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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日里的一抹金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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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月亮,我就知道该在哪儿落下。 ----D.H 劳伦斯《虹》
这个城市的冬季这样漫长,所有龃龉的脚步都在硬邦邦的地上踏着,身边的人,已经过去了一个又一个,却仿佛还是有无数的人走着,走着。
这个冬季和已经过去的许许多多个冬季一样,人们一个个从嘴里哈出白色的的气,像是一个个背过身去的吸烟者。也许,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这个冬天比往常还是要寒冷些,无论是从气温上,还有感觉上。
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了很多天,白优一个人躲在房子里直发抖,脚已经冻得冰凉。脱下了袜子,看了看自己的脚,又肥又肿,白得有些浮肿,这样一双脚实在是算不得一个而是刚出头姑娘的脚。
她双手握住整个脚趾,握得生疼而麻木了。松开手来,将捂过的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才发现是有些用处的。但是终究是暖了这一块就凉了那一块,干坐着,风就不住的往胳膊里沁。
不得已,她钻进了安置在15平米的房子的床,手背放在屁股后面压着,脚心贴紧脚背,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自救方法,总算给了她一点安慰。
唯一露在被子外面的脖子和脑袋,看着透着光亮的窗,窗户上已经满是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模样。
白优觉得还是冷,从被窝里钻出来,想找些什么东西取暖,找来找去没找到,站在窗前发呆。靠近窗户玻璃的那一块,因为呼出的气息而变得一片模糊,她用手擦掉了水汽,手掌上沾染了一丝冰凉。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哈着气。
往窗外看去,商铺的霓虹灯闪耀着。雨水丰沛的南方,这里似乎总是很潮湿,屋檐上总是挂满了雨水。各种身份的人猫着身子在狭窄的巷子中穿梭,年轻的,年老的,迁徙的,定居的。在这个叫做“街道口”的小巷子里,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有人拖着行李箱,从这里奔向那里。
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似乎更多是寂寞,自从来到这所城市,白优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家过春节了,并非不能回家,而是不想回家。透过窗外温暖的烟火气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回想起那个越来越近的春节。
白优默默问自己,面对春节,哪种情绪在自己的心里占据得更多一些,是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她毫不犹疑选择了后者。她讨厌团聚,团聚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撕裂彼此之间长期建立起来的印象,妈妈的朋友,也就是白优从来不认识的人,总是用一些庸俗的问题招人厌烦,尽管他们的本意不是如此。或许他们根本不想问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也根本不在意答案是怎么样的。但是如果不问那些问题,他们似乎浑身难受一般。
“赚了多少钱?孩子上学怎么样?打算结婚谈恋爱吗?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在外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一想起那样的画面,她就觉得很头疼。只有在远离那些人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丁点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时候才不会觉得讨厌。
她站在窗前摇了摇头,又钻进了被窝。也许,周末又是这样寒冷而寂寞的度过吧。
白优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今年过年不回家了。”
“知道了。”那边的声音就像接收通知一样冷漠,真希望她多额外说一些什么,但大家都似乎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出口。
气温变得越来越低,即使穿戴好所有的保暖装备,棉袄,口罩,围巾,帽子,手套去上班……还是有寒风不停地往肉里渗,就像是一只钻进人体的蚂蟥,爬在人苍白裸露的一丁点表层,扎破那层皮肤,吸食人的血液。
终于下班了,白优却高兴不起来,白昼与黑夜的差别真的很大吗?
白优一个人走在下班的路上,她的目光总是朝着地下。她是一个有些骄傲也有些害羞的女孩子。“女孩子的面容叫别人瞧去了,倒不是让那些想要目睹芳容的男人们占了便宜吗?”
思想还不开放时的白优也曾这样想过。后来她虽不这样想了,却也绝不敢像男人那样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叫人家难堪。
很多时候,她的目光总是朝上看,她觉得地上的人类和他们生产出来的人工建筑都不是她白优的朋友,她白优的朋友是天上的鸟群,他们的翅膀上承载着白优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她总是昂着头,期望能与朋友相聚,期待着他们能够带着自己的那一份自由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在男人的眼里,白优因为这样生出一份气质;在女人眼里,白优因为这样生出一份惺惺作态的傲气。
入冬以来,一直不见雪花的踪影,直到进入最寒冷月份的中旬,天空暗沉,脸色涨得青黄,才终于憋下一场大雪来。在白优的印象里,雪是冬天的标志,如果一个冬天不下雪,白优从心底便认为冬天还没有来,她不认可不下雪的冬天,仿佛没有下雪就白挨冻了似的,也只有下雪才能让人直观感受到冷。不到下雪她绝不肯穿上秋裤,原来还在家时即使被啰嗦的妈妈,也就是凌巧唠叨数遍,她也不肯穿上它,叫自己的腿粗上好几倍,真是叫一个难看。凌巧拗不过她,也绝不会强迫她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离开凌巧的日子,倒还真是有些怪想她的,可一想到是她把自己赶出来的,白优很快便把妈妈从脑海里驱赶了出去,赌气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她,绝对不要对那个狠心的女人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下班回家的路上总会路过一个咖啡馆。
白优停在咖啡馆前站了一会儿,咖啡馆的窗户上泛了水汽。
有时她也在想,有没有人从咖啡馆以同样的方式打探着自己。心里会问: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多大的年龄,做什么职业,有什么样的性格,为什么站在咖啡馆的门口,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白优想到这里有点脸红,自己这么落魄的人还会有什么人会感兴趣呢?
