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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世之人 ...

  •   白优终于赶到了医院。她来之前只接到了一个电话,一时着急忙慌,竟不知道凌巧具体在哪一间病房,赶到医院还没问清科室,眼泪就率先掉落下来。问清可是之后,满眼噙着泪没看台阶,猛地摔了一跤,胳膊肘蹭掉一层皮。白优没觉得疼,还是一股脑地往前跑,把四周的路人吓了一大跳,最后她七弯八绕找到了凌巧的病房。
      白优轻轻推开凌巧的病房,凌巧闭上了眼睛,白优分外担心,进来的护士告诉她,凌巧这是睡着了,刚刚打了镇定剂,不要打搅她。白优听完,这才坐到床边,听护士说着病情,一边打探着躺在床上的凌巧,她已经骨瘦如柴了,除了脸上的骨架依稀能看出几分风韵,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嘴唇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一向保养得很好的头发也出现了白发。她最狼狈的时候,也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容颜,白优还从未见她这副样子。瘦骨嶙峋的手平静地放在床榻,手背上扎着针,还在打点滴。白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包着一层纱布,白得扎眼。
      凌巧睡得并不熟,看到白优进来,依然死死地闭着眼睛,可眼睛闭着,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白优放下包,坐在椅子上,看着装睡的凌巧。
      凌巧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的,却挣扎着,准备坐起来。她抿着发干的嘴唇说道:“我没有死成,对不起了白优,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以前这样的话凌巧说了无数次,可白优从来没有这样的话当作是抱有歉意的话,只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甚至有些无赖:“我又闯祸了,可谁让你是我的女儿呢?你就自认倒霉吧!”这次“狼”真的来了,白优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以前都冤枉了她,说不定她也有难言的苦衷,自己何必逼她到那个份上呢?不禁又自责了起来。但嘴上还是说:“你何必这么做?是存心让我自责难堪吗?”
      “妈妈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活着不仅是个拖累,也是个耻辱,我已经没有脸面出现在你的面前了,我还不如死了干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凌巧说着,眼泪掉落下来。她看着自己手腕处的伤口,趁白优没注意,一把掀开了那块纱布,嘴里喊着:“我不如死了算了,我死了算了。”
      “你这是干什么?”白优控制不住她,只好叫来医生护士,医生过来打了一剂镇定剂,凌巧重新昏睡过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冷漠地看着站在一旁不安的白优,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
      “我是她的女儿。”
      医生使劲白了她一眼,似乎没有照顾好病人都是白优的过错,尤其是在费劲力气抢救一番之后,白优闹得病人情绪激动就像是故意破坏自己的劳动成果一般。医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寒意,他一板一眼地对白优说:“病人送来医院之前曾尝试割腕自杀,送来医院之后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我们全力抢救才抢救了回来,这几天所要做的就是静养休息,千万不要再刺激病人。”说到这里医生别有深意地看了白优一眼,白优心虚地低下了头,医生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就是了,饮食方面清淡些就好,别的事情不要再让病人再操心了,这几天尽量要让病人的情绪稳定……”
      医生仔仔细细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项,不信任地盯着白优瞧了一眼,白优只好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会细心照顾凌巧,不再让她受刺激。
      医生走后,凌巧也睡了过去。白优走到了外面,想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如果不把这种怒气收起来,就会和凌巧硬碰硬,到时候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后果。如果凌巧再次尝试自杀,又或者凌巧真的死了,那真会追悔莫及。
