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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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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莲很小就意识到他的家庭结构有问题。他问我:“你是不是我爹?”我说算是,接着他问:“那我娘是谁?”
我特实在地告诉他:“你本来就没有娘亲。”
云莲恍然大悟:“所以我是你生的?”
我喷了口茶,一边咳嗽一边纠正道:“你是我造出来的。”
云莲迟疑了一下:“那和生的有什么区别?”
我:“……”
我和云莲住在九华山上,白云作陪,飞鸟为伴。从前只有我一个人住,日子长了实在无聊,我便造了个人来陪我。
云莲和寻常孩童自然不同,他生来便是四五岁的模样。我抱着他从山顶下来,山腰处开着大片荷花,水波千里,尽态极妍。那时我怀里的孩子第一次睁开了眼,看见的便是白莲,于是我给他取名为莲,姓随我,全名云莲。
山上的日子太清幽,云莲小时候喜欢热闹,我便带着他逛山下的集市,一路上吆喝、谈笑之声不断,云莲左顾右盼,眼珠滴溜溜的转,行人几乎都在看他和我。
云莲问:“为何他们总看我们?”
我道:“没办法,我俩好看。”
云莲“啧”了一声,目光随即被花灯吸引,不再理我。
我无比后悔教了云莲法术,这小兔崽子学会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变自己的容貌。
云莲很快长大了,且那面容越发像我,几近相同。没办法,我当初造人的时候四周又没别人,自然拿自己当了参照物。
我不太喜欢下山,等云莲长大些后就让他独自下山游玩。结果这孩子十岁开始收到情诗,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姑娘们见了他就两眼放光,每次回来身上不知多了多少人们送的礼物。
我对于云莲有些微妙的不悦:“你对我的脸有什么不满?为何要改?”
云莲轻描淡写道:“你不觉得整天看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很奇怪吗?”
我:“……”
云莲一点也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意识,他是天生反骨,我压根管不了他。他小时候我曾试过送他去读书,结果这家伙完美地展示了自己“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言天赋,第一天气哭了所有同窗,第二天气走了教书先生,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笑笑说和蠢人没法说话。
无奈之下,我只得自己教云莲,这孩子天资聪颖,过目即诵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云莲问我:“你是怎么把我造出来的?”
我回道:“我将自己元魂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你。”
结果云莲对我说:“其实我觉得你是将智力全给了我。”
我:“……”
等云莲到了弱冠之年,我估摸着他也成人了,按民间风俗,有些事情似乎也应该提上日程了。于是我带他去了……青楼。
我们很是折腾了一番,最终到里间坐定,一路上云莲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透露出对我心智的问候。
我开宗明义:“今日你也正式成人了,我带你到这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云莲没回答我,他用他一贯的嫌弃态度开口道:“云初,你庆祝我成人的方式竟然是带我逛窑子,可真令我大开眼界。”
我尴尬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已经成人了,有些事你应该……”
云莲打断我:“哦,我都知道。”
我眼皮一跳:“你知道什么了?”我感觉我俩说的应该不是一个东西。
云莲冲我笑,那张已经完全不像我的俊脸英气逼人,说出的话却是:“云初,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的春宫图上姿势齐全,画面清晰,你要不要看看?”
云莲边说边行动,手中法术召来几本书丢给我,我捡起随便翻了翻,的确是详细生动,且男女不限,看得我老脸一热,急忙放下了。
云莲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想起云莲不知比现在可爱多少倍的孩童时代,我抱着他走在街上,角落里一对男女相拥,云莲问:为何他们要抱在一起?”
我:“两情相悦情正浓。”
后来我们听戏,有出戏讲的是一人一妖的悲剧爱情故事,特无聊,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许多姑娘哭得死去活来。云莲指着台上的伶人问我:“为什么他们也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
我解释道:“人妖殊途,乃是天理。”
云莲问:“这是谁定下的规矩?凭什么?”
云莲当时的眼神很认真,这孩子较起真来来是真固执,我可惹不起。
我想了想,淡声道:“其实这都不过是世俗之见,依我看,喜欢什么,和谁在一起,不需要所谓的规则。”
那时云莲沉默了很久,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再未发一言。
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的教育是多么失败了,云莲这孩子照这样发展下去,定是混世魔王加风流种子,要不得。
云初是个聪明人,看我一眼,应该就能将我心中所想猜个七七八八,他道:“云初,你别多想。”
我问:“到如今,你有无心仪的女子?”
云莲摇头:“没兴趣。”
我正要劝几句,云初突然凑近,“云初,她们还没你一半好看,还不如看你。”
我任凭他捏了捏我的脸,一时感觉哪里不对。
于是我诚恳道:“谢谢你夸我好看,我也这么觉得。”
云莲:“……”
云莲成人之日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回家时正值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烂漫。我想着这天好歹是云初重要的日子,我得有所表示。
于是我叫住他:“云莲,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想送你成人礼。”
云莲一反常态没有狮子大开口,他问:“你什么都能给我?”
他逆光站在我身前,光晕柔和了他周身的棱角,目光也是朦胧的。
我笑了:“我连元魂都能分你一半,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云莲却迟迟没有接话。
最终,他道:“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也不会给。”
我怔忡片刻,云莲转头便走,再未回头。
当初云莲走在街上,少女们偷偷看他,如今少女们已成白发老妪,他仍是少年模样。
云莲问我:“几十年了,我们容貌未变分毫,你究竟是何人?”
我笑道:“你这么聪明,又怎会猜不到?”
云莲道:“人乃万物之灵,妖乃天地之灵,人有寿辰百年,妖可活千年,命有天劫。但你不是人,身上亦无妖气,你是神仙。”
世有两界,神仙都在天界,凡人和妖族可以修仙,但机会渺茫。
我点头:“猜得不错。”
云莲接着问:“那你是什么神仙?又为何流落凡间?”
我道:“我可是天帝……他表哥。为何在此?我是个有罪的神仙。”
世事变幻,斗转星移,我能感到云莲与我愈发不同。
他参与了一场推翻前朝的起义,带过兵,杀过人;后来他又在太平盛世里考了状元,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唬得皇帝只听他的话。这家伙文能不赞一词,武有金戈铁马,他的生活日日都有变化,能来九华山看我的时日越来越少,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独居山中,虫鸣为伴的时光。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从不阻拦他,也极少劝诫他,他太聪明,很多道理自己便可通透,并不需要我教。
我掐算了一下日子,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不可能再等他回来。我离开了九华山,这个我居住了上万年的地方,原本只是一个囚笼。
我是个有罪的神仙,如今刑期已满,也该回天庭了。
天庭一年四季都是同一幅景象,每次我看着那些修仙的凡人,都只能感慨,拼尽全力来这么个无趣之处,哪有人间快活。
我来天庭,也不过是为了探访亲人。
我推开天庭宫殿的大门,守卫没有阻拦。
走近几步,君临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过了上万年,那双眼里也不见生疏,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看着我:“云初,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