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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十九 ...

  •   十九 断刺

      家中所有人的态度一如齐泽轩所料,除了段蓝和墨海书肯听他的意见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头热,非要留下这个意外的生命。而且,墨海书虽然愿意听他说,却站在齐墨音那边;段蓝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的思虑,却只能在争论中采取中立。
      那就只能留下。最后,齐泽轩举了白旗。齐墨音非常高兴,坚持认为这次会是个女孩,让齐泽轩早点取名字。敷衍着母亲,齐泽轩选择将这件事从自己的日常事务中剔除。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齐慕生第一次喊了一声爸爸,令齐泽轩受惊、摔了一个杯子。虽然喊得不清楚,但确凿无疑。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先学会喊妈妈,怎么你家宝宝第一声是叫爸爸啊。”
      段蓝开玩笑道。齐泽轩倒不觉得奇怪——他认为这是应该的。当孩子这么喊他的时候,他的心里也不禁柔软起来。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完全硬化,唯有在面对卓穆的时候才可能解冻。
      对卓穆的感情终于分开了层次,剥离出形状。始终分不清的友情、爱欲、父爱……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泾渭分明。当想起他的时候,会有流泪的冲动。卓穆成了他最重要的寄托。即便是隔几日一个电话,几十天才能见一次面,他也能满足。曾经他希望操控一切得到一切,现在他学会了珍惜些微琐碎。

      月底,齐泽轩受邀去离坎参加皇室的围猎。当场有很多熟人,包括英海的总裁。这位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不甚熟悉的长辈与离坎皇室过从甚密,他的战果最为辉煌。对此,齐泽轩不甚热衷,他会用枪,却不喜欢这种冰冷的金属工具,不论是杀人用,还是猎杀动物用。而且这次围猎令他失去了本该与卓穆见面、亲密的时光。
      在离坎的酒店给卓穆打电话,听到他在线路另一头的笑声,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在眩目的阳光中、好像他就在身边那样、亲吻隐现的酒窝,而他柔软温暖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齐泽轩将手机贴在唇边亲吻,仿佛这样与吻他无异。在孤独的夜晚,只要这样就能入睡,否则他会习惯性地焦虑,翻来覆去,自我煎熬。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出现了一些差错,但药物不会起作用。要是没有卓穆他会疯掉,一定会。
      他从未设想过失去卓穆会是怎样的,因为他不敢。稍微想想,心就裂开般疼痛,深入地模拟、建设对他而言根本不可能。从没有碰过毒品的他,此时不由发觉——卓穆就是只对自己有效的致幻剂,心里扎着的那根刺带来致命的痛苦,不使用致幻剂,他会痛到死。

      将十一月底的见面提前到十一月中旬,齐泽轩先到了银慈。卓穆好好地在电话里答应他第二天就到,还说买了礼物给他。但是,第二天卓穆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
      最糟糕的是,齐泽轩打不通他的手机,座机无人接听。无奈之下只能打电话去他的办公室,无人应答。而打到人类学系办公室,得到的答案差点让他昏过去。
      “你要找卓讲师?”
      “是。他的办公室电话打不通。”
      “是这样的,卓讲师昨天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目前不在帝大工作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齐泽轩不再顾忌卓越,直接拨打卓家的电话,没人接。然后,他从广告部要来卓予瞳经纪人的号码,打卓予瞳的手机,终于打通了。
      “齐大哥?”卓予瞳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认出是齐泽轩,“你有什么事?”
      “予瞳小姐,你在哪里?为什么家里电话没人接?”
      “我在……唉,不能说。现在我们都被秘密保护起来了。”
      “那卓穆也在?”
      卓予瞳啊了一声,显得很吃惊:“他不在啊。”
      “他去哪了?你上次见他是在哪里?”
      “爸爸的办公室出事了,那天晚上他赶到医院,被爸爸赶出去,然后再也没有见到他。安全局的人来接我的时候我问他们,他们说是哥哥在自己家里接受监护……怎么,他不在家?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谁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到他,帝大那边他办了停薪留职!”
      “你开玩笑吗?等等,我去问问等会打给你。”
      两个小时后,卓予瞳把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在房间里转了两小时的齐泽轩已经快要急疯了,拿起手机连客气话都没说就直接问:“怎么说?”
      “妈妈去问安全局的那些人,他们这才承认哥哥失踪了。”卓予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过,“竟然一直瞒着我们,要不是我偷偷把手机留下开机他们就这么骗下去了……说是想等找到他再告诉我们,但是根本就没有消息!没人见过他,离开医院后他回了家,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谁也不知道……”
      “安全局的人也找不到他?”
      “找不到。他们说一定找回来,可是我不相信他们。我说要自己去找……可是最起码要一周以后我才能恢复行动自由,到时候该出事早出了!齐大哥,你去找找吧,你该有办法的,或许他会留下什么信息给你……”
      “好,予瞳小姐,你别哭,我去找。”
      调动了他能调动的一切关系去找,雇用了十几个名气颇大的私家侦探,一周后,所有回报都是毫无进展。卓穆就这么凭空消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齐泽轩知道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他有这样的实感,所有的时光,所有的空间,都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在慈岭山脉中的小院落,每一粒被分解殆尽的以太都记录着卓穆的影子。坚信着卓穆会来这里,他在山庄等了半个月;直到墨海书带人来找,齐泽轩才放弃等待,回到落星山。