      她播了一通电话给颜之,颜之最近不仅忙着料理木头蛋糕店的大小事宜,老年福利院还有一堆老人等着她照顾。白优简单和她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颜之也只是简单安慰了她几句,告诉她如果凌巧再无理取闹也只能顺着她,要什么满足她就是了,不能再让她瞎胡闹了。即使现在有怒气也不要和凌巧对着干,毕竟凌巧的情绪不稳定,本来就是下定了决心自杀的,死去的人再活一次本就是一件很不简单的事情。说完这些,颜之挂断了电话。
      白优拿着手机,犹豫不决之间翻到了许一诺的电话号码。她想着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在上班时间去打扰人家肯定不好,但是报一声平安也是必须的吧,不然也太没有礼貌了。犹豫了片刻,她决定还是下班之后再打电话报声平安。现在事情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说清事情来由,再说了,这之后说不定还有麻烦许一诺的地方,何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跟他说呢?就跟向领导汇报工作一样,太没劲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白优去商场里买了一些水果,回到家打算收拾一些凌巧的衣物,送去换洗。
      谁知,刚走进家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哪里还像是个家,简直就是个猪窝。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和酒瓶子全都堆在地上,冰箱里装着些速食饺子和面点,桌面上进口的橄榄油只用了一半,辣椒酱的瓶盖不见了,生姜和洋葱用了一半仍在案板上没有动,切得只剩下一半的大白菜放在装着水的盆里发霉。还有一些未吃完却扔得到处都是的披萨也已经起了霉菌,食品的塑料包装纸被随手仍在四处。扑克牌散落得到处都是,就是厨房的锅里也有一两张,最可怕的是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烟蒂,一股烟味恶臭逼人。
      从客厅往里走,清张的书房已经单独租出去了,客厅也租了一半给别人,用一个半旧不新的屏风挡着。那里住着一个蛮不讲理的中年妇女,白优还没踏进家门,那女人就嚷道:“怎么没死成啊?你这个泼妇怎么又回来了?”气得白优拿话回击:“请你放尊重些,这好歹是我家的宅子,能够让你在这住,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要是再这样的话,让我母亲将你赶出去!”
      从屏风那头传来讪讪的嘟囔声:“我早就已经付过房租签过租赁协议了,只怕是那点钱你母亲早就输光了。”
      气得白优气不打一出来,只好当做听不见。接着,她走进凌巧和清张的卧室翻找凌巧的贴身衣物。这个房间倒是没有像客厅那样目不忍视,只是凌巧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内衣裤、丝袜连床下都有。清张的遗像和灵牌依然摆放得好好的,只是那遗像上面挂着凌巧的一个胸罩,白优将它摘了下来,看了一眼白清张的遗像,那黑白遗像上的人,似乎以嘲讽的姿态嘲笑着发生着的一切。白优用一个白眼,回击那嘲讽。
      白优注意到,在床头的桌子上放着凌巧和白清张的一张合照,用相框装裱得好好的,三年了,一点灰尘都没有。这什么时候照的,怎么单单就没有自己呢?难道是自己出生以前?白优没有印象。但是从照片上看得出,那时候清张还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父亲、温柔体贴的丈夫,那时的生活还算是像模像样,只是后来生活混乱,白清张自乱阵脚,原本还算顺利的事业一败涂地,这个家也同样变得一塌糊涂起来。
      白优看着他们俩的合照,拿起来看了片刻又放下了,她指着照片里的白清张咒骂道:“这一切还不是你害的!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她打开凌巧的衣柜,凌巧的衣服顿时掉了一地,差点把白优给埋了,“我的天呐!这都是一股什么味儿啊!”琳琅满目的衣服看得白优瞠目结舌,这些衣服有的喷着香水,有的一股汗味儿,不知道哪些是洗了的哪些是没洗的。有的衣服还是全新的,上面挂着吊牌。白优只好将那几件新的收拾出来,放在一边。原本打算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白优跑到了卫生间,找了一圈她都没有找到洗涤剂,只好从衣柜的底层找了几件素净干净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包里。
      她又去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她的房间一点都都没变。高中时期的那些小玩意儿,仅有的那几个朋友写给她的离别信还好好地装在她的柜子里。那些粉色的笔记本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以前的课本放在木制橱窗里一动不动,沾满了灰尘。自己的床单依旧是干净整洁的。白优躺上去试了试,闻到了一股烟味,她知道凌巧肯定在上面躺过,但也并没有觉得厌恶。
