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86、二十二

　　二十二血战

　　【“你干什么！”
　　卓穆用力拖住英吾思，摇头道：“疯了你！这和你无关，你快走吧！”
　　“要是我不帮忙，你们只能等死。”
　　他反握卓穆的右手，自己以右手翻了个枪花，将手枪插入皮带。回头望着古勿今为首的一众大使馆工作人员，他说道：“给我一把步枪。”

　　半小时前，英吾思突然出现在星域驻福祉城使馆，点名要找卓穆。古勿今赶来发现是他，紧接着就听到了噩耗：坎门正在城外集结，很快就会冲击使馆。卓穆和钟敏姬都被古勿今秘密保护在使馆内，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在大使的命令下，所有文职人员从后门先行撤离。刚刚离开了第一批，坎门就包围了使馆，要求使馆开门让他们进来搜人。遭到拒绝后，他们立刻组织开火，子弹将使馆院内的玫瑰花丛射得七零八落，枝叶满地。火光交织，子弹嗖嗖飞行，没有实战经验的使馆武官一时间慌乱无措，卓穆把钟敏姬交给古勿今看顾，要了一把步枪赶去伏在窗边狙击敌人的英吾思身旁。
　　“你打不准的，这里呆着。”将卓穆按在自己身后，英吾思托起狙击步枪瞄准范围内的坎门战士，肌肉绷紧，放倒一个，吐了口气，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聚集在大门口的敌人似乎发觉正面有狙击手，立刻分散到两侧，英吾思的射击不再具有威慑性。随后，他们从侧门突入，将使馆侧门撞开，打算强行搜查。古勿今带领使馆武官出门迎敌，临走时冲到卓穆身边，低声说道：
　　“我们拖不了多久，你们赶快撤，抓紧时间！”
　　交火声密集起来，墨黑的天色遮盖了血色，隐没了道路。英吾思拽着卓穆离开使馆的房子，钟敏姬紧随其后。使馆后是一片树林，过了树林就是公园。但是，他们还没接近树林，就听到了训练有素的整齐的沙沙脚步声，十数人的队伍向他们涌来。
　　“敏姬，回去！”
　　塞了把手枪给钟敏姬，卓穆把她推回使馆院内，拉上后门。英吾思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卓先生，请跟我们走。”低沉的男声以不标准的通用语说道。英吾思突然发难，一枪撂倒一名坎门战士打开突破口，拉着卓穆冲了出去。在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身后追击的脚步越来越迫近，在没有方向感的树林里，连月光的指引也没有，他们最终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火光、咆哮冲散。卓穆背靠一棵大树，将上满子弹的手枪紧握在胸前。
　　他从没杀过人，不可能像英吾思那样凭本能开火，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但是，此刻，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他这样想着，眼见一点火光在不远处闪亮，子弹呼啸而来。卓穆猛地下沉身体，抬手射击，明明子弹已经离膛，他还是感觉到了它嵌入□□时沉闷的声响。血仿佛就在眼前流出，杀死他人的真实感令他呼吸紊乱。他听到英吾思在喊：
　　“卓穆！”
　　回答会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招来更多的子弹。他知道这时所有的杀手都已经围在自己周围了，一出声就会变成筛子。
　　英吾思那边还在交火。他们是想拖住战斗力强的英吾思……自己还能撑多久？能等到英吾思的增援吗？卓穆不由得向使馆方向望去，不知为什么，那边的火力更密集了些。而他这边，好像全世界的子弹都在朝他倾泻。腰间突然感到凉意，一瞬的冰冷后，疼痛开始扩散。接下来，右腿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卓穆跪倒在树下，靠着树身，举枪回射，连发数枪。黑暗中树叶簌簌抖动，他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一切凭直觉。
　　身下的血在集成血泊。卓穆摸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冰凉的血，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但他还在射击，就像被谁的手操纵一样。最终他的手拿不住枪了，意识也像手指一样软弱。听到使馆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时，他的意识也迅速消亡。】

