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此水可还》倩影三更

3、她说

　　杯子里的咖啡渐渐失去了温度，她重新给我冲了一杯摩卡，断断续续的说起了往事：
　　有时候抬头往天上一看，好像和十七岁那年没什么区别。
　　那时一切事情都和长胖一样简单，除了筷子不能放下，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要是不用看这个世界，就能这样一直的看着天空，那该有多好啊！
　　那年我十七岁，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教室靠窗的位置总是属于我的。
　　我很喜欢将脑袋靠在窗边，不时窗缝钻进来的风会和我讲话，那一刻，整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树叶在雨中零碎，好像也在跟我说话。
　　可我讨厌起霾的时候下雨，夕阳将尽未尽，尘埃还在阳光中肆意游走。雨水被搅乱得毫无章法，天色被它们挤成了浑浊。
　　我还喜欢快要放学时的落日，外面微风习习，树叶慵懒得一动不动。
　　特别是雨天，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我。
　　我不记得当时的我具体几岁，大概是六七岁吧，家里买了电视，没日没夜的重复播放着《红楼梦》。
　　那时候只有一个台，我没有选择的看着最喜欢的《红楼梦》，林妹妹一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低着头偷偷的哭。
　　天空还经常应景的下起小雨来。
　　我觉得看电视哭是一件丢脸的事，妈妈总会笑话我说：“傻孩子，电视都是演的，假的！”
　　我抹着眼泪，不明白，“可是你也哭了，我看见了！”
　　妈妈不说话。
　　每到晚上的时候，家里总会挤满了人，隔壁的老爷爷老奶奶，叔叔婶婶，甚至还有总爱欺负我的那几个小男孩。他们总来我家蹭电视，有时还会蹭上一顿饭。
　　我很讨厌那几个小男孩，看到他们的时候，我总会把家里的小板凳藏起来，张开小手挡在电视机面前，不让他们看，然后用尽全力的将他们赶出去。
　　我被爸爸妈妈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后来没多久，来我家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了，那几个总欺负我的小男孩也不来了。
　　他们几家都买了新电视，我家电视机没用多久就被烧坏了，我开始去他们家蹭电视了。
　　他们不再欺负我了，没有张开手挡住电视，也不赶我走，反倒经常留我吃饭，还有人偷偷跟我表白。
　　等到我们都上小学了，甚至有小男孩写情书塞到我的桌子里，有两个小男孩还为了我打过架，要争出个你死我活来。
　　他们的幼稚不会变，只是比以前更懂事了。
　　这些事被妈妈知道了，某天她突然跟我说我像一个男孩子，还说要不干脆把头发剪了做一个男孩吧。
　　我不答应，可还是被剪掉了头发。
　　剪了之后我才告诉她，我喜欢做女孩子呀妈妈！
　　我只是一个小姑娘，发生再多事也都不过是小孩子办家家，天真的以为长大后还是会忘了的。
　　长大了才发现，再简单的事，似乎也不可能忘得一干二净，有时看见一些似曾相识的事物，总是会记起来一点。
　　这不，转眼都要高考了嘛！
　　我还模糊记得那几个小男孩，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想着什么。会不会也和我一样，会吹着微风想着儿时的事。
　　高三那年，我好喜欢一个男孩呀！他的眉眼总是会出现在我脑海里。
　　真心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是一件很幼稚的事。
　　我喜欢他眼下的小卧蚕，还有他那白白的皮肤，许多女孩都在讨论，他比我们女孩子们还要白。
　　他很爱笑，阳光的一个男孩子，我不会去篮球场，但偶然一次在篮球上看见他时，我迷上那个地方了。
　　我会找很多借口，拉着姐妹坐在球场边上，静静的看着他。
　　他叫林申，上课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右边不近不远的位置上。
　　我不好意思直接转头去看他，庆幸的是，我坐在窗边。
　　白天的时候将窗帘塞到窗外，就能从玻璃里看到他，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晚上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十分温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映在窗户玻璃里的他更加清晰了。
　　暗恋是最有礼貌的事情，暗地里为自己盖起了一座城堡，城堡里只住着我和他。
　　可后来的一天晚上，我被他识破了。
　　他转过了头去，和我同时看向了窗户。
　　我在玻璃中看着他，他也在玻璃中看着我。我迅速的将头埋在了书本中，整个脸火辣辣的，他当时也许是在笑我吧！
　　等我再抬起头来时，刚好下课了，我看向他那的位置时，人不在了。
　　我四处寻找着他的身影，叹了口气，心想刚才的事应该只是个巧合吧，男孩子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女孩的心事呢？
　　同桌出去后不久，有人戳了我的后背。
　　“Hey!”是他的声音。
　　我转过了头去，林申就坐在我的后面，笑嘻嘻的看着我。
　　他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体恤，灰白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板鞋。看他样子是刚剪的头发，甚至才刮过胡子。
　　原来男孩这么早就已经开始长胡子了。
　　我也定定的看了他好几秒，他不再笑了。