      对于自己的卧室,竟在白优的意料之外。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看到清张的书房和客厅被租出去了,以为自己的卧室很有可能也被租出去了,没想到还保留得这样完好整洁,现在的样子当真是意外之喜。
      白优翻出以前的日记本,它们还是摆在柜子的第二格抽屉里,是带密码锁的,除了她,没人能打开。翻开日记本,草草翻了几下,那些幼稚的文字让白优忍不住发笑,白优仿佛想起以前的自己因为一件裙子和凌巧赌气不吃饭,还说凌巧只给自己买裙子,舍不得给她买裙子,父亲每个月给她这么多家用,她全都败掉了,这样的女人可是要不得如何如何。这样的话白优看了想笑,似乎写日记的这个人与自己素不相识。
      寥寥看了几眼,白优又将它锁好放在了抽屉里。勉强收拾好之后,白优本想做顿饭给凌巧带过去,家里做的饭菜也比外面买的好歹要清淡些,但白优去厨房搜罗了半天,什么食材都没有,反而翻出一堆垃圾——一些快要发烂的白菜、用完却没有扔的瓶瓶罐罐、过期的速食食品、过期的调料等等。唯一干净的就是那些以前凌巧拿来煲汤喝的锅。白优看着散落在案板上的一堆胡椒粉和花椒,只觉得头皮发麻,努力再搜寻一番,只找出一袋速食饺子和一罐子酱黄瓜。料想玲巧肯定很久没自己做饭了。现在别说让她做饭,连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还没出门已经觉得十分疲惫。
      白优将家里的垃圾全都扫成一堆,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垃圾全都清理了出去之后,拎着一个大包,准备去医院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包放下,坐在门口,手伸向自己棉袄的口袋。
      这是一件黑色及膝的棉袄,那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也是三年来唯一一件羽绒服。因为凌巧要钱的缘故,她还想转手卖掉,后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留下了,一来是觉得卖不掉,二来觉得就算能卖掉,价格也会和原价差太多了,于是,白优狠了狠心,便将它留下了。
      这会儿,羽绒服右边口袋里放着的是凌巧放在桌子上的遗书,看到遗书的时候,看到第一行“如果我的女儿白优你看到了这封信,意味着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看到这句话,便没胆量看下去了,眼泪已经塞满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遗书塞进了羽绒服口袋,塞进口袋之后她就去大扫除了。
      白优打开了那份遗书,信纸工工整整的写着凌巧的字。白优很少见到玲巧写字,上小学的时候自己的功课一直是清张辅导的,清张不管多忙都会辅导白优的功课。批评她的是清张,骂她存心蠢笨的也是清张。凌巧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有时白优也捧着习题去问凌巧,凌巧只是围着围裙简简单单地说上几句,但也说不明白,上了初中之后,白优的功课也还是清张在管。后来清张无暇顾及白优的成绩了,凌巧也不管她。他们夫妻俩一个兴趣在于赚钱升职,一个兴趣在于打扮自己、插画、跳舞,谁都不管白优的功课。好在白优从来不让他们操心,自己的成绩从来都是名列前茅。在考大学之前,班主任也觉得白优有很大的希望能够考上公立大学,如果真的能够考上,以后的前途肯定是不可限量的。
      “如果白优我的女儿你看到了这封遗书,意味着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对不起你,你上大学的钱是我拿走的,我只是希望你能陪伴着我,要是你也走了,我就谁也没有了,所以我就偷偷拿了你的钱。希望你不要怪我,这笔钱一直在我这里,我把它放在了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妈妈知道自己做了很多荒唐事,但一切都是因为妈妈太孤独了,妈妈很想你,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自从你爸爸死后,我就好像失去了自我。妈妈是个女人,妈妈希望能够接触到年轻的生命,你不明白妈妈的苦楚,妈妈不怪你。妈妈要跟你道歉,妈妈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到这里,遗书就断了。听医生说,凌巧自杀的那天早上,是凌巧自己拨通的急救电话。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了白优的心头,也许凌巧根本就不想死,她只是想继续威胁自己,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在遗书里把所有的秘密都讲清楚?又或许,有些秘密是她想亲口告诉自己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是她连死都不顾也要继续活下去,也要亲口告诉自己?
