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89、二十五

　　二十五诺河源Ⅱ

　　打光最后一发子弹，卓穆脱出了围捕。他穿过民房间纵横的暗巷，绕过无处不在的、供奉坎族的神明“坎”的祭祀柱，冲出打谷场。距离广场已经不远，他却误入一条死巷。正待转身，一队坎门战士堵住了去路。
　　子弹向他倾泻而来，卓穆就地翻滚，躲到谷堆后面。坎门战士冲进巷子，对谷堆扫射。卓穆抓起身后柴堆上沉甸甸的斧头，握在手里。一名战士冲到他面前端枪便射，卓穆猛地挥动利斧，他一声不吭地倒下——抢过他的步枪，卓穆以谷堆为掩护，精确点射，几次射击后，敌手减至一半。他喘了口气，感觉到鸦片和激动剂在血液中沸腾，血似乎烧着了。
　　这种状态最好。他再无杂念，心中只有杀戮和消灭。他继续射击，很快，自巷口到谷堆前，躺满了尸体。步枪卡了，子弹用尽。将它丢下，卓穆缓缓跪下去，他的右手在间歇性地痉挛。突然，从对面墙上现出人影，卓穆不及思考，摸起斧头丢了出去，将其击坠。铁斧插在那人的胸口，血汩汩地流出来，被月光照着，他这才注意到缺牙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谷堆边又有了细微的响动。斧刃寒光闪闪，卓穆将斧柄握紧，反手挥去，斩下袭击者的头颅。黑红的弧形血线喷到他身上。敌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潜伏，他手持利斧，气喘吁吁，汗水、血水顺着脸颊淌下，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无情的阙月映在他晶亮的瞳仁。
　　又一名坎族战士自墙头跃下，卓穆挥动斧头劈过去，将其一斩为二。他所站的地方已经积成血洼。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卓穆一回头，扔出铁斧，将举枪欲射的敌人砍倒。
　　走过去，拔出斧头，他踩过血河，慢慢朝枪声密集的地方走去。

　　“齐总经理，你跟着他们！”
　　将齐泽轩托付给钟敏姬和钟君昊，风间瑷赶到前方去支援罗山道的火力。他们被围在广场外圈，坎门的战士居高临下对他们射击，情况非常不利。月色皎洁，奇妙的缺月占据了西方大半天空，隐约的红晕绕着它，如一袭红色纱衣。
　　钟敏姬低头调换弹匣，齐泽轩将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杀人。钟君昊架起机关枪在扫射，面对他们的东方那一片房顶几乎已经被扫平。
　　端起步枪正欲向东北方射击，钟敏姬突然察觉侧后方有人过来。她迅速将枪口掉头，只见一片朦胧的月色中，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建筑后面走出来，走向他们借以掩护的饮水池。他走到附近，突然停住了。紧接着，他挥动手臂，抛出手中的利器。利斧翻滚着，风声嗖嗖擦过耳际，钟敏姬下意识地调头去看，只见一名意欲袭击他们的坎门战士倒在几米开外，胸口插着一把大斧，触目惊心。
　　扔出利斧的人影利落地跃上饮水池，冲过去拔出斧头，站直身体。这时，他们看到来人满身鲜血，仿佛被血淋过一样。本色白的衬衫大半已是血红。
　　“敏姬。”
　　钟敏姬愕然，放下枪：“卓穆！？”
　　“是我。”他走近了，面容逐渐在月色中凸显出来。虽然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确实是卓穆。齐泽轩定定地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你这傻瓜，怎么能来这里。”
　　这样说着，卓穆来到他们身边，将斧头放在地上。铁斧被血染红，斧刃都有些豁卷了。浴血的他看似美丽而冷酷的杀戮之神——看着他的样子，齐泽轩不由得咬紧了牙关。钟君昊干掉最后一轮敌人，返身回来：“万幸啊，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挂了。”
　　“差点吧。”
　　“这些血……”终于，齐泽轩开了口，艰难地提问。卓穆笑了笑。
　　“没事，都是别人的。”
　　“过来。”他伸出双手。卓穆摇摇头，就地坐下。
　　“不想弄脏你的衣服。”
　　“你给我过来！”
　　他怒了，一把将卓穆抓过去，按在肩头抱紧。卓穆被他吓到，然后闭上眼，回抱他。
　　“对不起。对不起，泽轩哥。”
　　“你没对不起我。”
　　钟敏姬默默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她说道：“我们去和风间小姐会合？”
　　“对。”卓穆放开齐泽轩，拉他起身，自己捡起铁斧，“去找瑷瑷，英吾思可能已经和她碰头了。我们离血锁很近了。”

