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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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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齐泽轩Ⅱ
四月下旬,齐紫云专门请了假从中都回到望星原,照顾即将临产的莫德衡,段蓝也跟着回来了。按说,自己的孩子快要出生,他就算不高兴得手舞足蹈,最起码也该有点笑容才对,但是齐泽轩终日恍恍惚惚,魂早不知飞去了哪里,所有人看到他都觉得心里发毛。
过了一阵子,就连知道他恍惚的原因的段蓝和墨海书都有点害怕了,生怕他这么下去哪天真要进精神病院;试着拉他做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的办法也宣告无效,他对任何事都没兴趣,除了去公司,就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看自己收藏的几千部电影。但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段蓝觉得他是根本不知道。
“你……看什么呢?”
“家路。这片子不错,予瞳小姐的歌尤其好听。”
“看这个干嘛,这么煽情的东西……你看点提神的喜剧电影好不好?”
齐泽轩抬头看他:“你不是讨厌那些喜剧片?”
“现在喜欢了。”
“莫名其妙。”
你现在的德行才真是莫名其妙呢!段蓝很想冲他吼,又怕刺激到他,只好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差点闷出内伤。
几天之后的晚上,和生意场上的朋友在俱乐部吃饭应酬的齐泽轩接到了家里的电话,齐紫云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慌张失措;她说,大概四十分钟前莫德衡突然感觉不适,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市立妇产医院,正在手术室里面,情况非常糟糕。挂了电话,他对朋友说了说情况,告辞去了医院。看到他出现在走廊上,齐紫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他的手。
“怎么回事?”
“早产……好像是早产,我也不知道,医生都在里面抢救。”
她语无伦次,抓着他的衣袖的手指抖得一塌糊涂。齐泽轩按住她的手,拍了拍。
“镇定点。”
“一直好好的,突然就说肚子很痛,然后又出血……阿姨差点吓晕了,我叫了救护车就给你打电话,现在我脑子一团混乱……”
“没事,紫云。我们过去等。”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一动不动,齐紫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停地绞着手指。在接下来漫长无比的半小时里,齐泽轩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旋转着各种各样的画面,胶片般陈旧,统统支离破碎,大多数他想不起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这些记忆真实存在。
【如果因为父母的选择让孩子失去了看到光明的机会,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人死了还有灵魂……】
【别从物的角度看这个孩子,从血缘角度,这个连性别都不清楚的孩子是你的骨肉,你不能扼杀他……】
【有你的一半血缘的孩子,对我来说很珍贵。】
【我爱你……】
齐泽轩几乎要疯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施加给他最多的惩罚——失去了最爱,现在又要失去妻子和孩子?就算他犯了错,也不至于错到需要承受如此折磨的地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卓穆的名字,拼命地在过去的回忆中漫游,借此来逃避现实。终于,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您是齐总经理?”
“是。”
“我们尽力了……非常抱歉,你必须做个选择。”
“什么?”
“胎位不正,孩子发育得也不好,你夫人的情况很糟糕,恐怕撑不住。要是要孩子的话你夫人很可能就……如果放弃孩子的话,她还有救。”
齐泽轩无言地看着他。齐紫云猛地站起来,走到表哥身边死死瞪着医生。
“你的意思是要孩子就要不了大人?是不是?”
“很抱歉,只能二选一了。”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医生啊!想办法救救德衡,救救孩子!”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齐泽轩按着她的肩膀,动了动嘴角,摇摇头:“紫云。”
“泽轩哥!你不明白,德衡把这个孩子看得多重要,对她来说……”
“我当然明白。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的,她也这么对我说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医生,保全的可能性有多高?”
“不到百分之十吧……”医生叹息,戴上口罩,“请快些,夫人真的撑不住的。”
把手插在长裤外袋里,齐泽轩思考了五秒,抬起手按住医院冰冷的墙面:“要她。”
我到底做了什么?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气息微弱的莫德衡,齐泽轩放在衣袋里的手心满是汗。现在她是活下来了,可是那个孩子……自己那没见过面的孩子已经消失了。医生说是个女孩子,看来自己和她是没有缘分啊——就算所有人都恨死他也无所谓,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莫德衡,要问他理由的话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或许德衡会恨你的。”墨海书走过来说道。
“我知道。”
“但是我觉得你做得对。要是你妈妈遇上这种事,我也会选择她。”
“是吗……我是不是太冷酷了?”
