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91、二十七

　　二十七情之所钟

　　山涛将卓穆唤醒。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睡着之前的疼痛、煎熬仍历历在目，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他感到非常讶异。侧了侧头，他又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山涛，松柏相合，冷风扬起千层浪，哗，哗，无止无尽地吹着。
　　“可算醒了。”
　　门被打开，一名保镖推着门，齐泽轩走了进来。坐到床边，他握起卓穆的手亲了亲，摸摸他的额头。
　　“睡了三天。做了什么梦？”
　　“不知道……”卓穆想笑笑给他看，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点，暗哑细弱。齐泽轩微笑不语，将他的手心贴在脸颊摩挲。
　　“我刚对医生说要是我家宝宝还不醒，你干脆给我一针安乐死得了。结果你就醒了。心灵感应吗？我的宝贝。”
　　“说不定是。”
　　“真是就好了。来，稍微动一下。”
　　他给卓穆垫起枕头，将他抱着倚在厚厚的羽毛枕上。卓穆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阴影很重，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几天没睡了。抬起插了输液管的手，卓穆碰了碰他的脸。
　　“一直没睡吗？”
　　“也没有太久。”齐泽轩摇摇头，小心地握着他的手腕，塞进被里，“只是太怕了。怕得睡不着……你不醒来，我真怕好不容易把你接回来你却……幸好没事。你只是太累了。在这里好好调养，什么都别想。你亏损得太厉害，医生说要养个一年才能恢复。”
　　“嗯。”
　　“对不起。”将卓穆的手指放在嘴边亲吻着，他沉默良久，突然说道，“对不起。我去晚了。不是晚了一个月，是晚了十年。”
　　卓穆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初夏。二十二岁的齐泽轩对他发誓说“我会来接你的”，窗外第一声蝉鸣划破了静寂，这句话从此刻在了他心里。但这个承诺一直没有实现。现在，齐泽轩兑现了承诺，却不是当年他想要的圆满感觉。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你爱齐泽轩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的？他会回答，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着。大概是知道这个人会来救他、带他离开之后，就爱着。

　　不知是谁向落星山走漏风声，齐家得知齐泽轩在中都对卓越开了枪还带走了卓穆，顿时大乱，纷纷打电话让齐泽轩回去解释。卓穆刚刚有好转，齐泽轩不想离开，无奈电话如连环催命，他只能先回家去。
　　“我会搞定他们的。你好好呆在这里，记得随身带手机。”
　　别又因为嫌我烦就不理我的电话啊。临走时，他这样笑着说道。卓穆送他离开小院，在门口感受到深秋的冷意。第一片落叶旋转跌落在他面前。
　　齐泽轩请来照顾他的医生约摸六十几岁，白头发，笑眯眯的。卓穆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是帝国医学协会的副会长，医学界知名的金牌医生。据说齐泽轩慷慨地付了一笔巨款作为诊金。
　　他一走再也没出现，让卓穆的心里一片空落。山庄里只有卓穆自己，和齐泽轩留下的保镖、佣人。他们都很谨慎地不来打扰，除了每天都来给他检查谈心的慈祥的老医生之外，他经常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持续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讲话了。按照一副精英派头的白发医生的嘱咐，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晚上早睡，中午午睡，按时吃药，接受康复治疗，其他时间除了吃饭散步看书什么都不能干。卓穆对此感到无可奈何。
　　真的如医生所说，要恢复最起码需要一年吗？那这一年就这样过去？渐渐地，他的精神好了些，不再稍微看点书就头痛难忍。窗外植物叶片第一次挂了白霜的那天清晨，卓穆醒来的时候，发现好久未见的齐泽轩在身边，和衣睡着，右手在被下搂着他。怔怔地看了他好久，卓穆眼眶一热，险些流泪。
　　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他。从这天开始，隔三岔五，齐泽轩会在深夜出现，不发出一点声响，悄悄地与卓穆共眠。卓穆偶尔在半夜醒来时，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来自户外的寒意萦绕未褪。隔天早上，他会留下，询问医生治疗的进展，陪卓穆聊天、吃饭，把带来的书籍报纸和小玩意献宝一样拿来哄他，逗他开心，下午赶回星邦。
　　这样的生活节奏会让他负担过重。卓穆让他不要再半夜赶来了，他不听。卓穆隐隐感觉到他在瞒着自己什么事，却无从得知。慢慢地，两个月的日子如河水般潺潺流过。北方下雪了。