　　风间瑷率领的罗山道众在和坎门激烈交火，他们根本无法穿过火线。观望一会，钟君昊毅然说道：
　　“我们先去诺河源！”
　　卓穆点头，领着他们没入自己来时的暗巷，奔跑起来。他紧紧拉着齐泽轩的手，急速穿行在陌生的、拥挤的异乡的巷弄，空气中有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高寒地区特有的寒冷气息，牧区的干草、膻味。月光惨淡，只能照出晃动的轮廓。被他这样拉着、漫无目的地走，齐泽轩反而安心了。最起码现在和他在一起，就算死，也是死在一起。
　　前方出现人影。迅速将齐泽轩推到身后，卓穆扔出利斧，对方无声无息地倒下，被卓穆夺了枪。这次他没再管斧头，右手持步枪，左手拉着齐泽轩越过尸体，小跑起来。钟敏姬和钟君昊跟着他们。
　　水汽变重了，他们开始听到细微的水声，西方山体的巨大黑影开始将他们笼罩在内。钟君昊抬起头，看到了挂下的瀑布。银亮的水滴自月下飞过，亮如钻石。
　　“诺河源……”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感慨和不可思议。卓穆点点头，带着他们没入最后的暗影中。

　　扼守诺河源的坎门战士多数已被调走，投入广场上的战斗，仍留在灰纹白石祭坛附近的，不过十几人。卓穆和钟君昊没费多少时间就放倒了他们，越过阻拦，上了祭坛。
　　“敏姬，泽轩哥拜托你了。”
　　将夺来的步枪扔给钟敏姬，卓穆嘱咐道。钟敏姬拉开枪栓，点点头。
　　“你放心。”
　　齐泽轩握住卓穆的手，焦急地看着他，眼睛在他脸上逡巡。卓穆笑了笑，用力一握他的手指，然后放开，转身和钟君昊一起走向六十四级大理石台阶。上方是供奉“坎”的神殿，神殿周围被湖泊围绕。这就是诺河血锁之所在了。
　　“血锁会以怎样的形态存在？”
　　“不知道。”卓穆将枪端起，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敞开的神殿大厅。白色大理石上灰纹纵横，建筑并不大，只是石块堆垒起来的一座厅堂而已。里面是暗的，钟君昊略略压低枪管，掏出手电筒。未及按下开关，突然间，整座厅堂灯火通明，瞬间涌来的亮光让他们闭了眼睛——卓穆心知不妙，凭着最后的残影找到石柱的位置，转身躲到柱子后面。果然，几梭子枪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将大理石地面打出坑洼。
　　钟君昊在亮灯的那一瞬就地翻滚，原路避出神殿，靠在殿外的石墙上。他镇定一下，手指摸索到石墙的浮雕。里面又传来枪声，时快时慢地交火。片刻后，神殿内沉寂下来。慢慢靠近门口，他悄悄探出头去，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缴枪，投降。”
　　文玉缨以冲锋枪指着卓穆，沉声说道。他身边有几名坎门战士，也同样持枪。地上倒着四五个坎族人。卓穆慢慢松开手，步枪被他放到地上。神殿四壁点着火把，正中央一块白石，正发出冷光，将殿内照得鬼气森森。
　　将气息收敛起来，钟君昊端起枪，瞄准文玉缨的背后。他正要扣下扳机，硬硬的枪管顶上他的后脑。钟君昊懊恼不已，将枪口沉下。
　　“文教头，殿外清理干净了。”
　　将钟君昊押进去，看起来是个小队长的坎族青年对文玉缨报告道。文玉缨点了点头，阴鸷地笑笑，看着钟君昊。
　　“这不是钟教授么？感觉好久没见啊？你的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
　　“彼此彼此。”钟君昊报以冷笑，“你的狼子野心也暴露得差不多了。”
　　“等下就让你闭嘴。”
　　他一挥手，几名坎门战士跑到发光的白石前面，合力转动不规则形状的白石，令其旋转一圈。然后，他们将白石和底座一起往西面推去。白石底座滑开，地面轰然开启，出现了一个占了厅堂大半面积的水池。卓穆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水池四周为湛蓝的清水，由四周至中央，水逐渐变红，中心的一块如煮沸的血水般翻滚着水花。水池清可见底，能看到散落的白骨、骷髅，在水底密密麻麻铺着。血腥味令人欲呕。
　　“诺河血锁……”他轻声念道，右手再度开始痉挛。

