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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二十三 ...

  •   二十三死不足惧

      作为土生土长的望星原人,而且具有望星原地头蛇的身份,每当有什么人降临望星原,齐泽轩就得出面,不管对方他是否喜欢。望星原市长手里的实权只有他的同僚们的一半,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历代齐氏总经理手中,在望星原,齐氏说一,没人敢说二。
      卓越在六月中旬驾临望星原巡视,齐泽轩告了个病,将几位副总丢出去对付卓院长。他不想和卓越照面,尤其是在当前的心情状态下。
      听说齐泽轩病了,卓越当场没表示什么,只是笑了笑——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件事双方心照不宣,他的巡视也结束得很快。卓越走后,齐泽轩带着自己习惯性焦虑的情绪回到岗位,继续一天天地捱下去。

      几乎要变成热锅上的蚂蚁时,齐泽轩终于等到了那位拜访者。六月末,白亮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烫,来自最北方的访客上门了。看到拜帖上写着【钟君昊】,齐泽轩立刻命令助理将他带去休息室,摒除闲杂人等。
      “齐总经理,幸会。”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灰发灰眼,样子沧桑本分,看起来并不起眼。齐泽轩点头,示意他落座。
      “你好。钟小姐说过你会来,我一直在等。卓穆……”
      “喔,敏姬她真会给我找麻烦。”
      钟君昊抓了抓头发,抱起手臂:“我必须明天就赶回福祉城,六月要结束了,圣月的最后一天是大祭,卓家小少爷的命最多保留到那一天。”
      “……”齐泽轩被他的话冲击得半晌无言。整理一下思路,他问道,“具体说来……?”
      “六月是坎族的圣月,这个月不能杀生。但是月末的那一晚,就要打破禁忌,而且要大搞祭典,杀几个俘虏来祭神。小少爷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既是因为他的拖延有效,也是因为坎门想留他作为生祭。总之,我们要在六月最后一晚动手。”
      “怎么做?”
      “随机应变。大队人马在城外守着,一部分人潜进去把人带出来,双方顺利会合最好,不行的话就硬闯。罗山道已经答应帮我们,力量基本上还是很足的。”
      “这样行吗?听起来一点都不严密。”
      “计划嘛,边用边改。也没别的什么好办法……当然,我承认,其实挺危险的。”他打量着齐泽轩的表情,无奈地笑笑,“取决于卓穆能否坚持到那一刻。他很糟糕。虽然没被上刑,但大大小小的伤一直不断,坎门的某些人非常恨他,巴不得他马上死。”
      “什么!?”齐泽轩一听,几乎站起来,“那他现在什么情况?”
      “我走之前刚去看过他,旧伤没好,又挨了一刀。只能靠一点点鸦片止痛。给他看诊的时候,听看守说上面在琢磨着把他扔去山谷喂狼。不过这个不可能,城主不答应。我能做的也很少,坎族大邦那种地方缺医少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们又不让带不认识的药品进去,怕卓穆自杀。”
      “……”
      “总之你等着吧,成不成功我们会给你消息。”钟君昊拿着外套站起来,诚恳地说道,“敏姬大概没告诉你,卓穆当时被抓住,一半是他自愿的。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诺河源,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也有了心理准备。如果最终没能活着离开那里,倒也……”
      话没说完,他噤了声,摇摇头,穿上外套准备离开。齐泽轩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他喊住了走到门口的钟君昊。
      “等等,我也要去。”
      “嗯?”他回过头,极度惊讶。
      “我的私人飞机可以直接飞到福祉城的任何地方,省去你待机转运的麻烦。”
      “齐总经理,”钟君昊皱起眉头,“去了要送命的。”
      “如果卓穆不能活着离开,我就陪他死。我不是开玩笑,稍等,我吩咐他们准备。”

      这间囚室比前一间要好多了。卓穆当然清楚为什么自己被转移到这里来——毫无疑问,死期将至。
      他自然是不后悔。这些天,从看守的口中、坎族孩童的童谣和墙下笑闹中,他知道了大祭的事,也由此确定了诺河源的所在。现在他离自己追求的真实不远了。就算死,也死得值。最后一刻,只要能接近诺河源,他就敢赌一把。他不在乎生死,但是如果死前没能完成心愿,他会很不甘。
      “衣服、热水。”
      将浴盆和一套新衣服抬进来,操着生硬的亚颂语的坎门战士退出去,关门上锁。走到盆边试了试水温,卓穆解开身上粗棉布衬衫的纽扣,将它脱下来。粗布滑下他的肩头,露出刚刚落疤的刀伤、崭新的创口,以及侧腹的枪伤伤疤。本来光洁白皙毫无瑕疵的皮肤如今布满各种伤痕,身体瘦削,骨骼浮现。他踏进浴盆,掬水浇到头上,然后静静地泡着。
      热水抚慰了身体,也温暖了他的灵魂。卓穆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很多事,都像浮云掠影,在眼前飘过。齐泽轩。努力地回想美好的记忆,寻找最珍贵的岁月,结果想起的全是他。他在中都读书时的模样,第一次被他牵手的感觉,第一次接吻时的惶恐,他坚定的亲吻、紧紧的拥抱,他的所有好与坏,他的誓言。如果明日将死,这个终局,对齐泽轩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些。
      对不起。不出声地念着,卓穆低下头,一滴眼泪落进水中,激起一圈波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齐泽轩最讨厌他道歉,总是说有道歉的觉悟一开始就不要做错……但他似乎总是做错事,而且都是对不起他的事。
      这次恐怕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水渐渐变凉,他擦去眼泪,做了个深呼吸。接下来,需要他面对的事情,将会超出他的知识、智慧所能及的范围,唯有神知道前路在何方。