“不是,这是命运。那个孩子和你或许真的没有缘分……再说医生也说了,孩子发育得不好,勉强要下来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能不能健康长大,你只是做了最合理的决定。”
“以前,”他转过身注视着墨海书,“很久以前卓穆对我说,不是所有的孩子来到世间都会感谢父母的。就算因为父母的一念之间的选择让孩子失去了看见光明的机会,这也是无奈,是父母的苦衷,并不是他们的错……这个世界很艰辛,有很多孩子活着都觉得很痛苦甚至会怨恨将自己生下来的父母……我当时并不是很理解他的话,现在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很聪明,这些话让我讲,我都不一定能讲出来。卓穆能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他才固执地一个人生活,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泽轩,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你也不能去寻死,需要你的人太多了。”
“可是我需要的只是他而已。”
“你看看你妈妈,看看德衡和慕生,看看紫云……没了你,他们怎么办?齐家没有你肯定会乱成一团,齐氏没有你就会脱轨,或许他们需要你的程度没有你对卓穆的那么深,但这种需要你不能无视!一个人能胜过一个世界吗?”
“对我来说他一个人就胜过一个世界,没有他我有了全世界也没有用,因为我的世界是为他准备的,是他一点点构造了现在的我……为了他我才改变的,要不是他我就不会是今天的齐泽轩。他是我的生命。”
“你是这么想的?”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爱我,我以为我做到最好他就会接受我……现在回头看,我做错了那么多事,包括娶德衡。如果不是我非要和卓穆赌气,她今天也不会受这种罪。”
“算了吧。你有后悔的功夫不如想想以后。”墨海书叹了口气说道。
“还有什么以后?要是他回不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哽咽着说完,齐泽轩终于低下头,手指抠抓滑凉的玻璃,哭出了声。
就算被莫德衡怨恨,他也认了,对墨海书他是这么说的。但是真的面对她时,齐泽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别过头不去看她。莫德衡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床头的花束。
“德衡,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没关系。因为我心里真的不能原谅你。”
“当时的情况我只能这么选择。”
“紫云都告诉我了,我也能明白。但是怎么样我也无法赞同……或许我的孩子能活下来的!”她纤细的手指捂住脸孔,声音脆弱,“我不想指责是你杀死了她。但是……万一她能活下来呢?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放弃她。你能选择我的生命我很感激你,可是我就是忘不了这个不甘心地离开的孩子,她或许会恨我吧……”
“就算要恨,该被恨的也是我而不是你。”
“我是她母亲,是我没能保住她。泽轩,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受不了一看见你就去想这些……让我自己好好想想吧,拜托了。”
直到五月中旬,卓穆还是杳无音信。倒是有人查到古勿今在混乱中被协助大使馆退敌的那些人救走了,至少可以相信他还活着;但是,就连火解忧和卓越、古博都认为卓穆应该已经死了,对此反应激烈的端木湄停止了电视台的工作跟着安全局的特遣组去了福祉城进行调查和搜索,卓予瞳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宣布暂停音乐活动,闹得乐坛整个乱了套。
看着这些消息的时候,齐泽轩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就算卓越站在他面前说卓穆根本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估计自己也会心平气和地接受的。他已经等得绝望了。他只能相信,卓穆不在了,他用心爱了十多年、疼了半生的宝宝真的不在了。现在,睁眼闭眼都是他,不管是笑容、哭泣的样子,还是炸毛时可爱的模样,甚至和自己吵架时鼓起双颊生气的脸,每一点细微的动作、神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他还在面前那样。靠着这些虚幻的记忆,他还能坚持。但齐泽轩自己清楚,坚持不了多久的。或许,哪一天,他就会自我了断。
“总经理,有人要见你。”
秘书敲了敲门,说得小心翼翼。齐泽轩整个人都不对头,本来就够严厉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已经彻底脱离人性了,弄得她和管乐苹都度日艰难。
“谁?”
“不认识,姓罗,没有预约。但是她说是你的老朋友。”
“我哪里有这么个老朋友?不见。”
“可是她一定要见……”
“要见就去预约再说!”