只好回过神来看着这家咖啡馆,从外面的装饰看里面的装潢只能看到一整块仿佛是碎了的玻璃,顺着玻璃看进去,咖啡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看起来暖融融的,从门缝中似乎可以闻到咖啡豆的香味,尽管白优知道那些咖啡都不见得是咖啡豆磨出来的,它们也许也只是一杯速溶咖啡,标榜着昂贵的身价,住在一个温暖的小屋子里,被每一个有格调的或者装作有格调的人拿在手里把玩,白优有些不屑,但还是发自心底的羡慕。以她目前的薪资,在这样的咖啡馆里喝上一杯咖啡相当于她一天所有的开销还有余下的买零食的钱。她现在亟需钻进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冬天了,就算是只猫也会占领家里的每一个温暖的角落,不管那里是插线板还是电脑的散热器或者是暖气片。哪里暖和,哪里就是它们的领地。猫可以理直气壮的占领地盘,无论那地盘是不是归他,白优却不行。
泛着黄色光芒的咖啡馆,让白优想起了金黄色的泡芙,想起了泡芙,仿佛那份甜味已经涌上了心头,香酥甜蜜的滋味就萦绕在舌尖,想到这里,她便有了挪动脚步的动力。在这之前,她实在是被寒风摧残得有些走不动路了,在大街上,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那样,看着橱窗里的烤鸡烧鹅流口水。
一阵寒风刮来,刮走了白优的烧鸡烤鹅。寒风甚至从她的衣服里,裤脚里钻了进去,似乎要把她整个人架空抬起来,成为一个冻住的十字架,白优赶紧裹紧了自己,僵硬使人动作迟缓,整个人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帽子上和口罩上已经累积了一层不厚不薄的雪。裹紧自己的时候,冰冷的布料也贴紧了自己的皮肉,白优又打个哆嗦。
白优决定去买一个泡芙,她剁了剁脚,大步朝蛋糕店走去。
有温度的甜点在冬天极受欢迎,那个最常去的蛋糕店门口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再加上今天是周五,人们有漫长的时间在寒冷中抵抗着饥饿,等待着足以温暖他们的一小块奶油甜点。不仅大人如此,连那些小孩儿也在雪地里,踮起脚来,仿佛泡芙里的奶油就粘在他们的鼻头上,要伸出舌头舔一舔,好尝到那滋味。男人们垂涎那一块块黄金泡芙,像是在观看女人胸前的那两坨肉,垂涎欲滴,食色性也,食与性在男人的世界里,永远不可分割。女人们的世界里,甜品更能够称之为情人,情人的话语甜蜜变成了一块块能够填充女人嘴巴的实物,从女人那喋喋不休的嘴里,流进温暖的胃里,温暖整个腹部,从舌苔上产生的多巴胺传送到大脑,女人有了甜品,就得到了满足。
白优钟爱甜品,在她看来,甜品更像是她的朋友,说不出的怨言无人倾诉时便买上一块甜点,把想说的话放进去,再吞到肚子里。她有不开心的情绪,也传送到甜点里,把它们吃下去,那些抱怨啊埋怨啊牢骚啊,似乎全都被软化了过滤掉了,吃进肚子里去的全都是美好的,肚子满满的,甚至像个暖融融的小太阳。或者,单单只要见到它们,她的心里就有着说不出的开心,这种开心就和初恋男女相会一样,温暖柔软的手牵起冰冻僵硬的手,似乎一切的风雪都能融化,心也变得敞亮起来。
她经常买的那家甜品店往往需要排上半个多小时的队,吃甜点的乐趣,往往被乌央央的人群所挤散了。今天也是如此,但是白优不打算再等了。她换了一家甜品店,这家叫“木头”的甜品店名字倒是挺好玩的,就是不知道这家甜品店做出来的甜品味道如何。
对于今天的白优来说,味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温暖和清静。白优不是一个好热闹的人,如果要在人少清静的咖啡店和人多热闹的大排档选择一个的话,她更喜欢在咖啡店里一个人端着杯苦涩的咖啡。
这家叫做“木头”的甜品店的生意很寡淡,和今天的天气颇为相似。店里的甜品大都摆在橱窗里,店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户旁边。他个子不高,垂丧着个脸,脸色铁青,明显对于生意和客人也没什么热情。
白优更享受没有人和她争抢的时刻,不用在店员略带谴责和责备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做出不算完美的仓促决定。在这样清闲的小店里,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挑选,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纠结,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欣赏那一堆她买不起由店家精心推出的茶杯蛋糕,它们往往做工考究,样式也很独特,只是这家甜品店的茶杯蛋糕有些差强人意,或者说仅仅有这些茶杯蛋糕才能让这家甜品店勉强称之为甜品店。
白优站在甜品前挑选,原本她只打算要一个泡芙,但是这家的暖气开得很足,白优决定在这里耗费一段时间,至少要让自己已经冻僵了的手回过劲来,她搓了搓自己的双手。