      “真被你害死了。”
      看着脸色枯萎的罗山道众自越野车上取下物资,支起帐篷,风间瑷没好气地说道。英吾思轻快地将一地荒草踏平,坐下来抽烟。
      “要是没有我,你们能这么快到地方?”
      “早知道你说的近路是这种玩意,我宁可绕远!”她瞪英吾思一眼,冲已经支好的一个帐篷里喊道,“古勿今,你好了没?”
      “好了。”
      从帐篷里出来的古勿今也是萎靡不振。他捂着嘴摆摆手:“站在地上就好多了。刚才实在是晕车晕得不行……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路况。”
      “你打他吧。”风间瑷指指英吾思,“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提前八个小时到达预定地点,怎么没人感谢我呢?”
      英吾思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风间瑷没力气再和他废话,对古勿今说道:“发送我们的坐标给钟小姐吧,尽快会合。”
      他点点头,返身钻进帐篷。他们在一片山坡下扎营,满地蒿草,天色靛蓝,不远处山巅已被红霞围绕,安静得出奇。天非常高,风声时有时无,时松时紧,将草叶吹得飘动。
      “你想赶快把卓穆救出来的心情我理解,别太急功近利了。”
      “我心里有数。”英吾思耸耸肩,撩起皮夹克,抽出大口径手枪,卸下弹夹。将枪口在空中指了一圈,他最终将其定位在西南方,“就是那个方向,坎族大邦。在两座山之间,有一片丰裕的河谷,紧挨着诺河的源头,也是世界的源头。”
      “那你知道什么通道吗?可以悄悄地摸进去……”
      “不可能。那里还有上古时期残留的堡垒,坚不可摧。进出只有一条路,或许有密道,但外人不可能找得到。”

      入夜时分,钟敏姬按照收到的坐标从昭族村落出发,找到了风间瑷率领的罗山道众的营地。将钟君昊绘制的坎族大邦城内地形图交给他们,风间瑷把英吾思从睡袋里拖起来,几人凑在一起研究地图和战术直到半夜,然后歪歪斜斜地凑合睡了半晚。
      太阳升起得很早,金晖涂抹着无尽的荒原,空气清冷,沁人心脾。英吾思洗了把脸,早饭也不吃,独自拿着地图在帐篷外琢磨,其他人百无聊赖地等待钟君昊的到来。等他到了,向导有了,武装队伍就可以出发去坎族大邦,按照计划分成两队,一队潜入一队待命。结果,钟君昊到得比他们预计中早,下午一点,本来安谧温柔的薰衣草色天空突然被扰乱,直升机螺旋桨轰鸣不停,逐渐接近。
      “……”
      英吾思扔下地图,站起来凝望天空,伸手拦住往上冲的风间瑷:
      “不是军用直升机。”
      一架白色直升机以优雅的身姿出现在南方天空,划开淡紫色的天之水面,留下无形的波纹,飞向他们。古勿今抓了望远镜冲出帐篷,仰头观察,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落星山的标志?”
      “落星山?”英吾思闻言皱起眉头,也抬头去看。没过多久,直升机在不远处下降,缓缓降落在地势平缓的山坡顶上,将野草吹得倒伏,现出青白交错的叶背,气流交杂撞击,掀起不小的飓风。螺旋桨逐渐停止转动,机舱门打开,钟君昊跳下来,朝他们招手。
      如古勿今所看到的,机身有抽象化的黑色落星山形状标志,草体毛笔字【齐】涂在直升机舱门上。随着钟君昊走出的人进一步验证了他们的想法。在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身后,出现的赫然是身着纯黑皮大衣、戴着墨镜的齐泽轩。他的棕色头发略长,发梢沾上近在咫尺的天光,被风扬起。
      “敏姬!”
      “你怎么和……”钟敏姬看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的齐泽轩,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你来了就好,就等你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尽快,天黑之前到。祭典会在太阳沉下去的那一刻开始。”
      “你来干什么?”古勿今不顾忌齐泽轩,直接问道,“来添乱吗?”
      “我不认为我没有权利来这里。”齐泽轩将皮手套拉紧,扣上扣,语音依然轻柔,没什么脾气,“要接卓穆回去,应该是我接。我的人当然得由我带走。”
      “你不就是闲得没事干想找死吗,成全你!”
      古勿今气得咬牙,一转身走掉了。风间瑷苦笑几声:“齐总经理,不是我对您不尊重,您来了也帮不上忙,在福祉城等着不是更好?”
      “谁说我帮不上忙?最起码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的计划呢?拿来我看看。”