      得到行动自由的卓予瞳给齐泽轩打电话给他已是是年后的事。卓予瞳整个人瘦了一圈。对齐泽轩笑了笑,她拿出一个有安全局标识的文件夹:
      “哥哥去了离坎。安全局的人查到的,爸爸的办公室出事的第二天,他去了松港,用假名字和□□买了一张去离坎的机票,从录像上看,我差点没认出是他。但是他到了离坎之后就消失了,机场的监控录像上没有他,旅客名单也什么都查不出,好像他在飞机上蒸发了一样。”
      齐泽轩听得一头雾水:“他这是干什么?”
      “好像在躲什么。而且,他所有的存款都分批转入了风域和离坎的几个账户,大概是从去年七月份开始的,现在这里留下的钱非常少,好像是来不及转走了。哥哥的存款不少,这样的转移比较隐蔽。他的银行保险柜也空了。前些天我能自由活动以后去云家,发现小昊在那里,据小燕说是哥哥让她帮忙养的,还说如果他不回来一定要给小昊找个女朋友,听得人莫名其妙。”
      歇了口气,卓予瞳继续说道:“他连房子都卖了。昨天才知道他找了家中介公司卖房子,一切全权委托,所得款存入帝国银行的一个户头,我查了查开户人是英吾思。找到英大哥去问,根本什么都问不出,他只说不清楚。”
      “予瞳小姐,你能进他的房子吗?”
      卓予瞳想了想:“爸爸手里有一套钥匙……或许是在家里。”
      “去拿来,我们去他家看看。”

      铁制的老式大门上贴着出售广告。齐泽轩驻足看着,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卓予瞳跟着他进来,掩上门。
      虽然主人才离开不久,院子已经显得荒凉了。干涸的水池,被随意扔下的水管,无人照料的花丛和草地可怜兮兮地凋敝着,满地的落叶,走上去像踩在云朵上;白色的花园桌椅蒙了一层灰,遮阳伞被大风刮折了伞骨,一边软塌塌地垂下来。哪怕满院尽是阳光,也没有改善这副景象。看到这样,齐泽轩终于感觉到卓穆不在这里了,真的是不在了。
      再打开房门,有点不灵活的门发出吱扭一声被推开。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报纸就那么堆在茶几上,家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花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齐泽轩跪下来,手指擦过茶几,指尖尽是灰土。他没有多看,上楼去推卓穆卧室的门,门是虚掩着的。
      “怎么什么都没带走……”
      看着哥哥与以前没什么区别的卧室,卓予瞳不可置信地嘀咕道。齐泽轩大步走到衣橱边,把衣橱门大大敞开。里面的衣服挂得满满的,他闷声不响地开始翻,卓穆的衣服他大多数都知道,这么一趟翻下来,齐泽轩发现他真的没带走什么,估计是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只拿了两件外套和几件内衣,他平时很喜欢的针织衫都好好地放在里面。
      望着衣橱呆看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从衣橱里抽出一个暗格,上面的密码锁是开着的。看了一看,他无力地摇摇头,坐到床上。
      “齐大哥?”
      “不见了。我记得以前这里面有枪和子弹,都不见了。”
      “哥哥有枪?”
      “有,两把。”他双手捂住脸坐在床沿,“他不是枪法不错吗,是吧。”
      “哥哥到底做什么去了?什么都不带却拿走了枪?存款也转了房子也要卖掉……”卓予瞳摇摇头,扯着卓穆衣橱里的外套放在手里摩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会的,他不可能舍得卖掉爷爷的房子,除非是他真的要去死,否则不会……还有房子里的东西和书!他把这些都看成宝贝,那么多人想买他都没卖,现在怎么会就这样……”
      “那家中介公司的号码呢?告诉我。”
      “妈妈已经试着去阻止他们了,可是他们说除非委托人自己取消委托,别人怎么说也没用……你能行吗?”
      “我试试。要是实在不行我就买下来!”齐泽轩用力一捶床沿,咬紧牙关,“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把这房子卖了,那么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等他回来,这里还是他的。我必须让他有个回来的地方……”
      “难道真的找不到他了吗?”
      “我们接着找。迟早找得到……我只怕会晚了一步。”