“是。”不敢再拂他的逆鳞,秘书谨慎地关上门退出去。过了没几分钟,办公室的双开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闯进来,隔着宽大的办公室叉腰望着齐泽轩。
“你……”他皱眉,坐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对不起!总经理,她非要进来我拦不住……”秘书小姐惊慌失措道。
“景秘书,你先出去吧。”
“是。”
门被带上。黑衣女人走近了几步,环视他的办公室:“哈,气派够大的啊!活像哪里的宫殿一样……我说,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嗯?”
“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谁?我没有你这么个朋友吧?”
“你见过我当然眼熟。”她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动作粗犷却优雅,相当不客气。齐泽轩注视着她的一头亮棕色卷发,拧紧了眉头开始回想。看着他的神情,她轮廓深刻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接过你的电话,还和你在咖啡厅擦肩而过。忘了?”
这种生硬的外国口音……一瞬间,齐泽轩想起来了,他确实在电话里听到过。顿时,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猛地站起来,死死按住桌面:“你是卓穆的朋友?!那个风域人?”
“对。帅哥你的记忆力不错。我叫钟敏姬,是卓穆的好朋友和研究伙伴。姓罗是我随口胡说的……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他继续盯着她,夏日晴空般的双眼冷如冰川。
“你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齐泽轩醒过神,有点尴尬地坐回去,收敛了狰狞的神色:“抱歉。”
“没关系。卓穆喜欢的人肯定不是坏人,他和我讲过你的事,我们交换恋爱史来着。”
“哦。”他喃喃道。
“不想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吗?”窥视着齐泽轩的表情,她的嘴角带着笑容。
“你……有卓穆的消息吗?”
“确切地说,有。”钟敏姬笑眯眯地扔下一颗炸弹,让齐泽轩整个人都晕头转向,“几天前刚刚确认了他的位置,算是见了一面。”
“他在哪?好不好?为什么不回来?”
“你问慢点。我得一个个回答。对了,他让我带这个来。”
一张照片被轻轻推到他面前。照片上不到四个月的小慕生抱着红色软皮球冲镜头笑着,本来干净挺括的照片现在已经揉得满是痕迹,相纸沾着暗色的污迹,好像是血。钟敏姬注视着齐泽轩的表情,然后将照片翻了个面。齐泽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别担心我。问候慕生。】
挺拔锐利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墨水还很新,看来刚写上去没几天。
“他写的……他……他受伤了?这是血?”
“是。差点送命了。其实他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把这个藏下来的。是你的孩子吧?”
“是啊。”
“他被看得太紧,根本写不了什么。费了不少功夫才带了支笔给他。”钟敏姬叹了口气,把照片推给齐泽轩,“你留着。我过些天就回去,到时候会想办法告诉他你很好的。”
“好才怪!”经历了如此的跌宕,齐泽轩几乎要发作了,不得不拼命控制自己的火气,“他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电视上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你脾气怎么这么坏……他啊,当时从大使馆被带出来时就是死了,坎族人本来打算把他扔进护城河喂鱼,没想到他突然又活过来了,还拿自己手里的资料威胁他们,实在没辙,那些人就把他带回了坎族大邦关起来,现在也还是关着,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他伤得重不重?”
“都说他差点死了嘛。”钟敏姬瞪他一眼,“他太顽固……不是,他太有本事,对付二十几个坎门的战士还拖延了半小时,打死了七个人,坎门那些人都气疯了,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最后他挨了四枪,血都快流干了竟然又复活了,真是,他是不是懂什么邪术啊?那个电视报道我也看了,其实现场没那么好看,电视上只拍了一小部分,那个树林满地是血和死人,卓穆负隅顽抗的那块地方到处都是他的血,我赶过去时看见那副样子差点吐了……”
齐泽轩脸色惨白。看了看他,钟敏姬很体贴地放轻语气:“啊,我说得有点恶心是不是?就是那个样子嘛,你想象不出来的。反正那时候乱得人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本来我们在诺族城邦躲着,坎门的人追来,我们就去福祉城寻求自由学者同盟的庇护,但是他们没能保护我们多久,坎门就一颗定时炸弹差点送我和卓穆去见鬼了……实在不行,同盟就建议卓穆去大使馆躲一阵子,没想到……坎门连大使馆也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