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此水可还》倩影三更

4、斯文

　　第二天，我没有骑单车去上课。
　　昨晚，我没休息好，连骑单车都觉得累，走出家门口那条小巷，我就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
　　我坐在车窗边，带上耳机看向外面，耳机里都是周杰伦、五月天、林宥嘉和陈奕迅的歌。不用去理会旁人奇怪的东张西望的眼神，也听不到那些琐碎的声音。
　　我知道公交车最终会开向何方，也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够到达。在这段路上，我是自由的，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夏天的早晨很舒服，我上学的路上总会有草香飘过来，这种味道可比我身上的沐浴露香气美得多了。
　　车厢外面的人和我一样忙碌，只是他们奔往的方向都和我不同。小孩们背着书包，结伴成群，一路嬉笑。大人们都走得慌忙，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写着愁苦。
　　十七岁的年纪真好，不懂小孩为何总爱笑，也不懂大人为何不爱笑。
　　到了学校我就会把耳机取下来，和以往一样，在校门口等着我亲爱的同桌余小晨。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总是扎着一个马尾辫，背着白色的书包，上面绣了一只小猫，那是她养的小猫，我有幸见过几次，和她一样可爱。
　　我喜欢她那柳叶般的眉毛和月牙状的眼睛，羡慕得不行。她一笑的时候，真能让我感觉春天和秋天交集在了一起，花儿见了不好意思露面，月亮也会黯淡几分。
　　比起长得帅帅的男生，我更加中意她。
　　三年来我们一直都是同桌，我成绩比她好，我总是乐此不疲的去辅导她的功课，我俩可是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的。
　　今天的余小晨似乎睡了懒觉，按照以往的时辰来算，这时她早该来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心想再晚一会儿就该迟到了。
　　还没等到余小晨，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围墙边的爬山虎走了过来，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林申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牛奶和面包，右手抓住搭在肩上的黑色书包。
　　他今天穿了和我一样的校服，可我记得他以前还当着全班的面数落校服有三丑，颜色丑、花纹丑、啥都丑。
　　他还说过，只要还有一件衣服，他绝不会穿如此不堪入目的校服。
　　也许今天他没有干净的衣服了吧。
　　我见到他时，立马转过了身去，不想被他看见，不想让他有机会谈起昨晚的事，我要避开他。
　　我有些紧张，可又不想刻意的去逃避他。我假装抬头看向校门口的那棵大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装成一副思考的样子。
　　当时我的姿态一定很搞笑，如果我现在回去看见自己，一定会指着她骂一句傻子。
　　可尽管我已经在躲着他，他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是雨水降临前的雷声。一面让我期待着最喜欢的雨天，一面我又害怕它是滂沱大雨，毁了这片美丽的风景。
　　他走过来了，饶到了我面前来，像昨天在教室的时候，定定的看着我。
　　他开玩笑般的说：“这校服可是我见过最丑的情侣装了！”
　　我佯装着镇定，抬起手对他挥了挥，笑了一笑说：“你还挺早！没想到今天竟然不迟到了!”
　　我想当时我的笑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僵硬的笑。
　　我以为他会提起昨天晚上的事，不过他丝毫没有，微笑着问我：“你还在等余小晨啊？”
　　我点了点头。
　　他说：“今天她不会是要迟到了吧？”
　　“不会，小晨向来很守时的！”
　　“你吃早点没？”
　　我诚实的摇了摇头，“等小晨再去买！”
　　他将手中的牛奶面包递到我面前，“吃这个吧！”
　　他将东西递过来时，抓着书包的手挠了挠后脑勺，酷酷的笑了一笑，如果没形容错的话，他的笑容中还带着腼腆。
　　校门陆陆续续的走进学生，有的还会回头看我们一眼。
　　我的早点向来很简单，别的同学都是煎饼果子或者饵块牛奶什么的，就我重复的吃着牛奶面包。
　　我也曾想过有人给自己带一份早餐，只是我没想到会如此奢侈，青春的第一份早餐竟是我暗恋的男孩带来的。
　　可我实在太斯文了，说是斯文，倒不如是虚伪吧。
　　我拒绝了他，伸手将牛奶面包推了回去，“你不也没吃嘛，你自己留着吧！”
　　“我吃过了，只是我不怎么经饿，所以多带了一份，想着课间的时候吃一点！”他再次将牛奶面包送到我面前来，“早上我吃得很多，待会儿肯定也没什么胃口，你拿着吧！”
　　我还在犹豫，要是对面站的是其他人，我肯定没有这么斯文，绝对一把将牛奶面包接过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夸他一句：不错，对同学真好。
　　但在他面前，我总是撒谎。似乎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内心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想找点借口，不用去责怪自己欺骗了他。
　　比如，我太理性了，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适可而止的付出也没有。
　　——
　　学校门口开始嘈杂起来，我甚至不想再继续等小晨，盯着我和林申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从小就在意外人的目光，我只是一个小姑娘，不想去承受太多的闲言碎语，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被父母和老师关进“小黑屋”。
　　想着昨晚的事情，我开始越想越多了。如果接下他这份早点，我俩也许就不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了。
　　谈恋爱太麻烦了，特别是十七岁的时候。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一只嫩嫩的小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回头一看，是余小晨这个吃八卦长大的家伙。
　　她低头盯着林申手中的牛奶面包，嘻嘻笑道：“怎么我才晚来几分钟，你俩就勾搭上了？”