　　“所以，他现在在坎族大邦，被拘禁。”
　　大概说明了在使馆发生的战争，钟敏姬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了些。
　　“虽然情况很糟，但他还活着。四枪没有要了他的命，我们有朋友在坎族大邦，帮他取出了子弹，治了伤。由于寒冷的气候，他染上了高原伤寒，最近也有所好转。”
　　“怎么才能把他带回来？”齐泽轩急切地发问。
　　“硬抢。”钟敏姬回答得简单明了，“武力进攻，除此别无他法。”
　　“你是说，攻打坎族大邦？”
　　“对。卓穆手里有牌，我们的研究成果、控告坎门的证据都是他的筹码，他现在在用这些东西和坎门谈条件，暂时能保住自己的命。但坎门未必那么有耐心，除掉卓穆是迟早的事。我们的朋友……他叫钟君昊，是我的亲戚，作为医学家长居坎族领地，和坎门说得上话，是我们传递情报的唯一渠道。君昊也会尽力拖延时间，待我们准备完全，就冲击坎族大邦。”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们需要借助罗山道的力量，得和他们那边沟通好，还要和卓穆联络上，近期是不可能动手的。我走星域这一趟，既是为了做战前准备，也是受卓穆之托，告诉他的家人和你，他还活着。”
　　“有什么能帮上你们的？”齐泽轩快速转动脑筋，思考着，“需要什么就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卓穆带回来，随便什么我都做得到！”
　　“你能这样说真是太好啦。”钟敏姬笑眯眯地回答，“说不定真用得上你那手眼通天的权势，有大陆商圈的权贵帮忙，能省去不少麻烦……卓穆这孩子还真运气，有你这样的情人。不过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会准备周全的。”
　　“好。”
　　将她的话联系在一起想了想，齐泽轩问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不方便。不过可以让别人联络你。”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纸，在上面写了【钟君昊】三个字，递给他，“这个人大概会来找你，到时候可别说没预约，把他关在外面哦。”
　　你暂时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分别时，她仔细看着齐泽轩连日来憔悴抑郁的脸色，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进入电梯。齐泽轩目送电梯到了一层，将手插进兜里，在电梯间站了好久。返身回到办公室，将门锁上，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此时，他才有了点真实感。卓穆还活着。活在某个地方，而且有可能回来。
　　“宝宝……”
　　他将手指交握，抵住额头，喜极而泣。灿烂的日光照透了弧形落地窗，将这间高天花板、宽敞空旷的办公室洒满希望之光。一遍遍在心里念着他，齐泽轩擦去眼泪，深呼吸，想了想，又忍不住落泪。哭泣令他疲劳，却依稀为他的身体注入了生命之泉。枯萎、断折的爱之刺再度挺立，他活了过来，疼痛、思念、疲惫统统回到了他的感觉神经末梢。
　　松开紧握的手指，齐泽轩抹了把脸，将头埋在手臂间。他终于可以稍事休息了。

