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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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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生死的边界
“要不要买山羊?健康的!奶羊!买一头吧!”
“抱歉,我们不要。”
“唉唉,真是的……”
将羊毛长袍袖子拢紧,戴着皮帽的诺族牧民退回摊位继续张望。刚刚过去的两位看似外乡人,诺族话却说得很像样,让他不禁犯了寻思。看来外乡人也不是那么笨嘛,虽然他们都不会养羊,也不会耕地。
“我们看起来像牲畜贩子?”
将一头棕红色卷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庞瘦削的女人以调侃的语气问道。她身边走着的黑发青年笑了笑,灵动的墨绿色眼眸比绿松石饰物更漂亮。
“因为我们闲逛得太久了,敏姬。”
“钟君昊到底在哪里啊?只说是集市,这个集市这么大……”
“不知道。”他把皮衣领子竖起来。这里海拔很高,又已经到了冬季,很冷,“凭你的了解,他会去喝酒呢,还是会去喝茶?”
“喝茶吧。那我们去茶摊看看。”
穿着色彩艳丽的厚棉布长裙的诺族少女从他们身边嬉笑而过,扬起花朵般的裙裾。她们腰间绑着手编皮带,脚上蹬着皮靴,还有染色的羊毛围巾和俏皮的帽子,打扮起来一点也不输给卓穆所熟悉的中都姑娘们。而且她们没有什么做作的态度,很豪爽,让他相当中意。离开牲畜市场,绕过羊毛市场,钟敏姬远远地在一个茶摊上看到了作诺族人打扮的钟君昊。
“喂!你真悠闲啊。”
“等人时总要做点什么。”他招呼两人坐下,摘了皮帽在手里捧着,“旅途愉快吗?”
“一点也不愉快。”卓穆端起送来的奶茶喝了一口,差点没吐了——咸、腥,这味道真是诡异。钟君昊嘿嘿坏笑,自己也端起茶碗喝着。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这个有助于你习惯高原的气候。接下来咱们的主要活动范围就在高原,保持身体健康是很重要的。我已经和同盟联络好了,必要时刻可以去他们名下的藏身处避难。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在这里潜伏一阵子,让坎门扑空。”
诺族红山自治领海拔很高,他们所在的白岩大邦是其中最高的一个,稀薄的空气让自小在平原长大的卓穆受了不少罪,一上来就被头痛折磨。绕了好几个圈,他才在钟敏姬的帮助下借道桑夏进入福祉城,又花了五天的时间舟车劳顿到达白岩。
去银慈的前一天,得知卓越的办公室被人安了炸弹炸伤了几名公务员时,卓穆并没有往别处想,毕竟卓越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想干掉他的人足以绕行政院一大圈;他正准备去医院看看,却接到了文玉缨的电话,让他瞬间陷入恐惧。
“你父亲运气不错嘛。”
“是你干的?”
“是我们干的。”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他闭上眼睛,握紧话筒,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放弃研究,把你研究的成果交给我们。”
“要是我不答应呢?”
“我们就要你的命。这次的炸弹只是吓吓你,反正你还有个大明星的妹妹不是吗?”
予瞳。他放下话筒,咬着右手指关节,在万籁俱寂中独自伫立了很久。如果坎门对妈妈和予瞳下手,他还不如先自行了结。但是他手里的资料和其他秘密……不是属于他个人的。这是钟敏姬、钟君昊和同盟的心血,也凝结了他数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交出去。不能对他们妥协……
开车到医院,卓越安然无恙,而且命令警卫赶卓穆出去,根本不想见他。安抚了妹妹,让她带话给妈妈,卓穆离开医院,一路飞车开到红灯区,用力砸英吾思的门。刚刚关了店门准备睡觉的英吾思打开门责备道:
“你不是有钥匙吗?”
扶着门板的卓穆一个踉跄跌进门里,英吾思一把拽住他:“出什么事了?”
“我要走。”
怔了一下,英吾思立刻明白过来,以惊异的语气反问:“走?这么快?”
“坎门在我爸的办公室安了炸弹,还威胁要伤害予瞳。”他死死揪着英吾思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抖,仿佛颤巍巍的钢丝在不停摆荡。暗巷里只余两盏路灯,墨绿色的眼眸此刻被照成浓黑,昏暗中所有轮廓都模糊不清,“我必须走。明天就离开……有些事你帮我做了。”
“好。”
“就是这些。”他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到英吾思手里,“谢谢你。”
“你去哪?”