      巨大的夕阳开始沉向西方,没入耸峙的山屏,在诺河源头沉睡。卓穆听到在悬于崖壁的囚牢外,坎族儿童下学、牧民赶羊回家,知道大祭即将开始了。
      昨天送来的衣服质量还挺不错,但白绸衬衫有些薄,恐怕抵不住入夜后城邦的寒冷。他移动手指,扣好纽扣,捋起长长了的前发,在石台上坐着。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如他预料的那样,牢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锁链撞击着。他迅速起身,却牵动了伤口。踌躇一下,卓穆从石台角落拿起装着鸦片提取液的棕色小瓶,打开盖,将剩余的液体仰头饮尽。
      顾不了那么多了。万一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被疼痛拖延了速度,他就死定了。
      “准备好了吗?出来!”
      卓穆丢下玻璃瓶,走向门口,理所当然地被反绑了手臂,推着向前走。囚牢高踞于距地面二十米的空中,他现在正走出牢房,进入山腹,在凿出的长长阶梯上不断前行、下降。山壁有凹进的地方,点着油灯,但他仍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跌跌撞撞地往下走。身后被枪管抵着,他在脑中不断模拟夺枪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终于,阶梯结束了,踩下最后一级,他来到紧闭的牢门前。身后的坎门战士打开了大门。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卓穆看到了模糊的暗光,看到了囚牢之外的世界。这是他久违了的世界……他镇定心神,迈步离开牢门,走进坎族大邦清冷黯淡的黄昏。

      将越野车开到河畔,英吾思跳下车,沿着河流向北。草不再那么茂盛,他知道该怎么走。不远处就是坎族大邦的背面,高高的碉堡悬在山壁上,他清楚那是瞭望塔,自己只要一不小心暴露在外就会被击毙。但暮色已经迫近。
      在河岸上坐了一会,他想抽烟,还是忍住了。这里是他的一半血缘的源头。来到这里,多少是有些感慨的。那个生下他的女人的少女时代据说曾在这里度过,就在不远处的河谷——后来,她的家族在某个夜晚神秘地消失了。英吾思的血感受到了故土的气味,开始无声地躁动。他躬下身,挖起一捧潮湿的黑色泥土,嗅了嗅,捻起一点放进嘴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泥土味道,纯洁一如天地开创之时。怀乡的喧嚣被他压制下去。
      现在,风间瑷那小丫头可能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吧?估计她要抓狂了。他无声地扬起笑容,以低坡为掩护,将防水背包打开,检查一遍装备,抽出防水布将手枪反复包裹,塞进怀里。拉上皮夹克的拉链,他脱下靴子捆在背包上,最后以大块防水布将背包整个缠了一遍,躬身潜入河畔深草移动到河边,试了试水温,他摇摇头,潜了进去。
      这条水道,如果他没猜错,应该通向城邦内部。他在罗山道看到过诺族古城邦的水道图,从城外引入的河流与城内接通,保持水的活性,在城内建筑蓄水池、净水池,古时候还有诺族贵族在水道边建藏身密室,保存粮食和船只,与水道有闸门相通。坎族也应如此。
      水很冰。游了一段,水道变得黑暗狭窄,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城邦水道了。方向没错。但他不可能在蓄水池冒出来,那也太嚣张了。抽出便携式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吸了几口氧气,他又关掉氧气瓶,专心寻找理应存在于水道内壁上的闸门。
      前方有岔道。他思索一下,游了过去,手扶着滑腻、长满青苔和水草的石头内壁。水流缓慢,没用太久,他看到了铁栅门,三分之二堵住管道口。又吸了点氧气,他自夹克外袋掏出军刀,弹出利刃,开始切割铁栅。生锈的铁条非常牢固,削铁如泥的军刀费了半天劲也只割裂一个豁口。他已经被冰水冻得不行了,手上能用出的力气越来越小。
      找出激光刀,他检查一下能量存储情况,毅然将它对准铁条的纵横接口。红色光点集中于一处,开始烧熔。很快,节点处被烧软了。英吾思握住水上露出的一段,往后掰,同时蹬住水下的部分,往不同方向使力。他用出所有的力气,拼命破坏这坚固的铁栅。终于,铁栅断裂,他游入铁栅内曲折上升的管道,奋力上游,将背包托出去,猛地冒出水面。扶着管道口,他环视一圈半湿的昏暗空间,爬上来,湿淋淋地坐在泥地上,喘息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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