　　我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女孩，他盯着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感觉到这么不自在过。我喜欢他，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去接近他。
　　我说：“我有名字！”
　　他很平静的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
　　我的天啊，要是换做别人，我肯定会觉得他好不要脸。
　　可我喜欢他呀，两者莫名就相互抵消了。
　　这一刻，我竟有一丝窃喜，原来他早就发现我在偷看他了。
　　如今的我只是喜欢他的外表，馋他那张脸罢了。
　　我曾警告过自己，在没考上大学之前，我是不可以谈恋爱的，我不允许，家里也不允许。
　　我心跳很快，但还是冷静了下来，我对他摇了摇头，说话却变得结巴了，“我才没有，谁没事总去偷看你啊？”
　　他双手撑着桌子，将脑袋够了过来，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那意思就是有在偷看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着我们，特别是女同学，她们当中也有喜欢着林申的。
　　他这样凑到我耳边，我会被人恨的，很快我就会被老师叫去的。
　　我可不想被人恨，更不想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我一把推开了他，“无聊！”
　　他笑了笑，“有事可要说出来哦！”
　　“你疯了吧，我能有什么事？”我没再将目光停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书，违心的说。
　　“你可别忘了，我旁边也是窗户，你做的事我也在做！”他指了指自己的位置，“那块玻璃能照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发现他那块玻璃擦得比我这块更加干净明亮，好像一块镜子。
　　“谁的不是呢？”我说。
　　“有时候想一想，我有点舍不得那块玻璃，过了六月，就没法再从里面偷看我那没人要的女同学了！”
　　“没事，你要是好好读书的话，到了大学还有更多女同学！”我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他没回话，却挪到了前面来，将我从座位上挤了下去，他就这样用身子将我抵了下去。
　　我快速站了起来，看着同学们的奇怪的眼神，我装作生气的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我看到他将手放进了桌子里，然后起身摊了摊手，“没事了，快上课了！”
　　他好莫名其妙，我好莫名其妙。嘴上说的是一件事，心里想得又是另一件事。
　　上课的时候，我又从玻璃里偷看着他。
　　这次我变得聪明了，我微低着头，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透过手缝看向了窗户。
　　我发现他又在看我了，尽管只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可我俩还是能看到对方。
　　他在玻璃里指了指自己的抽屉，嘴巴轻轻动了几下，好像在跟我说：“看看抽屉！”
　　我把手放进了抽屉仔细摸了起来，摸到了一个纸疙瘩。
　　看了一眼老师和同桌后，我偷偷将纸疙瘩拿了出来，躲在课桌上厚厚的书本后面，我掀开了它，是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字的纸条。
　　“我想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下课操场见！”纸条上说。
　　我开始纠结要不要去，将纸条揣进了裤兜里。我没再去偷看他了，要认真听课了。
　　可什么也没听进去。
　　我心里的那片平静的海水被激起了浪花，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突然出现了绿洲，似乎有一颗种子在里面慢慢发芽了。
　　眼看着喜欢的夏天来了，等到高考结束，就可以穿着短袖，骑着电动车去兜风，还能对着晚霞拍照。
　　天空一望无际，全都是海洋的倒影，还有那夜市里烧烤和奶茶都在等着我。
　　某一刻，我竟然开始幻想，要是这一切都能和他一起，那该多好！
　　等到下课的时候，我就被同桌拉着去桥头嗦粉了。
　　林申早早就奔着操场去了，我和同桌路过了那里，我看见他了。
　　那一排排的梧桐树下，他就坐在平时我坐着看他们打篮球的那个台阶上，秋天还没到，可整个台阶上都是树叶。
　　我看了他一眼，他朝我招了招手，我没过去，开心的和同桌聊着八卦，继续往校门口的桥头走去。
　　我没理他，他一定很失落吧，因为我看见他低头慢慢离开了。
　　我很害怕他之后不再理我，可我是个斯斯文文的女学生，即使那一刻心里已经是荒草雪原，也还是要继续装作满面春风的样子。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去，他人已经没在梧桐树下了。
　　灯下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尽管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并没在其中。
　　那晚的风好大啊，没想到这种晴朗的夜晚，树叶竟被吹得漫天都是。
　　我跟着同桌走到桥头，老板知道我们是老顾客了，直接端了两碗粉摆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我和同桌很快吃了起来。
　　旁边的小情侣聊得可开心了。
　　我一点也没将自己的羡慕和嫉妒表现在脸上，我只想嗦完粉骑着自己的单车回家。
　　我希望我能睡得很早，白天没有做不完的功课，晚上没有想念的人。
　　但很明显，两样我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