      白优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想起玲巧的遗书中提到她拿走了自己上大学的钱。是的,原本白优是可以上大学的。而现在“大学”两个字成为了一切背痛的来源。白清张的死也与她上大学脱不了干系。

      那天白清张下班早,他便有空去邮局领信件了,那日的信件是白优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白清张得意地捧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过马路之间,竟忘了看路,一辆大货车迎面开来。司机见状,开车逃逸了,那张通知书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只剩下白清张死死握着的一角。那天,白优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也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班主任还特地来到白优家里,握着凌巧的手告诉她说白优这种特殊情况可以和公立学校解释一番,学校一定能够理解的。学费不够的话,可以凑一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能考上大学不容易,班主任劝她一定要珍惜机会,一定要上大学云云。可凌巧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已经哭得麻木了,呆愣愣地坐在原地,神情恍惚,头发散乱,呆愣愣地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眼泪流得比以前更凶。
      白优在自己的房间听着老师的话,那位女老师的背影消失之后,也意味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消失,她看着哭得难以自拔的凌巧,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在那些孤苦无依的时刻,她有时也会试图想象清张死时看着她录取通知书时高兴的样子,而她在监控里看到的那张薄薄的纸张,也像是失去了潘多拉魔盒最后沉入海底的东西——希望。
      再后来,她也释然了。希望,希望算得了什么呢?如果希望是一根小火柴,至少还能烤烤火,可希望恰恰是无影无形的东西。可见,希望什么都不是,有了希望,还会有失望。索性,希望也没有了,活得像行尸走肉,每日吃喝拉撒,没有痛苦,这样活着就不会痛苦了。

      看着眼前的遗书,白优突然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以前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凌巧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挥霍?她是不是动用了自己上学的钱。以前,她觉得凌巧再坏,也不会那么做。只是她始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现在,凌巧已经证实了她的想象,倒也没有让她觉得意外,也没有觉得失望。她已经被凌巧折磨得疲惫了,现在,只要凌巧能够好好地活着,不要做出什么傻事,其他的什么托词也好,挪用她的学费也好,跟别的男人胡搞也好,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也好,管自己要钱也好,白优觉得自己都可以统统不计较了。
      她收拾好了情绪,撕毁了那封遗书将碎屑扔进了垃圾桶,就准备去医院了。走到医院门口,白优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早忙到下午还没吃饭,料想凌巧应该也一天没吃饭了,还好点滴里有葡萄糖,料想她应该不会有太过强烈的饥饿感。
      白优打算在医院旁边吃些东西,可医院旁边的便餐又昂贵又没有食欲,那个盖在盒饭最上方的鸡蛋被煎得金黄,边缘的那一部分像是塑料般又难嚼又无味。包菜也是随便的加了些醋,吃起来似乎没熟,只有一些肉沫有点滋味,可又太咸,咸得发苦。
      白优简单地往嘴里巴拉了两口就想走,清理的那个大妈看着剩下的这些饭菜还一味摇头:“真可惜啊,真是可惜!”看见白优在一旁还没走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劝说道:“姑娘,你还是多吃点吧,你看你剩了那么多,怪可惜的!”白优摇了摇头说自己没胃口,把钱付给了老板之后又在旁边的一个卖粥和小点心的店铺买了些东西,连同买的水果给凌巧带了过去。
      凌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睡觉,看到白优进来,有些局促地往床后躺了躺。
      白优放下了那一堆东西,闻到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皱了皱眉,不带感情地看着凌巧,对她说:“医生说了,你接下来在医院里休息几天,等手术痊愈了就能回家了。”
