镇定下来。
黑夜的灯点亮了世界,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原本就不明显,只是夜晚让人更加茫然。两人一人一手拎了好些购物袋,心里却空落落的,满是对于未来的茫然和忧虑。公交车站处,满当当地站着等末班车的人,公交车的光亮明晃晃地照着人的眼睛,可自己的那一班却始终未到。
白优和颜之挽着彼此的手,寒冷中,像是一次次被公交车遗弃的人。
适应过黑暗,又一次次被光亮眷顾,但最终被希望遗弃。直到接近午夜12时,夜班车才从远处缓缓驶来,光亮终于眷顾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