白优在柜台前面假装犹豫不决,眼睛朝店主那边斜了斜,幸好店主的焦点并不在他。中年大叔正若有所思的盯着窗户外面,手里叼着一根她所厌恶的香烟。说实话,香烟能够毁损很多的东西,要不是别无选择的话,平常情况下看到一个蛋糕店的老板叼着香烟她一定会转头就走,而且是头也不回的。今天是个例外,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了,空气能见度越来越小,简直让人怀疑在天黑之前,这场暴风雪究竟能不能停下来。
我们再来说说香烟的事情,白优讨厌香烟,爸爸和妈妈都不吸烟,家里除了年龄大不听规劝的爷爷,没人抽烟。那位抽烟的爷爷在白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白优已经有些记不清和他相处的细节。
但是印象里,大人们总是有意无意撺掇她去把爷爷的香烟扔掉,为了把爷爷嗜好的香烟藏起来,她绞尽脑汁,扔到了池塘里小溪边,甚至还专门在后花园挖了一个洞埋起来,大人们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责备,爷爷也从来没有发现过。不过爷爷后来就不抽一盒一盒的香烟了,他买了一堆的烟纸和烟草,睡觉也要抱着那堆东西。
总之,他在白优心目中的印象是一个倔倔的,老拿着烟管的老头,“倔”和“爱吸烟”这两个特征总结起来就是他一辈子。由于他实在是太爱吸烟,也太倔,最后他躺在床上吸烟,点着了被子,也点着了自己,还点燃了老家的房子,一场大火将老家的一切付之一炬,那场大火之后,原本暴躁的爸爸脾气就更加暴躁了。白优很厌恶香烟,不仅仅因为自己和香烟有过一场漫长的偷偷摸摸的地下战,还因为自己的爷爷死后爸爸似乎再也改变不了的暴戾。
白优有记忆以后,爸爸的脾气一直很暴躁,如果要白优把那时的爸爸和温柔的妈妈联系到一起,白优是不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
在她的脑海里,她总以为爸爸与妈妈的婚姻,一定是爸爸逼迫和威胁,妈妈不得已才在这婚姻的牢笼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可只要爸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她就会任劳任怨的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着,受他的驱使和奴役。她也说不清楚爸爸到底是活着好,还是像现在一样死了好。
白优暗地里常常为妈妈打抱不平,可妈妈不许她说爸爸的坏话,白优总是不明白,那样的坏人就算是说尽天下所有的坏话都不为过,他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白优瞧不起爸爸,可在妈妈的眼里爸爸却是英雄。白优不懂,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哪里好。白优觉得自己既不懂女人,也不懂男人。有的时候,她都搞不懂自己。
她向自己发问: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一瞬间,仅仅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已经分离。
虽然白优对自己的家庭并谈不上满意,可连令她嫌恶的父亲都不抽烟,那么抽烟真是这世界上罪大恶极的事情,尤其是那些一边做食物给别人吃还一边吸烟的人,他们手上的烟味会进入到面粉里面吗?他们吸烟的时候烟灰揉到面粉里面去吗?白优总是忧心这样的问题。如果有吸烟的人进入餐饮行业,白优想自己倘若是有这个能力,一定要弄一个耻辱榜,将这些人都曝光,让人们再也不吃这些人做的东西。但是现在的白优面对外面的冰雪天气,不得已选择了妥协。
她和中年大叔选择了一种互不干扰的模式,她挑选她的蛋糕,中年大叔吸他的烟。他们都显得心不在焉。要不是这个店里除了白优之外只有一个人,白优准会以为那个坐在窗户旁边吸烟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而已。
白优在柜台前站着,她的思绪已经透过一个蛋糕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好吃的东西足以引起人的注意力,而不是那样美味的食物却也总是能够让人分神。白优呆愣愣的,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心思早就不在蛋糕上面了。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旁边喘着粗气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庞大的黑色人影,呼吸急促,脸上因为惊讶而产生一抹红晕。此时,她的眼神很明显的具有一丝警惕和防范,在外人看来也许就恰巧有一种敌意和失礼,然而白优的本意并不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