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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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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归
隔了几日,经过统计,坎族大邦中心广场部分被毁坏殆尽,坎门折损过半精锐,城主大发雷霆,要求韦方戈对此作个交代。适当地安抚完毕,韦方戈表面上严厉斥责了风间瑷,命令她写检讨书,背地里却把她好好夸了一顿,发了笔奖金。由于这一场行动,百年之内,坎门休想再挑战罗山道在福祉城的绝对权威。
经此一役,钟君昊在坎族领地二十年的生活也告终结,他再敢出现,必死无疑。所以他没得选择,只能跟钟敏姬回风域去过日子。这也算是他们俩历经磨难得来的圆满。
在福祉城联邦病院住了半个月,卓穆恢复了一些。刚送进来的时候,几乎测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昏迷一周才清醒。他的身体机能受到重创,不仅是物理创伤,孤注一掷时使用的鸦片和激动剂伤害了他的神经,后遗症尚无法预测。英吾思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面对古勿今的质询,他只是含糊其辞,说会好的,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
来自落星山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促齐泽轩回国。他坚持了半月,终于扛不住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留在卓穆的病房,坐了个通宵,看着卓穆在药物作用下沉睡。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过话,因为卓穆总是昏迷,醒来的时间非常短暂。在那些不多的、能交谈的时刻,他们也只是沉默着,握住彼此的手,默默地交换着力量、安慰、情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齐泽轩甚至理不清这场生离死别的脉络。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世界源头的这段经历。
朝阳升起,卓穆醒来时,齐泽轩已经离开。床头放着一张卡片,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海芋。白色的、优雅清纯的海芋是齐泽轩最喜欢的花。让护士把卡片递给自己,卓穆看到了凌乱却不失大气的粗重笔迹。
【我会来接你的。深爱你的齐泽轩留】
入院一月后,卓穆离开福祉城联邦病院,在英吾思和古勿今的陪同下回到星域。古勿今一落地就被家中卫队带走,火军统将他关了一周禁闭,写了三万字的检讨,古博多次为儿子求情,最终打动火军统,把他放了出来。卓予瞳得知卓穆回国,冲到他家里确认过后几乎昏倒,抱着卓穆哭了好久。
对母亲、妹妹,卓穆只说自己需要休养,没有别的问题。实际上他面临着严酷的考验。英吾思几乎天天造访,帮助卓穆适应治疗、逐渐克服创伤应激后遗症。
在因为奶制品的气味而呕吐的那一刻,卓穆感到了恐慌。紧接着,他发现,某些特定烹调方式的肉类、奶类都会让他呕吐,这些烹调方式都与在坎族大邦时吃到的食物很相似。然后,晚上不断的噩梦令他无法安眠,而且不能关灯。第一次在自己卧室的黑暗中醒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害怕、恐惧、发抖,裹着被子一直坐到天明,才发现是在自己家里,安下心来。
最糟的是,身体机能的衰弱已经到了他无法忍受的地步。几页书读下来,他的头痛得像要裂开,恨不得去撞墙。右手握笔发抖,握枪发抖,什么都不能做。奔跑根本不可能。除了做做最简单的家事,他彻底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
将拳击手套狠狠扔在墙上,卓穆后退到墙边,坐下,抱着手臂。他不想哭,却忍不住,终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断续的哀鸣。他愤怒、不甘、悲伤,憎恨自己,恨不得去死。
“你怎么了?”
在厨房做午饭的英吾思听到动静,杀进来质问道。看到健身房里的景象,他似乎明白了,走过来蹲在卓穆面前。
“还是不行?”
“不行。”抑制住哭泣,卓穆胡乱擦着眼泪,哽咽道,“完全不行。用不出力气……”
“这种情况会持续一段时间的。但迟早会好的。”
他笨拙地安慰道,倾身抱着卓穆,毫无章法地拍着他的背。英吾思不擅长抚慰他人展现温情,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但卓穆依然无法从中获得宽慰,这不是他需要的,而他需要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八月十九日是卓穆的生日,卓予瞳特地推掉了这一天所有的录音、通告,打算拉上古勿今一起去给哥哥买礼物庆祝生日。中都的夏末一贯地炎热,她离开录音室,自己开车回家,爸爸妈妈都不在。冲了个澡,她收拾一下正准备出门,一通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
“我是柳跃青!”那边的声音急迫,说得飞快,“快去找你妈妈和外公,你哥哥要出事了!”