      她脸上虽冷,可一看到凌巧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还是不由得鼻子发酸,说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想不开,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挣不了多少钱,但你要是需要钱我还是可以想点办法的,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会满足的。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多少体谅我一点,我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上次你要的钱,我还是跟同事借的,现在还没还完。这些话我没法跟别人说,我自己受的苦也只能一个人担着。在外挣钱不容易,有的话难免说得重一些,你不要往心里去,伤了自己不划算,再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伤了自己,自己不好受,我也会担心。”
      凌巧听了这些话像是得了大赦一般,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母亲长大了就变成了女儿的女儿。而女儿长大了,自然就有了母亲的权威。
      白优接着说:“给你买了些稀饭和糕点,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等伤口养好了,各项体征恢复正常了,就可以出院了。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我还要上班,这次请了几天假,但还是要回去工作的。你以后一个人在家也要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像傻子一样,更别做傻事了,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白优吸了一下鼻子,似乎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受委屈的小孩。
      她打开包装好的稀饭和糕点,让凌巧不打点滴的那只手拿一个小点心吃,自己则端着稀饭一点点喂她。白优继续说着:“你以后不要吸烟了,对身体不好,家里到处都是烟蒂,像个大老爷们住的屋子。”说到这里,白优又笑了,看到她笑了,凌巧吃着糕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尴尬之中抿了抿嘴巴,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一样低着头往嘴里塞着点心。她吃了两口又叫白优也吃,白优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白优继续唠叨:“你一个人一直在家里我也不放心,家里要是实在周转不开,你把我的那间屋子租出去也行。你自己花钱还是要有个打算,不能还是那么大手大脚的。我知道我说话不中听,我刚刚回去一趟看见柜子里还有好几件是全新的。干净的不干净的衣服全都堆在一起。以前你在我的心里可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妈妈呢!”说到这里,白优又哽咽了。凌巧看到她这样,顿时噤若寒蝉,话也不敢说了。
      “还有啊,你如果一个人实在是太过于寂寞,你可以给自己找个伴儿,只要是靠谱的人,我不会反对的。你一向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没有个过日子的模样。我也不晓得白清张……父亲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你记得那么久,不过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你上次生病也算是个教训吧,要是你真的需要个男人,就还是好好地为自己张罗一个吧,这样乱七八糟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凌巧原来还顺从地听着白优的话,吃着她喂得稀饭,白优一说这样的话,她别过脸去,连饭也拒绝吃了。白优记得以前凌巧带着她去探望生病的亲戚时,就看到过这样的老人,他们哽着脖子,别过脸去,不理照顾他们的人,把周围的人都气得掉眼泪,周围的大人只好一个个轮番上阵,又是劝又是哄,怎么都没有用。大人们把当时还小的白优哄骗到老人跟前,让她甜甜地叫着“爷爷”“奶奶”,老人看着这么个小不点被大人推搡着来到自己跟前,一点儿不露怯,还带着点自告奋勇的神气,不禁心软了,乖乖吃下那一大勺的饭菜,吃完还在白优白胖胖的脸蛋上留下一个亲吻。
      白优看着眼前赌气的凌巧,气得不能自已。但是自己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在凌巧跟前撒娇卖乖哄凌巧乐呵呵吃饭,一时间更不可能找个乖巧的小姑娘站在凌巧的床前劝她吃饭。白优气得把稀粥放在了床头,“你还跟我生气,你爱吃不吃!不吃饿死你算了!”她从病房里走了出去,有些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一提那个糟老头你整个人都不好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这大概就是上辈子的孽缘,他就是死了化成了灰,你还是这么忘不了他!”