　　“宝宝。”
　　第一场残雪仍在，第二场大雪已经飘飘洒洒，覆盖了山顶。黄昏，齐泽轩冒着雪出现，掀开暖帘踏入客厅。卓穆讶然，放下书迎着他，摘下他的皮帽抖掉雪，又为他脱下大衣。
　　“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他不回答，只是一把抱紧卓穆揉进怀里，死命抱着。保镖和佣人低头鞠躬，拉上门退了出去，齐泽轩再无顾忌，拥着卓穆疯狂地亲吻，纠缠爱抚，然后将他抱起，一直抱上楼，锁上卧室门。他没来由的激情令卓穆无所适从。被他压在床上细细缠吻，卓穆感觉到他不对头，硬是抬起他的脸，发现眼眶是红的。
　　“泽轩……你告诉我怎么了。”
　　“我……”他说了一半，声音哽住，停了一停才说下去，“我自由了。宝宝，我们结婚吧。”
　　“什么？”
　　“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卓穆展开来看，发现那是离婚协议书。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卓穆抬头凝视他：
　　“你不是说孩子的妈妈非常爱你吗？为什么会离婚？”
　　“已经闹了一个多月了，终于闹完了。”齐泽轩的眼睛微微湿润，抽了抽鼻子答道，“我多想一直陪着你养病……从福祉城回来后，家里就没安宁过。由于孩子的事，德衡不肯原谅我，我去了中都又从这里回家后才知道她找紫云谈过离婚的想法。等我说明白我去福祉城的原因、在中都和银慈逗留的原因后，齐家整个翻了天。”
　　卓穆抓紧他的衣袖。齐泽轩的声音不再哽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妈又当场昏倒，墨中将差点没把枪架在我头上。段蓝倒是支持我，紫云为此和他吵了一架，他们那边也闹得很不愉快。其他表舅表姨纷纷谴责我的行为，说我去福祉城找死是对家族不负责任，在中都那样只会给齐家招来麻烦……我当时很不冷静，告诉他们我不干了，随便你们去死。后来家族代表又来求我，我只能继续整理那种局面。”
　　“把家族内部的混乱镇压下去后，我妈也出院了，一直和我冷战。这时候德衡到办公室来找我，说要谈谈。结果就是要离婚。她说她以为我只是风流成性，所以她能忍受，但知道我爱着你，可以为你去送死之后，她忍不了了。她觉得失去的那个孩子是对她和我的惩罚，事情到这里，该赎罪的都赎过了，就此结束可以不让悲剧继续下去。我同意了。但是家里人不同意，为了说服他们又浪费了很多时间。不过今天上午，一切都弄好了。”
　　说完，他抬眼看着卓穆，深深地看着，像是期待，也像是痛苦。卓穆反复地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书，他还是无法相信。夺去那张纸往地上一扔，齐泽轩扣住他的肩膀。
　　“结婚吧。我们等你能出门就去办手续，在银慈办。”
　　“……”
　　“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是。”卓穆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慢慢地，他的眼睛里聚集起水光，“我……很高兴。我不知道到底该……泽轩，我……”
　　“那我们去办结婚手续，嗯？”藏起满心的紧张，探询般看着他，齐泽轩柔声询问道。
　　“好。”
　　听到了肯定回答后，齐泽轩激动地将卓穆拥紧，胡乱亲吻他的头发、额头。卓穆一直处在冰封中的情感也在此刻解冻——所有的彷徨和恐惧都消失了。他回吻齐泽轩，弄乱他的头发，吻去他将要涌出的泪水。此时本应冰封万物，却有不合时宜的和煦仲春生发于心。