“福祉城。”
叠成小块的纸条硌着他的手心。英吾思反手抱住卓穆的肩膀:“那我随后就到。”
“……谢谢。”将攥紧他的衣袖的手松开,卓穆站直身体,声音平静了些许,“那我们福祉城见。”
“路上小心。”
卓穆点了点头,晶亮的眼眸看着英吾思,嘴角漾起淡淡的微笑。英吾思有些心潮激荡,拉住他的手;与他对视片刻,卓穆倾过身抱住他,两人交换了信任与鼓励的拥抱,并在这样的身体接触中得到了力量——放开英吾思,卓穆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再见,转身离开酒吧。英吾思靠在门口,听着他的车子开出陋巷,握紧纸条,顺着门框滑下,坐在台阶上凝望头顶墨蓝深沉的星空。
晚上,一个人躺在有些寒冷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带有阳光味道的棉被和毛毯,卓穆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重复做着关于过去的梦,梦到童年,梦到大学的时候,梦到已经不在人世的风间瑶,梦到现在得不到消息的古勿今和卓予瞳,梦到父母,梦到天湖、公学和帝大,而在这些梦里,偶尔他会看见齐泽轩的脸。有时候,会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而突然惊醒,醒过来之后面前是一片薄薄的黑暗,木窗外冰冷的月光照得整个世界都成了白色。看得忘了时间,他就从皮夹里抽出那张齐慕生的照片开始看,直到自己再次入睡为止。
很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如果侥幸活下来,也未必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亲人朋友固然无可奈何,他最觉得对不起的却是齐泽轩。想到他,心中那根已经没入血肉的、看不见的刺,又在异国他乡开始冒头,疼痛难熬。
四月初,等得心力交瘁也找得心力交瘁的齐泽轩终于看到了卓穆的名字。在他的名字上面,是一条黑色的醒目标题“本国驻福祉城大使馆遭遇不明袭击,多人受伤,一人失踪”——拿着中都晨报,他将目光落在标题下的表格上。
大使馆工作人员疑似失踪名单古勿今军衔:少校职务:首席新闻官
平民疑似死亡名单卓穆(推定身份)职业:无
早餐桌上,正看着中都晨报政治新闻版的齐墨音听见椅子拉动,抬起头来。只见齐泽轩脸色苍白地站在餐桌边,手里的报纸慢慢握成了一团。他的神情就像站在落星山主峰顶上一样。
“泽轩?”
行动不便的莫德衡扶着腰站起来喊他。他却没有搭理,转身就走了出去。他这一走就是一天,公司里没人见到他,助理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将齐家庄园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墨海书下了命令,动用自己的卫队搜索整个望星原城。齐家为了齐泽轩的莫名消失搞得一通混乱,莫德衡急得一直在西翼客厅张望,连远在中都的段蓝都被惊动了,打了电话来问。还是找不到他。快到黄昏的时候,齐家终于决定搜山。
落星山非常大,除了齐家本家和分家的庭院外,多数被森林覆盖。负责庄园安保的警卫队伍分散成纵队深入森林,其余佣人则是围绕庄园四周辐射开来,寻找大少爷的下落。
背倚着公路边的栏杆,齐泽轩听到了远处森林中有人在喊自己。但他不想动。盘山公路空无一人,黑夜带来寒风。这是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位于南麓公路桥外的一块断崖。他支起一条腿坐着,下面就是陡峭的山壁。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在他身边温柔地趴伏。只要稍稍一动,他就能跳下去,终结自己的生命。
落星山高大巍峨,齐泽轩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旅河在不远的地方奔腾向东,浪花拍打着山壁。这条河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永远都在旅行,从不停止。
也许卓穆要的也是这样的生活。他在追求什么,齐泽轩并不明白。但有一点他明白——卓穆所追求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了它放弃生命和齐泽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卓穆最珍贵的对象,他以为就算世界毁灭卓穆也不会丢掉他的。但他真的错了。可是这样不公平啊……!齐泽轩为了他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为什么他不能这样?
在这一瞬,齐泽轩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恨意。他恨卓穆,恨到难以呼吸。待恨意退潮,他喘了口气,几乎哭出来。爱,铺天盖地的爱,又颠覆了刚刚建立的恨。不管是什么感情,如今,卓穆再也感受不到了。哪怕去对他说,他也听不到了。
还是去找他吧,亲口告诉他。被抛弃也太难看了,找到他让他认错,让他发誓再也不这样了……对,得去找到他才行。
齐泽轩收回在崖边晃荡的腿,慢慢站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站在世间的绝顶,天地茫茫,模糊的黑暗将山川河流笼在袖中,青峰如剑,万籁俱寂。
突然间,他的静寂被扰乱了,直升机的轰鸣声自西方传来,很快,一架有星邦军区白色标识的武装直升机侧身飞来,越过悬于山涧上的公路桥。紧接着,它在山间绕了个圈,飞向齐泽轩站立的地方,打开了探照灯。
“是齐总经理吗?请不要动,不要移动!”