      白优气得走到了医院的门口,医院的门口有个小院子,环境还算是不错,一些老头老太太由自己的子女或者老伴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白优看着地上干枯的草,像一个个营养不良的鳏夫,青黄色,即使狂风呼啸,也懒得动弹,和大部分的老人一样,一到冬天,行动迟缓,走得慢,呼出来的气也缓慢在空气中升腾着,直至消失。
      唯一有生急的就是那些调皮的孩子,无论是一辆小单车,还是一个已经焉得只能在地上跑的氢气球,他们也能围成一圈聚在一起笑得疯癫,乃至尖叫得整个街道都有他们的声音,这和病房的氛围截然不同。白优看着医院的保安轰那几个小孩儿走,说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安静,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领头的男孩儿,还有几个皮实的个头矮一点的小男孩儿,后面跟着两三个路都还走不稳的丫头片子,应该是附近的孩子,这时放了寒假,便到处玩。医院轮值的保安故意吓唬他们,手上还拿着电棍,一片耀武扬威的神色。
      那些老头老太太,尤其是没有儿孙的,连连谴责五大三粗的保安:“你这是干什么?那些孩子热热闹闹的,干嘛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当心吓着他们!”保安的脸黑黢黢的,不再说话了,待在自己的安保室里不再出来了。那几个皮实的孩子没了管束,又回到了医院的院子里头摸爬滚打,弄得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泥土灰尘,尤其是那几个小的,衣裳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洗似的。
      白优闲来无事,把这医院四周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想来已经有三年没有回来了,想不到一回到家居然最先来的是医院。以前她很少进医院,她虽然经常感冒,却从来没有什么大毛病。上高中的时候,她也不爱锻炼,既不喜欢像有些活泼的姑娘,专门打网球、棒球什么的,也不喜欢游泳健身,顶多在操场上跑几圈。除了自己少不更事的时候去过医院,再就是白清张出事的时候去过医院。去医院的时候,也没有见到白清张的人。
      白清张出事时,白优碰巧去同学家玩了。一个孩子跑来告诉白优:“你家出事了!”她在朋友家里玩得还没尽兴,突然听到消息只觉当头棒喝。白优飞速跑回家时,看到凌巧已经没有了人样,哭得脂粉都花了。白优看她憔悴得可怜,心里直打鼓,她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因为不知所以然,依然惹人生厌地执着着一直发问:“妈妈,到底怎么了?”凌巧听见她这样发问起来,颓然地坐在地上,像烂泥一般,抱住自己的头,嚎啕大哭道:“你父亲出了车祸,已经来不及了……”白优还只顾傻乎乎地问道:“什么是来不及了,什么叫来不及了?”凌巧穿着白色的针织衫毛衣,整个人滚在地上缩成一团,从那团白色的毛球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电话里说,你父亲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已经咽气了。”
      白优听闻,心里觉得奇怪,明明之前恨那个人入骨,恨不得他暴病立刻死了才好,可现在他真的死了,一想到自己以后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了,只觉得脑袋懵懵的,眼泪水已经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尤其那些角落里的光亮再次冒出来的时候,白优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为了了杀死父亲的一份子。
      如果她能够像以前一样对于白清张多些关心和体谅,少一些怨恨和畏缩,也许他就不会死。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死去,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是怨恨他的吧,那些“与其这样浑浑噩噩,你还不如光明正大的死去”“打女人算什么男人,就是一头撞死也好过一个衣冠禽兽”等等诸如此此类的话。白优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恶毒的念头一旦萌发就变成了一个暗处的诅咒。白优有些不寒而栗。
      那些温暖的时刻也不由自主涌现了出来。
      还记得那时自己在上小学,因为和其他小女孩子打架,没有打赢回家哭鼻子,被凌巧知道了,罚她在院子里站着,哪里也不准去。凌巧说她一个女孩子成天在外头像一个野小子一样没有家教,还说以后要是在和别的孩子打架,就不许回来,更没有晚饭吃。
      傍晚,天一点点暗下去,白优性子倔,绝不肯轻易祈求原谅,也很少主动撒娇。凌巧总是说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性格这样倔强,反倒是清张总是替她打掩护。那天,白优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凌巧有没有消气,坐在院子里的花坛上不敢进门。这时清张刚好下班,拎着公文包看见白优噘着嘴,一身在脏兮兮的,坐在花坛上,看着可怜兮兮的,可表情还是像只野猫那般桀骜不驯,脸上还凃的不知道是墨水还是灰土,显得灰不溜秋的。清张看了,暗暗发笑,只是怕白优生气,不好表露出来,和颜悦色地问道:“白优,你怎么坐在这里?”