　　隔天依然下雪。山里被雪封了路，齐泽轩出不了山，他正好也不想出山，便留在山庄优哉游哉地怀拥美人把酒看雪。当天晚上，在和儿子冷战的齐墨音终于绷不住了，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卓穆终于发觉齐泽轩昨天很可能是离家出走。
　　“……你们放心，我在银慈……对，和他在一起。好了，妈，这事就这样了，没有回旋余地。大雪封山？我知道。好好，回头再说。我会回家的，真的会。再见。”
　　“你昨天是和你妈妈吵了架出来的？”卓穆问道。齐泽轩如逃学成功的孩童般欢快，扔下手机抱着卓穆亲了一口，兴高采烈地。
　　“对。这招果然管用，我都快十年没用过了。”
　　“怎么这么孩子气……”
　　“让她担心她才会妥协。我妈超级强硬，火军统都没她那么难对付。”
　　齐泽轩对卓穆讲述了事情经过。昨天上午在律师的陪同下，他和莫德衡分别签了离婚协议书，然后回到落星山。事先完全不知情的齐墨音此刻已经听说了，找到他一顿训斥。齐泽轩一时不忿，跟母亲吵起来，摔了东西，然后愤然离家，带着保镖直接开车来了银慈。
　　“你妈妈很生气吧。”卓穆听完，嘀咕道，转身倚着窗台，看窗外千山白雪皑皑。齐泽轩抱住他厮磨片刻，劝慰道：
　　“没关系，我会说服她的。她现在管不到我的个人问题，我能做的都做了，本家的血脉也延续了，她不能继续要求我了。前三十年我为了我妈活着，接下来该是为我自己活着的时候了。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放心，我妈喜欢你，她只是反对我的做法而已。也许她觉得整件事该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不能第二次放你离开。”
　　他说得很动情。希望他得到宽慰，卓穆排除复杂的心绪，嘴角漾起微笑。他的笑容总是如五月原野一般芬芳璀璨——齐泽轩以食指按按因笑容而浮现的小小酒窝，很严肃地发誓，口吻单纯执着一如既往：
　　“而且，现在我不在乎这些事。如果我能好好保护你，就不会险些失去你。说到底是我没有尽到责任。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世界毁灭的话我就是你的避风港。”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啊？”
　　“别问，跟我来。”
　　“又去排云宫？你这次确定不是人山人海吗？”
　　“不是排云宫。”
　　在银慈市内吃了个午饭，然后齐泽轩硬是把卓穆塞进车里，也不说去哪。路过排云宫，卓穆看到白石广场上人流并不多，还真有点想进去看看。结果，车在排云宫斜对面停了，保镖打开车门，齐泽轩下了车，伸手拉卓穆出来。
　　快要新年了，北方几乎呼气成冰。卓穆拉紧围巾，将双手放到嘴边呵气。齐泽轩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上——皮手套有些宽松，带着他的体温，卓穆戴着显得大了。
　　他们停下的地方有一座白色建筑，卓穆抬头，在积雪的门廊上看到一个挂牌：银慈市民政大厅。有人在进出，多数成双成对。齐泽轩伸手捉住他的，把卓穆拉着往门里走，保镖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
　　“总是不记得戴手套，以后多在北方呆些日子你就记住了。”
　　一边教训着卓穆，齐泽轩一边将他带进民政大厅。卓穆一时脑子短路，还没搞清这里是干什么的——进去以后，他搞明白了。
　　“你该不是要……”
　　“对。”
　　大厅内绕墙一圈办公窗口，中间的大厅放了很多座椅和沙发，色调喜气洋洋。将卓穆推到一个窗口前坐下，齐泽轩坐到他身边，对玻璃挡后面的阿姨说道：
　　“办结婚手续。”
　　卓穆愕然。他拽拽齐泽轩的衣角，小声道：“我什么证件都没有！”
　　“都有。”
　　齐泽轩淡定地自皮大衣口袋取出两人的身份证、户籍证明、医保卡等等证件，往办公窗口里推进去。慈眉善目的阿姨检查一遍证件，在电脑上刷了条码，微笑着询问道：
　　“考虑好了吗？是自愿吗？”
　　“当然。”齐泽轩答得气定神闲。然后阿姨将眼神投向看起来很茫然的卓穆。事情来得太突然，卓穆还没想好，此时不知是该就这样从了他呢、还是再想想呢，独自低头神游天外。齐泽轩皱皱眉，捏捏他的脸颊。
　　“犯什么傻？快说想好了。”
　　“啊？”
　　“说，想、好、了。”齐泽轩温柔地命令道。卓穆依然不在状况，条件反射一样说道：
　　“哦，想好了。”
　　“办吧。”挥挥手，齐泽轩示意对方赶紧工作。以多年练就的熟练动作，民政阿姨快速完成了输入工作，调出两人的信息和照片，打印出结婚证，和封皮、礼包一起递给他们，笑道：
　　“新婚愉快！”
　　“多谢。”客气地接过，齐泽轩微鞠一躬，将卓穆拽走。付了工本费等费用，保镖跟上他们，到门口去发动车子。上了车，卓穆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这就完了？”
　　“当然完了。”将结婚证拍到他手里，齐泽轩控制住喜极大笑的冲动，嘴角微微抽搐，心情好到无法言喻，“看看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户主是我啊哈哈哈……”
　　“你作弊！”卓穆终于看清户主那一栏的名字，抓着他摇晃，气冲冲地，“凭什么写你的名字？我要换过来！齐泽轩你玩阴谋！我又没结过婚怎么知道还有这个……这个能改吗？”
　　“不能。”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齐泽轩在车里仰天大笑，“改不了，别指望了！哼哼！”
　　“我不！改回来，我要做户主！”
　　“休想。”齐泽轩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管卓穆怎么反对，他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既然被你骗去办了手续，我可以回中都了吧。”
　　晚饭桌上，因户主问题怏怏不乐的卓穆对齐泽轩说道。齐泽轩夹了块炖牛肉给他，扬扬眉毛：“这两件事之间的必然联系是什么？”
　　“我都在银慈四个月了，中都那边完全没有联系，予瞳和今今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家还在那里呢，总要回去吧？”
　　“呆这里。”扒了口饭，齐泽轩示意佣人盛汤，“回去做什么？你爸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想办法让外公对付他的。再说，结婚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予瞳小姐和古勿今我会去说，你妈妈和外公，回头打个电话就好。”
　　“……”
　　卓穆放下筷子，倚着高背餐椅，低头敛眉，将手心摊开在膝头审视。齐泽轩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又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沉默，让齐泽轩也无所适从。
　　“行了，我知道拗不过你。想回家就回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那就明天……”
　　“不行。”给他夹了些菜，齐泽轩没好气道，“急什么？房子四个月没人住了，先让人去收拾一下，难道回去自己打扫吗？又不是不让你走，先把饭吃了。”
　　听他这么说，达到了目的的卓穆终于不再别扭，欣然点头，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