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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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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云莲,是个叫云初的闲人取的,据他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莲,所以便得了这个名字,听罢我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看到的不是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云初的生活单调乏味的很,我在山中待了几年后,对于一切景致都了然于心,实在找不出一样新奇的物什,云初被我吵得实在受不了,便答应带我下山游玩。
小时候第一次跟着他下山时,正巧是上元节,万家灯火,衬得天边的群星都失了颜色。街上人山人海,云初原本牵着我的手,后来干脆将我抱了起来,以免我被人群冲散。
云初显然不太适应这热闹喜庆的氛围,他皱着眉头数落我;“这人挤人的,除了人头什么也看不到,你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日子下山呢?”
我向来爱顶撞他,此时心情不错,却也没客气:“看看人也不错,每天盯着你那张棺材脸,甚是无趣。”
云初气愤地弹了一下我的脑袋,不多时看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经过,却又忍不住买了一个给我,这人的行为一直自相矛盾。
要说我第一次下山有什么收获,那大概是见多了人,知道了什么是好看。
虽说我不愿意承认,但云初那长相,与过路的行人想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见惯了云初的模样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在往后的很长时间里,人们在我眼中都是一般平庸模样,丝毫比不得那个人。
灯会终于结束,云初如获大赦,看来他的确不喜热闹的场景。在后来长到无可估计的岁月里,我偶尔会突然忆起云初在九华山中那清淡温雅的样子,这人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很多时候他坐在那儿,瞧着风姿俊雅,其实他就是在发呆。
可偶尔我见到他笑的模样,都会恍然有种魂被勾走的错觉,他不笑的时候像个冷淡的神仙,一笑起来简直就是个勾魂的妖精。
我年岁渐长,与云初长得越来越像,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最终,我换了面容,依旧是副好皮囊。云初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也并不反对,可能他自己也没察觉,他对我非常纵容,几乎从不干预我的决定。
我有时对这人世的热闹十分向往,有时却会觉得无趣,我学什么一点即通,看书过目不忘,各种兵器在我手中皆可成为神兵利器……说实话,我还真没遇到过什么能难住我的东西。
而这些其实都是云初教给我的,他创造了我,是我的本源。我自然明白他是神仙,因为他和我所知的人与妖完全不同。我曾问过云初“是什么造的我”,他回我说是他的一半元魂,我其实很想知道,究竟是元魂中的哪一部分。
但我没再问下去。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当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之时,便是云初离开之日。
我年轻气盛那会儿,参加了人间的一场起义,我处于劣势的一方,却最终挽回了败局。
将士们赞我“百步穿杨”,“以一敌百”,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成就感,这一切仅仅因为我的本源是个神仙。
我身处乱世,战火绵延,百姓流离,我见得久了,原先的一腔少年意气全化成了沉痛与悲悯,我心中的火越烧越旺,我要改变这世道。
闲暇时,我也很少回九华山。胜仗打完总是有数不清的应酬,我一边随意应付着,一边见识着人间的各式珍宝,应接不暇。当我终于一个人静下来,有时会琢磨一下云初教我的法术,这人很吝啬,只教我些用处不大的法术,用于防身和娱乐。
直至一日,我施个小法术时不小心念错了一句,结果瞬息之间——我身旁的一座山头被夷为平地!我迅速意识到了不对,开始换着法子钻研云初教我的法术,最终我发觉,他那些法术稍加改动,其效果可以毁天灭地。
后来我终于抽空回了九华山,云莲似乎也知道了这事,但他还是那副淡然样子,对我并无责备。他只是直视着我的眼睛,对我道:“云莲,你太聪明,可太聪明的,往往容易失控……”
我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又匆匆离开了。
终于是熬到了太平盛世,我换了身份,不费吹之力考上了状元,后来成了宰相。皇帝年幼,公务多请教我,我感受着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权欲见得多了,心中只有冷笑。他们只道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恨我一手遮天,我心里却明白得很,这副盛世图景——要维持它不易,毁掉却是轻而易举。
这其间我常常悟道,忽然想起云初,惊觉他与凡人、与妖怪、与我最根本的不同,凡人的贪嗔痴怨他统统没有,压根没有一丝人情味。我想起儿时,他抱我穿过街道,看向任何人的目光都毫无波澜……看我也是一样。
我心中闪过一丝抽痛,在我几乎一帆风顺的人生里,很难得有这种感觉。
现在我明白了,有样东西我注定得不到,但我仍不想认命。
我见到云初的时间越来越少,几十年风烟掠过,等我再次回到九华山时,山上我与云初共同居住的木屋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杂草疯长,屋内积压着厚厚的灰尘,死一般寂静。我站在原地良久,沉默不语。
我想着,我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或者说,云初用他哪一部分元魂,创造了我。
他将他元魂中的情感剥离出来尽数给了我,他性情冷淡,我爱好热闹;他无情无心,我却能感知世间冷暖。这样的人和我本是两个极端,但他确实创造了我,成为了我不可割舍的本源。
神仙不需要情,我原本就是他舍弃的那部分。云初骗了我,他创造我并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剥离了自己不需要的一半,造就了我。
我从九华山上下来,路过熟悉而陌生的街市,行人形形色色,大多有着如出一辙的、麻木的脸。我抬头望向天穹,云初早已回到了那里。我心中忽然疯狂地燃烧起一种渴望——那是一种毁灭的念想。
我成人礼那天,云初问我想要什么,那时我用了二十年,才刚刚确定了一件事。
我本想开口,但最后只是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也不会给。”
云初一直以为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莲,实则不然。
我睁开眼时,万物混沌,唯一清晰的是一张含笑的脸,我望着那双眼睛,一时像是着了魔,慌忙移开眼。
然后我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白莲,水波千里,尽态极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