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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临 ...

  •   天地初开之时,先有山川大湖,后有飞鸟走兽,万物之灵,降世为人。

      所以这世上本无神仙,第一次有人羽化成仙,才是仙界之初。

      而那个第一个飞升成仙的人,便是本座。

      本座名君临,飞升以来,人界众生百态,风烟变换,而仙界一如初建时,歌舞升平,河清海晏。

      人与妖修仙之辈不少,却难得有好下场。因仙界职位是固定的,仙官数目自然也固定,只有神仙陨落,或是历劫失败,才可有人或妖补其空缺。但神仙陨落岂是常事?成仙之途,有时全凭几分机遇。

      “君临,你不觉得这仙界,如今甚是无趣?”

      “人人都想修仙成神,可这仙界琼玉,哪比得上人间的一丝烟火气?”

      本座闭上眼,一人嗤笑声拂过耳畔。骤然惊醒,才觉往事渺渺,不可追忆。

      是了,云初,本座表兄,被囚于凡间,已是九万年不见了。

      无数年之前,我还未得道成仙之时,乃是卢林的县官,少年时拜师求学,云游四方,终是不负众望,金榜题名。

      家中长辈总拿先辈圣贤的例子激励我,顺便还有个挂在嘴边的反面教材——那便是云初。

      什么“天资聪颖却不修正道”、“不苦读诗书”、“终日与那些下九流为伍”、“花天酒地以致家境败落”……这些话我不知听了多少,导致这位远房表兄在我心里全是糟糕印象。

      而后,云初来探访亲人,叩开了我家的门。

      第一次见他,他的确是一身落魄模样,一袭布衣沾了泥水污渍,腰间的酒葫芦更是破烂褪色。

      但目光上移,我便怔在原地。

      要落在今天,定会说“真是谪仙一般的样貌”,但那时还无神仙一说,我也不知怎么形容这人的好看。

      自然,男子重才不重貌,任云初再好看也无用,家中长辈并未给他几分好脸色。

      云初一点也不介意长辈们的态度,他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径直来找我闲聊。

      我很快发觉,这表兄很是与众不同。

      他不与我论官府之事,不谈科举,不慕豪强,他与我聊那塞北的雪、江南的雨,抱怨中原的酷暑。他爱好游山玩水,与各种年龄身份的人谈天说地,逍遥快活,自在独行。

      科举取士,光宗耀祖,于他而言,似乎并非要事。

      我对他那种生活到底是生出了一丝向往,但也仅仅是向往而已。

      “君临你是个乖孩子,我知道,即使你心有向往,也会走世人所认同的正道。”云初冲我笑,还像哄小孩似的摸我的头,我推开了他的手。

      心思被戳破,我自是心中不悦,赌气道:“我知道你是标新立异之人。就像长辈们见不得你的活法,你在心里,也鄙夷这官场的尔虞我诈吧?”

      云初愣了愣,随即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良久,接着笑出声来。

      “你和我说话倒是放松呢,平时怎么老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云初笑得揶揄。

      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我现在很想给那美人脸来上一拳。

      我正要接话,却听他道:“但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难得郑重,接下来的话我一直记忆犹新。他道:“在我眼中,争名夺利与淡泊名利之人并无差别,这世间男女老幼,各行各业,在我这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我评定一个人自有我的准则,说到底,这世间令我在意的只有人心百态,令我敬重的唯独生命本身。”

      我听罢他的话,久久不能回神。

      又是许久,他道:“君临,你是适合规则的人,你我终是不同。”

      也许,云初说得对,我身在规则之内,却未觉这是枷锁。我在官场如鱼得水,后来更是被丞相所青睐,娶丞相之女为妻。我深谙为官之道,又知底线所在,所治之处,欣欣向荣,百姓安泰。

      而相对的,我与云初相见的时日越发少了,偶尔有他的书信寄来,也是寥寥几笔,稍加问候。云初字如其人,清隽疏狂,不同大体。

      一次偶然相见,他一袭青衣,向我展示他新学的竹笛。那日他未束发,微风渐起,笛音飘摇,长发拂乱,倒有几分江湖浪人的味道。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岁月的确善待美人,他走过的湖光山色、市井小巷、琼楼玉宇,万般风景皆可从这方容颜里窥见。

