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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六)商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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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叶落,天欲雨。
天色逐渐阴沉起来,陌寻芳眉宇微皱,耐心已经耗尽:“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说。”
季秋枫裹紧衣袍,拒绝了那只伸过来要给他号脉的手:“只是有些冷而已,不碍事。方才你说那些地方都是阵之一角,那阵眼呢?在哪里?法阵阻隔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为何你说魔族一定困囿其中?”
陌寻芳是真不想回答他这么多问题,但是为了尽快把人带回去,便简洁道:“一把锁,一个传言,已经足够。”
这几日南浔讲过不少这些年发生的事,玉陵川更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吐露,季秋枫听后只有一个想法:他要下山去看看。
身随心动,不到半日季秋枫便偷偷溜下山。
距碧海生最近的那个法阵,是山脚下的一片丛林。林中有屋,女者身着浅碧裙裳,日复一日的给花浇水,温习书册,练练剑法。
她黝黑的发丝上插一支松鹤长簪,明亮的眸子一如往昔,好看中带着几分清冷。
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到屋子里,新折的花枝散发着幽幽香气,她凝眸注视片刻,这才转身去看榻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如同一具尸体,虽有体温却长眠于此,再也不会醒来。
那张脸季秋枫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结合玉陵川的说法,是沈知音不顾性命,主动投身法阵,将狐那伽镇压于此。
她既然是“玉引飞霜”的情劫,那就是最佳人选,她做第一把锁,只要不死,这个法阵就永远不会破。
每一个法阵镇压的都不同,或是人,或是魔,最惨烈的是熔岩山一带,无数躯壳葬身,半分痕迹不留。
才行至第三处陌寻芳就追上来了,季秋枫没有半途而废的想法,他也没有拔腿就跑:“来得正好,芳芳,咱们一起逛逛。”
陌寻芳斜他一眼:“这什么地方?你管这叫逛?”
都快临近两个大魔头的地盘了,再晚片刻他是不是直接……不要命直说,省的让人白费功夫!!
季秋枫走这一遭越发安心,现在也不顶嘴嘲讽了,他突然凑近,先是道:“行行行,都怪我。”而后神神秘秘,极其小声问道:“有个事我很好奇……”
陌寻芳像是被刺了一下,步子一顿,忽道:“无可奉告。”
季秋枫就知道这人不会轻易相告,于是两个人边走他边问一些其他的事以降低其心防。
如“怎么第三个法阵有些古怪?”、“什么叫镇压的是魔非魔?”、“传言毕竟是传言,不见得大家都会相信吧?”、“哪里还有一把锁?”
陌寻芳边不耐烦边给他答疑解惑。
“古怪就对了,鹬蚌相争,正好平衡。”
“法阵所困,从来不是魔,而是邪。这世间恶邪诛除不尽,却可以一一镇压。”
“不信又如何?山河已锁,法阵重重,一辈子都得困死蜀中。”
陌寻芳简短作答,不算敷衍搪塞。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在嘴边过了一圈又咽下去:“快下雨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别冻死在这里。”
季秋枫的袍子裹了又裹,仍旧觉得有些冷:“我冻死了你不是白救了。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可别想我给你当牛做马。”
陌寻芳:“………”
雨点还没落下,陌寻芳抓住季秋枫,步子陡然加快:“别墨迹!快走!来不及了!”
法阵统共看了三四个,还有一个重要的尚未瞧见,季秋枫被陌寻芳这突如其来的拉拽扯得险些一个趔趄:“你撞鬼了吗芳芳?跑这么快干什么?”
陌寻芳拉着他狂奔,边跑边摸南浔给他的法宝,摸索一阵没摸到脸色登时难看得要命。不得已步子稍缓,见季秋枫毫不在意的样子更是火起:“你非要见那孽障才肯罢休吗?他就是个祸害,他害得所有人都……”
“陌长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打断了陌寻芳的话。大魔头郑旁阿手握一架墨黑算盘,算珠滚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的旁边,南浔和俊美男子被捆在一起堵住嘴,什么都喊不出来。
郑旁阿另外那只手把玩着一截遁地木:“你是在找这个吗?”
今日乃是月初,值守者按序换做陌寻芳南浔,本是打算趁此机会把俊美男子送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结果季秋枫一跑,既打乱了计划,又招惹来大魔头,陌寻芳此刻想拍死季秋枫的心都有了。
不仅没跑掉,还被一窝端了,说不准现在那孽障就在背后看着他们……
陌寻芳直觉的确很准,两人稍微侧了侧身子,果然看到另外那个大魔头立在另一头,不远不近,未有动作。
看清那张脸时,季秋枫心口一阵猛跳,犹如鼓锤,他默不作声拉长了呼吸,没露出一丝破绽。
阿离……
这两个字在心口,在喉间反复流窜,千回百转,此刻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于是只好将其收回,安放在脑袋,妥帖融进身体每一寸角落。
这般僵持不是办法,季秋枫往前迈出半步,也不知道朝谁讲话:“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陌寻芳气得七窍生烟:“给我闭嘴!你的命是我的!谁允许你逞英雄了?”