　　我想要解释时，她又抬头看着林申问：“我说林同学，你今天来这么早干嘛啊，竟然还把校服都穿上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还有，我记得从女同学口里听说过，你不是不喜欢吃面包嘛，买它干嘛？”
　　她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转头伸出食指指着我，嘴巴张成一个O形，明显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哦，我知道了，你俩是在谈恋爱吧，只是我怎么不知道啊，都开始送起早餐来了！”
　　林申和我就这样呆呆的站在一旁，听她乱说。
　　她又将脸凑到我面前来，鼻子已经快要顶着我的脸了，“快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把将她的脑袋揽了开，用手掐了掐她的胳膊，她疼得哎哟叫了一声。
　　我将她拉到一边，小声的警告她：“你这八婆，你要再胡说，到了教室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斜着小脑袋瞥着我，“八婆，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她没救了，我也没救了。
　　我好想骂她，像只有我和她时那样放开了骂。可林申在，我还是显得那么的斯文。
　　小晨拉着我走了回去，直接伸手抓过了林申手中的牛奶面包，笑着对他说：“林同学，我家简露害羞，我帮她拿吧，快上课了，我们就先走了！”
　　她提着牛奶面包就拉着我走了，根本没有征询我的意见，一边走还一边说：“你的早点倒是有着落了，可我的还没有呢！”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了，感觉自己好狼狈。就连在小晨后面，我也不能自然的走路了，两只手紧紧的扣在书包背带下，那颗十七岁的小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
　　亏我以前还一直觉得，如果我有机会喜欢上一个人的话，肯定会谈一场令别人都羡慕的恋爱，做一个合格的恋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温柔大方，善解人意。
　　也许是我一不小心太喜欢他了，所以小心得处处都防着他。
　　我感觉我把一切看似平常的事情都搞砸了，我变成了一个幼稚而胆小、虚伪而又小心眼的坏女孩。
　　像我这样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女孩，谁和我好谁就肯定会遭殃的。
　　我和小晨先走了，等我俩买了早点回到教室时，林申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他看着我笑了，也许是因为看着我手中提着他送的早餐吧。
　　我怎么会这么自恋？要是他看见了其他好笑的东西呢？
　　那一刻的教室真安静，所有的读书声都无法钻进我的耳朵，我只注意到他那张带着腼腆的酷酷的笑脸。
　　回到座位上时，我放下书包和早点，将昨天带回去的书都取出来，整整齐齐的放进了抽屉。
　　我的抽屉一定是少数摆得规整的，至少当男生们还在翻着抽屉找着书或者试卷时，我已经翻开了老师今天要讲的内容。
　　我又在抽屉摸到了一个纸疙瘩，是他放进去的吧？
　　还没到上课的时候，我不敢将它拿出来。
　　小晨把吸管插到了牛奶盒里，撕开面包吃了起来，她撕包装袋的声音永远是最大的。
　　她转头看着我，“简露，你不吃早点吗？再过一会儿就上课了！”
　　“我不饿！”我违心的说。
　　可小晨是那么的了解我，她啧了啧嘴，“我还不知道你？你血糖低，还是赶快吃吧，别不好意思，人家只是送你早点而已，又没在里面下毒！”
　　“你在说什么呢？”
　　“当我没说，饿不死你！”她咬了一口面包说。
　　我现在不想吃早点，我只想打她。
　　“你别再拿我说笑了，我不会和他有什么的！”我很认真的说。
　　“屁呢，说得好像你会和其他人有什么似的，你看着窗子躲着傻笑的时间还少了？真当我不知道啊！”她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平静的喝着牛奶，吃着面包，“不过我理解你，先考完试再说嘛，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后面说得很对。
　　如果可以的话，春天还是先准备好自己吧，夏天适合暗恋，秋天的时候表白，冬天再牵手约会，想来这样的四季一定会很美妙。
　　不知不觉，上课铃声响了起来，这意味着我暂时不能吃早餐了，同时也警示着我，该放下心好好听课了。
　　我用书将窗户挡了起来，那样我就不会在窗户里看见他了。
　　不是我不想看，我不敢看了，我深怕事情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我早已经习惯以前那种状态了，改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简单。
　　等到上课上到中间的时候，我终于偷偷把那个纸疙瘩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掀开看了一眼。
　　上面依然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看着那和鸡抓一样的字，不用想我也知道是他写的。
　　“我喜歡你”，字条上有四个小小的字。
　　“干嘛要用繁体字？”我心里疑惑着，接着又偷偷将字条折好揣进了裤兜。
　　这集课刚好是语文课，我拉了拉小晨的袖角，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我喜歡你”四个字。
　　她满脸疑惑的看向我，小声的问：“怎么啦？”
　　我指着草稿纸说：“小晨，我考考你，繁体的‘我喜歡你’和简体的有什么区别？”
　　我似乎很无聊，竟会如此认真的去问她这个问题，还是迫不及待的。
　　我期待着小晨能给我解释其中的含义，或者说，能解释出一种我想听到的含义，让我能暗地里乐开花的话，即使不是他亲自给我解释的。
　　小晨看着我写下的那四个字，淡淡的说：“区别就是，不是简单的喜欢啊？还能有什么？”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仿佛有好多小鹿在乱撞。
　　我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他一眼。
　　他就斜靠在窗户的玻璃上，懒散的盯着黑板，手里笔越转越慢。
　　就好像他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里面有轻柔的风、欢笑和低语，而听故事的人是我。
　　可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只能安静的听着他讲故事，从没想过去打断他，或者提出自己想法。
　　我开始饿了，我想吃抽屉里放着的牛奶和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