　　被带上来的钟敏姬和齐泽轩也看到了这副景象。文玉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爷，你对血锁这么感兴趣，就先让你进去吧。”
　　卓穆没答话，向前迈了一步。齐泽轩喝道：“别过去！卓穆！”
　　“齐总经理，”文玉缨转过身，阴阳怪气地说道，“您不是一般人，我们不想动您，所以也请您老实点，否则就不能保证您全身完好了。”
　　钟敏姬用力抓住齐泽轩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说话。卓穆走了几步，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翻滚的血水。他闭上眼睛，鼻息间尽是血腥气味。鸦片和□□造成的副作用令他头晕目眩，所有景色都成了重影，所有声音都来自不可测的远方宇宙。
　　“请吧。”文玉缨催促道，“赶紧，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红月斜挂在墨蓝的天空。大大的阴影遮住圆月的大半部分，余下部分如银钩染血。它看起来是如此诡异而宏大，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伏在房顶上，英吾思透过瞄准镜望着神殿内的景象。这里距离神殿差不多有一千米。好在今晚无风。他的手指轻轻压上狙击步枪的扳机。镜中景象如同演剧。
　　卓穆转过身来，眼中空茫无物。英吾思仿佛感觉到他在跨越漫长的距离与自己对视——然后，文玉缨耸动肩膀，接过手下递来的手枪，指向了卓穆。英吾思微微一哂，毫不迟疑地按下扳机。
　　殿内，钟君昊突然发难，徒手放倒身边的坎门战士，抢来步枪对着文玉缨接连发射。文玉缨手中的枪已经发出子弹，击中卓穆。他往后一倾，衣角扬起，如白色的飞鸟一般坠入水池，水花激响。同时，来自千米之外的子弹准确射入文玉缨的头颅，造成了致命的物理伤害。钟敏姬趁坎门战士为文玉缨的死亡所震慑的那一刻，劈手夺枪，快速扫射。殿内形势顿时逆转。
　　仿佛神遣而来的子弹继续飞入神殿，逐个击毙有战斗余力的坎门战士。钟敏姬扫射完一轮，持着冲锋枪大口喘气，此时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已经没有可战斗者。
　　“卓穆！”
　　被刚刚的一连串变故震惊，齐泽轩呆了两秒，立刻拔腿冲向水池。水池已经变了模样，所有的红色都向中心汇聚，开始吞噬最新的猎物。
　　“别下去！”
　　钟敏姬喝道，钟君昊也冲过来抱住要入水的齐泽轩。扔掉枪，脱下外套，钟敏姬利索地跃入水池，开始搜寻卓穆。就在她入水后不久，浓烈的红色突然发生了变化，好像被冲淡一样，渐渐转为淡红，由聚团状态变为丝丝缕缕。一丝丝红色仿佛不甘、仿佛怨恨般努力聚集，却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再也无法胶合在一起。终于，最后一丝红色四分五裂，消失了。卓穆的白色衣角在蓝色水波里一闪而过。
　　显然，钟敏姬也发现了。她吸了口气，猛地下潜。齐泽轩的双手发抖，死死抓住池沿。过了一小会，她又浮上来，卓穆被她拖着，拉到池边。钟君昊和齐泽轩把他们拉上来，钟敏姬水淋淋地跌坐在池沿，上气不接下气道：
　　“急救……！他快不行了——！”

　　英吾思在奔跑。他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全干，心脏跳得飞快。两级并作一级地爬上神殿台阶，他跌了一跤，疯了一样爬起来继续跑。在神殿门口他看到卓穆躺在地上，钟君昊在有规律地按压他的胸口。那看似很远的距离被他两步跨过，终于跪倒在卓穆身边。
　　“他还活着吗？”
　　“算是。”钟君昊言简意赅地答道，“等风间小姐带急救设备来。”
　　“我来！”
　　粗暴地推开钟君昊，英吾思熟练地按压他的胸口，用力压，低头做人工呼吸。看他这样，齐泽轩拧起眉头，但没说什么。钟君昊摊摊手，闪到一边。反复几次后，卓穆有了反应，吐出几口水，微微睁开眼睛。英吾思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听，长吁一口气，坐在地上，双手十指深深地插进头发，埋下头，手指关节紧绷得泛白。

　　风间瑷带来的急救箱内有血浆、输液管、葡萄糖等所需物品。英吾思和钟君昊两位医护专家轮番上阵，忙乱了足有一个小时，卓穆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也不再流血，脱离了死亡线。将他抱在自己膝上枕着，齐泽轩不言不语，只是低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完全不顾其他人的存在。古勿今松了口气，看向钟敏姬。
　　“钟小姐，谢谢你救了他……咦？你的头发？”
　　和即将升起的朝阳一样明亮的浅金色，甚至更耀眼。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她，钟君昊的嘴角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我的头发本来是这个颜色……刚才下去的时候染的色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
　　“好美。”风间瑷感叹道，“不过刚刚那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啊？”
　　“六国溶血池。”钟敏姬抬起脸看着他们，“卓穆是，我也是。我和他研究了七八年就是为了确定传说中能毁灭血锁的溶血池是什么……他下去的时候受了伤，他的血中和了血咒，他让血锁消失了……我应该也可以。我不让齐总经理下去是因为很可能还有危险，如果那传说是真的，我和卓穆下去应该都不会有事……神啊，竟然是真的。”
　　“敏姬，太好了。血锁完蛋了。”钟君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永远消失了。”
　　“对。”她捂着脸，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哭，最终她还是哭了出来。黎明还没有到来，但即将到来——不会很久。短暂的黑暗后，天际将亮起白边，黑夜退避，朝阳将世间照得透亮；高原的风会再度在天空飞飏，随着奔腾不息的诺河一起，吹向东方、南方，令四季调谐，花开遍地，雨雪纷飞，持续亘古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