      白优理直气壮地插着胳膊,噘着嘴把头默默转向一旁不说话。
      “跟谁打架了?”
      “是她欺负我的,她抓了一把沙子扔到我头发里面,我才和她打起来的。”
      “好了好了,那你怎么坐到这里啦?外面多凉啊!”
      “妈妈说我跟女孩子打起架来像个野小子,罚站呢。”
      “那罚完了,你怎么不进去?”
      白优委屈地低下头,食指交叉,绕来绕去,也不说话。
      “好了,进去吧,你妈妈不会生气的,要是再生气,我替你说情,好不好?”白清张牵着白优脏兮兮的小手交给凌巧,凌巧看在白清张的面子上才给她洗了个澡,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洗完了之后坐在饭桌上吃着香喷喷的饭菜,白清张和蔼地看着她,还给她夹了好多的菜,急得她大声说:“你别夹了,我吃不完啦!”气得凌巧在一边敲她的头,这个死丫头,真是好心没好报。
      白优头上挨了一个“爆”栗,她白了凌巧一眼,依旧自顾自地撅着嘴吃饭。白清张看着觉得有趣,就连凌巧都气笑了。
      还有很多诸如此之类的小事情,比如白优考试考遭了,拿着卷子不敢回家,还是白清张找到的她,把她领回了家。她抢了小男孩儿的皮球把别人家的窗户给踢破了,都是清张收拾的烂摊子,而这些事情,白清张都瞒着没有告诉凌巧,甚至这些事情都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直到年纪渐渐大了,白优不再像一个男孩子那般调皮捣蛋了,她和白清张之间那种难得的默契也被打破,白优更多缠着凌巧。凌巧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厌恶她了,小的时候,她可真像个魔王煞星啊,连累得凌巧和清张总是去各个小伙伴家挨家挨户地道歉,半天走下来,鞠躬鞠得腰都酸了,就她还不识好歹,小小的一只躲在大人后面悄悄做鬼脸。
      长大之后,白清张倒是和她生分了,凌巧倒是依旧买了一堆的裙子来给她穿,她也真的变得文静起来,扎着辫子,穿着裙子,就是那股子倔脾气一点都没变。犯了错误批评她,她还是依旧要顶嘴,什么都要对着干,大人还是被她气得够呛。白清张的工作越来越忙,没时间操心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白优和凌巧也越走越近。
      白清张逝世的时候,白优对于那些陈年往事倒是一点点地回忆起来了。清张以前是个不错的父亲,如果没有酗酒和公司里的那一堆烂事儿,他可能一直都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青春叛逆期那些对于父亲的误解顶多是一时的意气,可这样的误解如今连矫正的机会也没有了,想到这里,白优有些丧气。
      再仔细想想,心中的怨恨和愧疚、自责之情不停地往心头上涌,加之凌巧如今闹着想自杀或许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白优此时已经手脚冰凉,不觉心中五味杂陈,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
      白优正陷入自责之中难以自拔,一个电话打来,打断了白优的思绪,白优擦了擦落在脸上的泪水,拿起手机,说道:“喂?”
      “白优呀,我是许一诺,我记得你家是在清水市对吗,我现在就在火车站附近呢!你在哪个医院呀,我过去找你吧?”
      白优吓得眼泪都顾不上擦,说话都不清楚了:“你……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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