卓穆在福祉城的行动已经被汇编成报告,呈给卓越看过了。他非常生气,要以非法越境、非法持枪和叛国罪起诉卓穆,判个死刑或者无期,除掉这个总是忤逆他的儿子。在和帝国法院某位法官谈这件事的时候,风声走漏,柳跃青听到了。他今天专门去行政院打听消息,正撞见卓越调遣警卫,让院里派车,估计是要有所行动。柳跃青立刻觉得大事不妙。
开车离开公务员家属区,卓予瞳把速度拉到最高,向老城区的端木公爵府驶去。但最快捷的那条路线正在堵车。她只能绕路,取道鹭街。在鹭街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无意间看了看窗外,瞥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齐氏中都分部侧门,车门敞开。她大吃一惊,立刻摇下车窗,探出头大声呼喊。
“齐大哥!”
几名保镖散开来,齐泽轩正要上车,闻声看到了卓予瞳,同样露出惊讶的神情。此时红灯变绿灯,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卓予瞳将车驶入路边的停车位。打开车门,他请卓予瞳上车,命令保镖和司机回避。捋了捋前发,他淡淡一笑,显得很愉快。
“好久不见,予瞳小姐。”
“你什么时候来的中都?”她还没从吃惊中恢复平静。
“刚刚落地。”他点点头,抚平长裤的褶皱,青色立领衬衫显得他很精神,就是比她记忆中瘦了些,“正要去看卓穆……你也要去?”
“我想先去外公家找救兵。”
卓予瞳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说完。齐泽轩听得神情严肃,眼神逐渐冰冷下来。他思索几秒,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信息来到手机上,他看了一眼,立刻对司机命令道:“开车!去勤耕河大区!”
汽车再度滑入车流。齐泽轩继续打电话,他似乎在指挥什么,卓予瞳稍稍有了点希望,焦灼的心情略微降了温。车外依然是炽热的八月天,干燥的气流卷过巨幅广告牌。
父亲的降临似乎在卓穆的预料之外,又在他的预料之内。将英吾思推到餐厅命令他躲起来,卓穆打开大门,看着父亲率领警卫队伍进入庭院。
“爸爸。”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卓越不看他,径直走上台阶,在客厅木桌边落座,将黑色手枪拍在桌面上。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卓穆低头不言,站在地板上。由于夏天的关系,有几块地毯收起来了,他赤着脚,踩着冰凉光滑的石板,冷意自下而上透进心里。这倒是他曾预想过的结果。冷冷地扫视儿子一圈,卓越将手枪推向前。
“两个选择。第一个,等待起诉,然后进监狱或者上法场。第二个,自己了断。”
“爸爸……”卓穆看着花岗石板的花纹,艰涩地开口,“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你选择忤逆我、恣意妄为的时候,就断了自己的后路。”
面前的男人已经不是父亲,只是操持法律的审判者。他的心中不再有对自己的疼爱和亲情……或许从来都没有。卓穆认识到这一点,放弃了挣扎。
“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希望你选择第二项。”
卓越的声音冷酷威严。“你姓卓,我不想让卓家出一个叛国罪犯,也不想在卓家的记录里加上一个进了南城监狱的后代。不管是你和齐泽轩的勾当,还是你那些犯法的行为,丢的都是卓家的人!自己结果自己,对你、对卓家都好——!”
他越说越火大,顺手操起玻璃水杯扔了出去。他倒是没有想到卓穆会躲不开。但卓穆真的站在原地,挨了一下,额角开始流血。水杯摔碎,卓穆依然呆站着,缓缓抬手擦了把血。
没什么好反驳的,所有指责都是正确的。卓穆对自己也已经绝望——如果现状维持下去,未来也没有什么希望了,与其这样生不如死,早些结束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解脱。他从未尝试过如此的挫败、折磨,无法战胜自己,比起无法战胜强敌更让他痛苦。回来的半个月,他每天想得最多的竟然是如何解脱、该不该放弃生命,而非活下来的欣喜。
那这样也很好。他垂了浓密的眼睫,走过去,拿起手枪。右手瞬间进入痉挛状态,他按住颤抖不停的手腕,熟悉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将他吞灭。
“哥哥!哥……?”
卓予瞳一边喊一边跑过院子,冲上台阶,撞开卓越的警卫。卓穆闻声望去,看到妹妹发疯一般冲进屋子,古勿今紧随着她出现。然后院里传来刹车声,多人的脚步声接近房子。他不明所以,卓予瞳想冲到他身边,被父亲的警卫拉住,动弹不得。古勿今摔开警卫,将她护住,怒视卓越。
“爸爸你不能这么做!”卓予瞳哭喊道。卓越不看女儿,将下巴昂起。
“我不会因为有人求情就心软的。”
“嗯,我明白。”
最后当一次好孩子吧。卓穆点头,打开□□保险,将它换到左手。在无人发现的餐厅墙后,英吾思双手持枪,屏息静气,等待着时机。他当然有把握将卓越一击毙命,唯有他带来的卫队最为碍事。绷紧的静寂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带着十数名保镖自门口踏入的男人冲破了这份哀伤无望的安宁。他环视一圈客厅,走向卓穆。警卫想拦住他,却意识到了他的身份,犹豫了。他一把推开警卫,无视阻拦和威胁,径自向前。
“宝宝?”