岳离商道:“好。”
方才奔跑过,停留片刻热气尽散,丝丝凉意直往衣襟里钻,季秋枫把袍子裹了裹,道:“多谢你,芳芳。”
陌寻芳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了。郑旁阿指尖拨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出一方传送法阵,眨眼众人便至进出蜀中的交界处。
缚仙绳一解,俊美男子立即往通口处旁的丛林奔去,奈何他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找到那根木头,脸色忽沉,不亚于止步不前的陌寻芳。
下山之途也没打算叫人相送,道一句“告辞”便没再回头。原本期望最后时分能在那群猴子手里看到,结果却大失所望,直到山脚,远远看到两个徒儿也没丝毫木头的影子。
两个徒弟兴奋的喊“师尊”,马不停蹄的拉他去看自己努力的成果:“弟子们夙兴夜寐,总算不负师命!昨日恰好完工,果然今日师尊就回来了,真好嘿嘿。”
原来是交界处的那个怪人被塑成了石身,就着两颗大树,周围盖了两堵墙,虽然简陋,以后的风吹日晒都能遮蔽一二,再有刀枪剑戟也不怕了,砍不烂,捅不·穿。
打量许久,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合,俊美男子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他娘的!原来是大魔头!”
早知道不给自己弟子下令了!由着大魔头被砍死算了!
最大的法阵涵括整个蜀中,最后那把锁正是这个怪人——岳离商,魔祖,用了整整两辈子,分锁山河,以身躯做罪赎,还一片清明安宁于尘世。
隐匿身形的两人远远站在一处,岳离商好像看出来他很冷,拉着他的手源源不断的将热气渡给他。
掌心传来的温度刚好足够御寒,不像炙热的火焰会灼伤皮肤。握的力道也适宜,想要握紧挣开都随季秋枫的意。
以前这个人觉得放开很简单紧握很困难,现在他们手拉着手,季秋枫却不想再放开。
手掌转动半圈,像是豁出去了,也像是不由自主,季秋枫同他十指紧扣,终于将那两个字讲出:“……阿离。”
岳离商看向他的眼眸。
“你做的很好。”季秋枫道。
为了不叫悲剧重演,季秋枫都做到那份上了,岳离商又怎么敢不做好呢。
身躯魂灵悉数撕裂,戮心之语毫无保留,季秋枫他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折磨得少年郎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一定要体无完肤。
魔灵销毁,神智清明,两个尘世的记忆混杂交织,绕成一团乱麻。一切都如潮水猛烈向他袭来,无情将他吞噬。
撕碎的那个人摆在他面前,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有半句话,魂断命丧,生息全无。
“你戕害无辜,他先替你下地狱。”
“你戕害无辜,错在你。”
这两句话日日夜夜折磨着岳离商,叫他不得片刻安息。
某一日终于,这个男人止不住的崩溃,他痛苦哀嚎,他蜷缩在地,他以头抢地磕出血流。
他也不想活了,他学到了最狠毒的方式,做一把锁,将这具恶贯满盈的魔身,让那些所谓正道苍生,人人朝他拳打脚踢,刀枪剑戟轮番上阵。
无论修者还是妖魔,只要是个人都可以打他,朝他吐口水。
最终这具身躯变得血肉模糊,不辨肢体面目。
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他死不掉,无论如何都无法死掉。
那个曾经热烈鲜活的少年郎,变得浑身淤泥,再也不愿睁开眸子。
醒来的是魔祖,他于寒凉雨夜中掀眸,这一回他十分平静的走回沉鱼场,沐浴净体后,到巨大的棺椁中躺下,拥紧这个男人。
幽冥池的躯壳被魔祖取出,继续做一把锁,死死栓在那个地方,整整二十七年都不曾挪动半分。
魔祖从未料到,两个尘世,两辈子,这个十分恶毒的男人,居然叫他等了两个二十七年,凭什么!!他怎么敢?!
点了灯,沉鱼场依旧灰沉昏暗,要不是两人还紧握着手,季秋枫肯定会冷得发抖。
其实想说的话很多,一到嘴边又觉得不是那么重要,于是便不说了,只是重复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一个深重绵长的吻落在岳离商额心,紧接着,细细碎碎的落在鼻尖、面颊上,岳离商没什么动作,而是道:“舅舅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颈脖间的魔印那么明显,行事作风语气动作都不是少年郎,是魔祖,是岳离商,是阿离。
“阿离……”季秋枫不再过多废话,直接用行动表明态度。他这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朝三暮四随意更改,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紧扣的十指握得更紧,季秋枫另一只手在岳离商脑后掌控,这个吻越来越缠绵,唇舌交缠几乎要把对方全部侵占。
主动到这个地步,面前这个人仍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阿晋不允细致描述,此处省略约两百字】
季秋枫道:“都这时候了,还要我教你吗?”
岳离商道:“舅舅愿意教吗?”
季秋枫叹了口气,几经挣扎,终是舍下脸面凑到岳离商耳畔,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有个床…我要和你……”
咫尺之间,岳离商的眼眸是微红的,仿佛终于确定了,他那双手臂才收紧几分。
这么多年…两个尘世,他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他真的…快疯了!
那个废物太不中用,明明给了机会,所有长夜与苦痛还是要留给他来承受。
既然这样,那就一辈子龟缩着,舅舅是他的舅舅,永远别想从他这里夺走。
灼热的呼吸间,两人衣袍已散落大半,季秋枫雪白的肌肤上朵朵红痕增添艳色,似若雪中寒梅竞相绽放。岳离商尤其喜欢季秋枫颈脖的小痣,故而这一带最是遭殃,可谓惨不忍睹。
【阿晋不允细致描述,此处省略约一千字】
这可为难岳离商了,说完这句,连他自己也开始思考,那该怎样叫呢?
季郎?秋枫?宝贝儿?哥哥?
真这样叫比起“舅舅”二字只怕更變態更受不住。
岳离商倒是没叫出这几个,听话的换了个称谓:“秋秋…宝贝……”
“………”
浑身鸡皮疙瘩顿起,季秋枫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晕过去。还不如叫舅舅呢!至少没这么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