　　这间囚牢高踞山壁，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石墙冰冷坚实，窄小的窗口插着铁钎。寒风刮进来，几声鹰鸣自天顶掠过。卓穆被生生冷醒，坐起来，将石台上仅有的一床陈旧棉被裹在身上，缩到墙角抱起膝。
　　从窗口，能看到对面的黑色山峦，冷月如钩，钩尖都透着寒意。他昏昏沉沉地靠着墙，又睡过去，再次醒来时，一点晨光已经浮上山巅，寂静无声的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有小孩子在跑跳，以稚嫩的童声唱着诺族歌谣。卓穆已经听了一个半月这样的歌谣，此时，他闭上眼，将头靠着冷硬的墙壁，随着孩子们哼起来。
　　【石头！红石头、绿石头、白石头。
　　拿你的石头换我的石头。
　　坎族大邦的石头金不换。
　　南方商人的白牡丹，
　　一枝要卖十个钱。
　　拿来换石头。石头！
　　绿石头金不换，
　　白石头银不换！】
　　炊烟在下方的街道中升起。是早晨了。又一个坎族大邦的黎明到来了……歌谣渐渐远去，卓穆伸直腿，扔下棉被，站起来在房间内徘徊。地板是石头，到处都是石头，没有一丝温暖。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寒冷。走了一会，紧锁的木门被人推动，锁链哗啦掉下来，一名身着短袍皮带的坎族战士以生硬的亚颂语对他说道：
　　“出来。”
　　他走出去，两名坎族战士将他的手臂反剪，捆紧，推搡着他往前走。卓穆走过熟悉的走廊，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有些空着，有些也关着囚徒。走廊不长，他被带到尽头处的一间厅里，毫无雕饰的高高石柱支撑着穹顶，石桌排了一排，北端有高背软座。一名身材魁梧、留着小胡子的诺族男人正盘踞在座位，拿了一把诺族短刀仔细端详。
　　“文教头，人带到了。”
　　“想得怎么样啦？”用力将短刀插入木桌，男人漆黑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还犹豫？还真是不怕死啊，少爷？”
　　“我死很容易。”卓穆淡淡回答，“我死了，你们去哪里找那些地图和证据？”
　　“你死了我们自然有办法，把你认识的人都杀光，省去后患。”
　　“你凭什么认为我把东西交给了别人？我认识的人多了，你慢慢杀去吧。”
　　“真残忍。”啧啧感叹着，他突然发怒，一拍桌子，“给我跪下！有什么资格站着和我说话？这是坎门的圣堂！”
　　他话音未落，两名坎门战士按住卓穆的肩膀将他往下压，卓穆挣扎反抗，膝后挨了一枪托，腿软跪地。看他这样，文玉缨像是满意了许多。将短刀拔出来，他走到卓穆身边，以短刀刀刃贴住他的下颌，锋利的刃迫使卓穆抬起头。血丝在刀刃边渗出，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传来丝丝痛意。文玉缨将刀刃推了推，指到他的咽喉。
　　“杀你呢，是易如反掌。只可惜，城主不想和中都贵族集团为敌，不愿我们杀你。但是，说服他是迟早的事，你尽可以拖延玩心机，玩不了多久的。”
　　卓穆闭口不言。见他不为所动，文玉缨森森地磨牙，一脚踢上去，踹在卓穆肋下。刚刚长好的枪伤伤口再次裂开，卓穆痛得冷汗直流，依然不肯出声。冷冷地看他一眼，文玉缨挥了挥手。
　　“带下去！”

　　蜷起身体，卓穆忍着痛，手指在石台上漫无目的地乱划。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痛感。眼前一片涣散，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如果他看得见，他会发现自己写下的全都是不完整的【齐、泽、轩】，笔画乱序，歪歪扭扭，却只有这三个字。快要疼昏过去的时候，牢门开了，穿着黑色皮大衣的男人走进来，将药箱放在地上。
　　“快点弄好！”门口传来冷酷的命令。中等身高、灰发的中年男人没理他们，轻巧地走向卓穆，打开药箱，取了药往他下颌的伤口涂。
　　“敏姬已经从星域回来了。你放心。”
　　凉凉的药膏让卓穆清醒了许多。他睁眼，看着钟君昊。两人以极轻的声音交谈。
　　“顺利吗？”
　　“很好。她在罗山道，近日可归。”
　　“快些！”门口又传来不耐烦的催促。钟君昊迅速拿出几瓶药放在石台上。
　　“内服。这个外敷。你得撑住，最起码再坚持一个月。”
　　“六月？”
　　“六月是坎门的圣月，如果有行动，必然是那个时候。”
　　“有止痛药吗？”卓穆抬起眼睫，望着他，低声请求，“一点就好……”
　　“……”
　　他踌躇一下，看了看牢门，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棕色玻璃小瓶。
　　“我唯一能给你的是这个。”
　　卓穆看着那个瓶子。看起来很普通……他墨绿色的美丽眼眸凝视着它，然后伸手接了。钟君昊有些犹疑，最终放了手。这个东西，不该给面前这纯净透澈的青年用。
　　“鸦片……？”他将瓶子攥在手心，问道。钟君昊点了点头，起身收起药箱。
　　“每次只能用一点，否则……我不能替你控制剂量，一切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