卓穆拿着枪,惊愕着、笔直地看向他的脸。他还是不敢相信齐泽轩会出现。自从一个月前分别,再也没有齐泽轩的消息,这是造就他的绝望的直接原因。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这就是他要的。越过死亡、疲惫和绝望的川流,心中祈盼的彼岸原来注定是在此处——被他牵住手,按在肩头拍抚,卓穆的心跳开始激烈,沉重如鼓声。
“我早说过我会来接你的。”
齐泽轩抚着他的头发,语音温柔。卓穆从他肩头抬起脸,怔怔地望着他。
“来接你。”
笑了笑,齐泽轩又说了一遍,拇指擦过他流血的额角。卓穆的眼中慢慢蕴起晶亮的水汽,他握紧□□右手松开了,乌黑的枪体啪地摔在地上。以双臂死死地抱住齐泽轩,卓穆抵着他的肩头,血很快濡湿了他的青色衣服。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
“别哭,我们走。”
“站住!”
卓越一拍木桌,他的警卫迅速将枪指向抱着卓穆转身的齐泽轩。齐家的保镖也立刻在齐泽轩身边形成一道坚固的障壁,举枪与卫队对峙。
“齐泽轩,你想干什么?”卓越阴森森地咬牙问道。
“带走你儿子。”齐泽轩毫不畏惧,扬起下颚睨视卓越,“现在他是我的了。你想杀他?先问问我再说吧。你动用警卫进行私刑,既无权控告我干涉公务,也不能阻止我和你火并。识相就让开,我不在乎让你血溅当场!”
古勿今被他吓呆了,抓着卓予瞳的手。在餐厅和厨房的过道墙后躲着的英吾思悄悄将手枪上膛,随时准备射击。从未有人这样忤逆过卓越,他显然已经疯了。
“那你以为我会在乎多一个姓齐的人死在我面前吗?”
不屑地冷笑一声,卓越示意自己的警卫散开。“卓穆,有点廉耻心就自我了结。我是不会让你活着出去的。如果你自杀,我可以让齐泽轩多活几天。否则你们一起死也不错。”
“卓穆,别听他的。”齐泽轩低声说道。卓穆的右手在不停发抖,血液的流失令他的体温降低,齐泽轩所触到的皮肤已经冷得让他心里揪紧。转身看着父亲,又看看齐泽轩,卓穆茫然地跪倒,捡起丢在地上的手枪。
“干什么你!”
一把将他拎起来,齐泽轩怒斥道。卓穆靠着他的肩膀,下巴抵着他的衣服,勉力支撑着,看他的眼睛。他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这种感觉可以让他无憾。
“泽轩哥,临死前能见到你真好。但是,我不想活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轻微虚弱,活力、生命、欢悦都流失殆尽。而他举枪的速度却比平时还要快。枪口被他自己指上太阳穴,扣下扳机。子弹射出的前一瞬,齐泽轩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抓住枪管往上一扳,子弹发射,打入天花板,留下焦黑的孔洞。
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卓穆仅存的生命力,他无力再开第二枪,倒了下去。齐泽轩夺过他握在左手的枪,将他架住,同时扣动扳机,砰砰两枪打进卓越面前的小块地毯,借以发泄愤怒。毛地毯烧灼的气味堵塞了呼吸,似乎灵魂的内在也有什么开始燃烧。
“我不会跟你这人渣浪费时间了。”
说完,他俯下身,将卓穆打横抱起来,向门外走去。卓越大怒,命令警卫阻拦,齐泽轩的保镖动作更快,形成一个夹道,齐刷刷地将步枪上膛,枪口指向卓越的卫队。
“开枪!”卓越吼道。
“爸爸!”
卓予瞳飞快地冲出去,挡在门口,张开双臂面对卓越的卫队。警卫们停止了动作。
“要杀哥哥的话,连我一起吧。”
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声音沙哑,坚定异常。见卓越迟疑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护住齐泽轩:“快走。”
齐泽轩抱着卓穆离开客厅,走下台阶。卓予瞳始终在他身边,他的保镖随之撤出,气氛一触即发。直到他们走到齐泽轩的车队旁,卓越都没有狠下心来让卫队射击。当车队开出之后,卓予瞳向后退着,关上大门,死死抵住铁门,如铁铸的雕塑般,将院内院外隔开两个世界。听到齐泽轩的车队远去,她抿紧嘴角,扬起下颌,胜利的微笑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