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但求一诺

6、云莲（二）

　　那日天劫降世，风雨欲来，我原以为这天雷会劈到我头上，毕竟，我已经成了规则外的存在。

　　天雷汇集，天地变色，我正聚灵欲挡，谁知那天雷凝成一束，以万钧之势从我前方降下。

　　那里是元魂新归，灵流不稳的云初。

　　“云初！”我欲飞身去挡，却已错失先机。

　　他冲我笑得温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带着感情的笑。

　　而后天雷降下，从他胸前穿心而入。

　　事实证明，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乃是世间真理。

　　云初就是个大祸害，连创世以来最大的天劫都没将他劈死，只将他劈了个半死不活。

　　我将云初带回了魔界，用各种珍宝吊着他的小命，这人呼吸微弱，还老做噩梦，满嘴鬼话，其中一半是在骂我。

　　我已将他的元魂物归原主，而他的元魂与我相伴多年，这下还回去了，我从前的经历，对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也全都会一清二楚。

　　这样一想，好像他昏迷不醒也不错，省得醒来了烦我。但转念一想，我俩都是在神魔两界见证下当众接吻的关系了，好像也无所谓。

　　我坐在他床边，这人安静睡下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让我就想这么一直陪着他。

　　但气氛好不过三秒，云初开始躁动不安，浑身发颤，我伸手探了探，他的眉心有如火烧，手却又冰了两度。

　　我心知他这是元魂不稳，又受天劫，越是融合，便越是痛苦。

　　我尝试着向他输了点灵力，这人好不容易消停了点，嘴里却又开始念叨：“云莲，小兔崽子，你等着……”

　　他大概又是要骂我了，这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也没点新意。

　　“我去给你买冰糖葫芦，你别乱动！”他续道。

　　我愣住了。

　　时光荏苒，我早就忘记，云初给我的糖葫芦是什么味道了。

　　“云莲……”我听见他唤我，“别走散了，我抱着你。”

　　第一次他陪我下山，正是上元节，他抱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世间的浮光掠影，一帧帧从他面容上拂过。我抱怨他那张死人脸与节日格格不入，他难得地配合，冲我微微一笑，顺带将我搂得更紧。

　　渔家女的歌声在一旁的小河上回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白莲池旁初见君，九华山中常相随。少年不知愁滋味，待君去兮方知悔。

　　我慢慢俯下身，与云初额头相抵。

　　“我等着你醒。无论多久，都无所谓。”

　　上次因那天劫，天界与魔界的第一战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我知道，两界已正式开战，世道变迁之日，近在眼前。

　　魔界与天界相争，人界夹在中间，自然不能幸免。而不知为何，自从上次那天劫劈完云初后，三界就开始异象频生：天界之门大开，天雷阵阵；人界混乱失序，天灾人祸，祸不单行；而魔界也是动荡不安，许多人莫名走火入魔，继而发疯发狂。

　　如今三界局势一片混乱，谁都不能独善其身，唯独云初还睡得安稳，仿佛这世上只剩他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上次天界攻来，竟是天帝亲自领兵，那是我第一次见云初的表弟。就相貌而言，他们真的没有半点相像。

　　我俩相迎一战，天地变色，万物成灰。

　　我受了重伤，天帝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只能暂时停战作为妥协。

　　撤离前他问我：“云初还好吗？”

　　我早知神仙无情，谁知这人眼里，竟是真切的挂念。

　　见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云初是神仙，他并不适合待在魔界，让我把他带回去吧。”说罢，他叹了口气，刚才与我一战时的气势，全都偃旗息鼓了。

　　我也想过，云初迟迟不醒，是不是魔界的气息并不适合神仙养伤。但是，要我把他交给天界？

　　做梦！

　　当时我早已杀红了眼，云初成了我唯一的避讳，被天帝这么一提，我心中的烦躁忽就变成了最深的恶意。

　　我以长剑相指，剑尖直逼他眉心，一字一句道：“滚回你的天界。云初在我这好的很，我绝不会任他再回天界！”

　　听了我的话，天帝震怒。刚才我与他对战时，都没感受到这么重的杀气。

　　他这时倒不像什么威严的天帝了，反倒像个快要一无所有的人，有人要拿走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他紧紧攥着，不肯放。

　　从前云初很少与我聊到他那天帝表弟，倒是有一次，他随口道：“君临啊，其实一直是个小孩，还是那种特别扭的乖小孩，哪怕他特别想要什么东西，也只会远远地看着，绝不会主动说‘我喜欢，我想要’。不过，我觉得，他应该还是挺喜欢我这个表哥的，毕竟我吹笛子给他听时，他挺高兴的。”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云初果真是祸害。

　　天帝的表情越发冷峻，而后，他号令众神——

　　“即日起，天界与魔界势不两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天界与魔界连日征战，死伤无数，天地间一片混沌，转眼已是数百个年头。

　　云初还是睡着，似乎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哪怕我灵力强盛，也顶不住夜以继日的杀伐，如今已经渐渐透支。也许我真的等不到云初了。

　　直至一日，我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天帝被行刺，重伤不起。

　　等我验明了消息的真假，我难得开心了一回，随即开始整合兵力。

　　时不我待，此时不反攻天界，更待何时？

　　我提着长剑，一路从魔界杀到了天界，我本已枯竭的灵力像没了限制似的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红莲地狱。我心知这不是灵力突破，倒更像是回光返照。

　　我步入天界正殿，天帝坐在天界尊位上，静静地等着我的到来。

　　我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如今他旧伤未愈，早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胜者，必定是我！

　　我可懒得再和天帝废话，直接挥剑砍下——

　　“云莲！停下！”

　　我愣在原地。

　　时隔多年听到这个声音，我竟有些恍惚。

　　我停下挥剑的动作，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看见云初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殿门前，满脸急切。

　　“表兄……”天帝压根不管眼前的利刃，他从座位上站起，定定地看着云初，真有点像个孩子。

　　我仍是呆立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原来我等得太久，甚至都快忘了还有一人在魔界长眠。

　　云初训我：“云莲，我就睡了几天，你怎么就把三界搞成这副乌烟瘴气的鬼样子了？”

　　我一听就怒了：“怎么只有我？天帝呢？你的宝贝弟弟你怎么不训几句？”

　　其实我很早就想通了，云初他估计不是什么普通人，或者说，不是什么普通神仙。

　　我在继承他的一半元魂时，也继承了曾经的他关于人间、天界，关于君临、花钿等的记忆。

　　他灵力高强，精通各式法术，还能任意修改。

　　他只是一介散仙，却能应战天界众仙，护花钿元魂。

　　他以一己之力创造了我，而我承袭了他的能力，竟能独开一界，与天庭分庭抗礼。

　　云初站在我面前，浑身灵力肆虐，无人可挡。

　　他道：“云莲，三界动荡数百年，这世界已毁得差不多了。”

　　我此时一点也不慌，一点也不乱，心里反倒无比舒坦，我望着他：“反正你有办法解决的是不是？”

　　云初一脸无奈：“小兔崽子真没良心，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他手中结阵，那阵型比我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复杂。

　　他念道：“乾坤阵开——天地归元！”

　　云初不是什么普通的神仙，他似乎什么都能办到。

　　我从小一直想着打破这尘世的规则。

　　而云初，正是“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