“泽轩!”墨海书的声音自空中传来,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地步,“你这倒霉孩子!你妈妈快要急昏了,到底想做什么啊你!不为你妈着想,好歹为慕生想想!我问福祉城大使馆了,他们回答说没有找到遗体,只是推测为死亡!上来,回家再说!”
探照灯照亮了那悬于空中的狭窄断崖。齐泽轩抬头,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所有的绝望又掺入了希望,他的心浸入冰水,又被捞起来,麻木中隐隐透出甘甜。
袭击大使馆的是坎族自卫帮派坎门,使用了炸弹和枪械,大使馆的武官拼命抵抗,让文职人员先行撤走,就在他们坚持不住的时候冒出来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帮他们打退了坎门的人,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军衔最高的古勿今组织抵抗一直在最前方,但是在混乱中他也不知所踪,现在,大使馆、安全局、火家派去的人都在到处找他。
能从报纸和电视上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些。而被认为是疑似死亡的卓穆的事,哪家媒体都是毫无头绪,只知道他在爆炸前突然出现,加入了抵抗队伍,有人听到大使馆后面的树林有持续了半小时的混乱枪战,在树林里找到了他的外套和手枪。那棵树下有他的血,附近树上的血也被确认为他的,据医生判断,这样的出血量,想保住性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看完电视台拍摄的恐怖凄惨的现场,齐泽轩默默地关了电视机,不知是冷得发抖还是怕得发抖。从那天开始,他夜夜失眠,眼前总是那片殷红的血泊。
从报纸上看到卓予瞳因神经衰弱而入院治疗导致演唱会取消的消息时,齐泽轩并没觉得有多惊讶;就连他,看到新闻里播出的惨不忍睹的战斗现场时都险些昏倒,卓予瞳这样一个柔弱又娇生惯养的女孩子更不用说了,恐怕报道说得还是轻描淡写呢。
借开会的机会飞到中都,他专门去帝大附近的黑鹤屋去买了卓予瞳最喜欢的橙子蛋糕,带去探病。在古氏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里见到卓予瞳时,她苍白憔悴的模样让他忍不住觉得心疼;看到齐泽轩,卓予瞳冲他露出了有点疲惫的笑容。将在脑后绑成一束的长发甩到肩头,她接过蛋糕盒子。
“齐大哥还记得我的爱好啊,谢谢你。”
“在中都读书那些年我可没少买。为了贿赂你。”
“是为了让我在哥哥面前说你好话吧。”她抓紧盒子上的缎带,微笑道。
“嗯。”齐泽轩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要是哥哥不那么固执,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静静地看了一会蛋糕盒子,她咬了咬嘴唇,泪水突然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就是这样,谁劝都不听。现在……我老是想他会不会真的死在哪里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安全局的那些人说坎门的人非常残忍,落到他们手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的,还有今今,根本没有消息,也是不知是死是活……”
“我也后悔,为什么不强迫他和我结婚。”齐泽轩按住她的手,拍了拍,“但是,予瞳小姐,我们得相信他还活着,肯定活着!如果不是这么想,我连一天都撑不下去,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对不对?古勿今那个人你也别担心,他的运气比谁都好,何况他家里现在都要把整个福祉城翻过来了,肯定能找到他。你必须相信他们两个都没事,别胡思乱想。”
“我知道了。”卓予瞳点点头,勉强一笑,“对了,齐大哥,你知道英吾思的酒吧吗?”
“知道。”
“去那里看看,我现在去不了……他和哥哥关系很好,和今今也是,而且他人脉广本事也大,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呢,我老是这么觉得。”
“好,我去找他。”
凭记忆开车找到了英吾思的酒吧,齐泽轩站在紧锁的门口重重叹了口气。白铁招牌仍然挂着,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但是明显主人已经离开了。抬头望着挂着黑色窗帘的二楼,齐泽轩转过身去站了一会,寂静无人的小巷子里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树叶和纸袋擦过地面的声音,他很想从这声音里听出什么讯息来,可惜它们似乎并不打算传达给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