      后来的事反倒简单了,在我而立之年,忽觉金光加身,继而我飞升成仙,成了天帝。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的妻儿及大多亲朋皆飞升成仙,往后又有许多人陆续飞升,却一直不见云初。

      终有一日,我等来了他,记忆中的相貌一点未变,随性的举止也不差分毫。

      他冲我一笑,向我道了句恭喜,继而扬长而去。

      白驹过隙,沧海桑田,绵长的时光一点点消磨着神仙的人性,凡人的悲欢离合,我们再难感同身受,而那些动了私心的神仙,早已在历劫中殒灭,有新的人飞升,补上空缺。

      在凡间时,年少的我曾立誓造福百姓,清正廉洁,我也的确做到了。而如今我依旧在做同样的事,却觉得哪里变了味道。

      神需无情,方可明辨;天命在上,不可僭越。

      飞升成仙之时,天界前已有一块石碑,其上十六字箴言,诸神需牢记于心。

      这样想来,云初当时飞升之时——

      大约是根本没看路。

      云初是唯一一个仍叫本座“君临”的人。他飞升的晚,等他到来天界神位已分配完毕,没了他的位置,他便成了个散仙,无所事事。

      本座的确要感谢云初,若不是他,怕是早已忘了自己本名。

      神仙也忙,忙着布施恩泽,挣点功德福禄。云初没有神职,自然也收不到人界香火供奉,同在凡间时一样,硬是将神仙当出了一股子穷苦味道。

      但云初对这些并不在意。有时他会登门拜访,守卫看他是我表哥,并不阻拦。云初这家伙闲得很,他对天价奇珍不感兴趣,却热衷于收罗有趣的小玩意;有时他只是想找我下盘棋,若我没空,就与自己对弈,自得其乐;他还喜欢与我分享凡间的书籍和美食,为此我不知提醒他多少回,神仙不用进食,他仅笑笑,下次继续。

      云初这人老不正经,但他的笛子吹的真是一绝。偶尔他来了兴致奏响一曲,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我枕着这笛音入眠,梦里是青葱少年,瑰丽人间。

      本座一直有意无意护着云初,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于反对天庭判决的神仙,招惹了不少怒火。神看世间只见是非黑白,而云初不管那天道昭昭,只信自己心中的秤。

      有上神上谏与我,道是云初虽为本座兄长,却屡次忤逆天道,游手好闲,心思不正,不配为神,请求将其贬回凡间。

      本座驳回了他的请求,上神愤而离去。

      其实本座心里明白,云初适合人间的生活,他不求长生,只求快活一世,天界于他不过是枷锁。

      但要放他走,本座终是舍不得。

      舍不得?

      “天道在上,不可有私。”

      思及此,本座心中一震。

      但后来,云初犯下大错,本应判他个魂飞魄散,本座念及旧情,判他万年监-禁。

      “诸神飞升,摒弃情-欲,方可长久。这么简单的道理,云初,你不会不懂。”本座亲自行刑,判他监-禁,锁他灵力,他一身狼狈,却毫不反抗,仍是冲我笑。

      “我知道啊,”他看了我许久,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放心吧,下次见你,该丢的东西我会丢掉。”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竟哑口无言。

      云初是不同的。不论在人间还是天界,他都是最特殊的那个。若是云初也成了这般无情模样,这天界的日子,便再无一丝盼头。我甚至想要脱口而出,你不要变,等你回来,依旧找我下棋,陪我看书,为我吹笛可好。

      但本座已是天帝,只能看着他坠向人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界永不弥散的云雾里。

      没了笛音相伴,本座的梦中漆黑一片,过了上万个年头,却突然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中的场景一片模糊,像是裹在雾里。

      那还是幼年时的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庭院里。

      我听见一个声音响起,那像是个孩子,却有种说不出的沧桑味道。

      那声音说:“等价交换,你明白吗?”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在这梦中,竟有如此真实的痛苦感。

      这个梦很长很长,却没什么实质内容,梦中的声音隐隐约约,我听不清什么。

      但我最后感到一阵巨大的暖意,像是有人用力……

      抱住了我。

      本座从梦中惊醒,狠狠摇头,心道最近果然诸事不顺,连梦也是荒诞不经。

      云初违抗天命,被判囚于凡间九万年。

      本座闭上眼。

      也不过是九万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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