      从中都飞回望星原,回到自己的房间,齐泽轩把门一锁让所有人都离远点,然后拿了瓶酒和酒杯躺到床上开始喝。喝到一半,他扔下酒杯站起来,打开靠墙的黑色衣橱。
      黑色,蓝色,浅绿色,荷色……白色。将近乎浅米白色的衬衫拿出来,他眨了眨有点沉重的眼皮,把它抱在怀里。就这么抱了一会,他低下头亲吻着柔软的衣料。好像是有温度的,就像卓穆偶尔的体温那样,这温顺地贴在他手中的衣料能不能代替他?他曾经穿过的、自己的衣服……至少手里还留下一点和他相关的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不知道对谁这样说着,齐泽轩闭上眼睛,将凉凉的丝质衣料贴在脸上,深深地吸气。

      “转告你们总裁,我准备歇业了。”
      双手扣着木门,英吾思对门外站着的几名英海保全员工说道,随即准备关门。他们面面相觑,带头的青年上前一步问道:
      “暂时歇业还是永久停业?”
      “没考虑好。半年之内不开门。”
      “那您要去哪?”
      “老子去死。”以烦躁的语气说完,英吾思砰地碰上门。门扇撞击的余音回荡在陋巷里,长满青苔的砖墙沉默无声,拥抱回音。

      离开中都的清晨,灰雾缠绕着房顶,小雨刚过,空气中仍有细细的雨丝。英吾思只拖了一个旅行箱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雨伞。他将箱子放到台阶下,转身默默地看着酒吧的门。思绪回到数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是个艳阳天,而且他并不孤单。当时他怀着希望和狂妄回到故土,最终收获了这样的结局。
      这一去可能就是永远。就算能活下来,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回来这里。
      “再见。”
      将手按在湿漉漉的木门上,他低声说道。说完他便自嘲地别开头——对谁告别?有谁能听见?如果这爿酒吧有灵魂,恐怕它是唯一会为他的离去而伤悲的存在。
      撑开黑伞,他拖着旅行箱走出小巷,在过度静谧的红灯区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懒洋洋地,打着呵欠,由于一晚的疲劳运营而神色萎靡。出租车开往机场,他侧身回望陋巷,只看到一片雾气雨丝。
      小巷外,转角处,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大车。两名身着蓝白双色制服的青年打着伞目送出租车远去,待雾气遮蔽一切后,他们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去。其中一位坐到驾驶座上,欲言又止。
      “总裁。”
      副驾驶座上,一名黑衣男人正在低头看手中的精装小说。他戴着一副墨镜,令人难以窥得其真实年纪。然而他的鬓角已有些微银丝,双手皮肤亦给人留下沧桑的印象。从他的身材、墨镜没有遮掩的半张脸来看,他有着相当出色的容貌,一身老式精裁套装颇具旧时代精英军官风范。他将报纸对折,向部下投去询问的目光。
      “走了。”青年报告道,“应当是去松港。”
      闻言,他吐了口气,似是遗憾,又似失落。静静地思考片刻,面对等待指示的部下,他坐直身体,以低沉优雅、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
      “开车,回分部。”
      黑色大车打了个弯开出去,车轮溅起水花。雨丝骤然变大,银丝坠而不断,敲打着急速行驶的车身。

      福祉城,罗山大邦。
      炙热的高原太阳将这里烤得尘土飞扬,从温润多雨的星域南部骤然降落到这个地方,英吾思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中暑。来罗山道的停机坪接他的风间瑷早已习惯这种天气,撑着遮阳伞,穿着清凉。
      “你来得真顺利,本来韦大叔担心你过不了关。”
      “我原来的身份在国联档案里已经是死人,就算被认出来我也可以说是长相相似。”
      “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陪着英吾思走出停机坪,取道机场侧门,风间瑷戴上墨镜说道:“现在科技手段发达,你的血样、指纹、虹膜等等信息还在国联存档呢。来罗山道以后我才得知了你全部的光辉事迹,大哥,你真行。”
      “现在我又要干这种玩命的事了。”
      “你死不了的。”将长发拢到右耳后,她迟疑片刻,“有个坏消息。”
      “说。”
      “我们找不到卓穆,和你说的其他人。”
      英吾思在冷风嗖嗖的通道中停下步子:“怎么回事?”
      “他们可能移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暂时追踪不到,得花点时间。总之你先去罗山道见韦先生,具体情况要由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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