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8、五

　　五

　　无意识地向着家的方向走了十几分钟，冷冷的雨滴落在了脸上。身边的景色很快开始模糊，本来悠闲漫步的行人都争先恐后地寻找地方避雨；卓穆在人行斑马线上站了一会，红灯绿灯交替变换四次，商店橱窗和霓虹灯被雨幕弄得花了脸掉了妆。直到自己被寒冷的春雨浇得全身发抖，他才慢慢穿过十字路口，快走几步躲到一家咖啡厅宽大的屋檐下。
　　好冷。他抱着手臂一个劲地打着寒颤，果然头几场春雨冷得像冰刀一样……这算是干什么？为什么弄得这么狼狈可笑？自嘲地脱下湿透的衣服眺望雨幕，卓穆为了摆脱这种让自己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开始轻声哼歌，哼了没几小节，他就有气无力地停下了。
　　“那是什么歌？”
　　卓穆被突然从背后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一看，立刻睁大了眼睛。
　　“你这样的表情很可爱嘛。”身着黑色工装风衣的风间瑶以调戏般的语气来了一句。
　　“风间……？你在这里干什么？”
　　“和你一样，避雨啊。”她开玩笑似的说着，扬了扬下巴，“我在这家咖啡厅打工，现在正下班。”
　　“打工？这里？……”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还没告诉我呢，那是什么歌？”
　　“我妹妹在家里经常哼的歌，是她自己写的调子，没有歌词。”
　　“好厉害！”风间瑶赞叹道，“兄妹俩都很了不起嘛。不过，这样的下雨天你站在咖啡厅门口哼什么歌？衣服都湿成这样……”
　　“出来走走，就赶上下雨了。反正也没带伞，就躲躲雨。”
　　“这样啊……真算是巧遇呢。话说我们好像经常这样巧遇。”
　　“你这么说……好像真的是。”卓穆歪着头想了一会，点头承认。
　　风间瑶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把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转过身去，凝望仿佛无止无尽的萧萧冷雨。卓穆觉得有些拘谨，便把拧干水的外套穿上，也学她的样子看着连绵不断的雨丝。就这样静静地维持着沉默，两个人站在不高的屋檐下，面对铺天盖地的雨和逐渐寂寥的街道。

　　“好像停了。”风间瑶探出身子，将右手伸出去接雨，“几乎没怎么有雨了。”
　　“我们走吧？”
　　“当然。你这副样子最好赶快回家换衣服，否则明天早上一定会发烧。”
　　两个人虽然说着要快点回家回宿舍，事实上步子却没有快到哪里去。一边看着被雨清洗得一派清爽的街面和商店橱窗一边闲聊，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转过折向学校方向的街角。就好像在那里等了很久一样，一群人唰地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
　　卓穆无言地扫视了一圈，转过头对风间瑶说：“你还是先走吧。”
　　“你惹上什么麻烦了？”
　　就像回答她的问题一样，一个下巴上一块青紫的身穿紫色皮夹克的青年从人圈里走了出来，愤愤地指着卓穆：“就是他！是他打我们的！”
　　“就这么一个学生就能把你们打成这样？一群白痴！”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长发青年抬起手来就给了那青年一巴掌，打得他哎哟一声抱头窜回人群。小头目朝卓穆走了几步，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为什么打我手下兄弟？行了不用解释，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债我是讨定了。”
　　“哎，等等。”风间瑶一直站着没出声，这时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怎么还冒出一个小姑娘来出头？”一群不良青年纷纷嚷起来，部分露出一脸贼笑盯着风间瑶；风间瑶看着那小头目，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说道：
　　“这位大哥，你上面的是谁？”
　　那人愣了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劝你们，今天还是不要闹事比较好。”
　　“老子替兄弟讨回公道关你这小丫头什么事？”
　　“风间，我在电影院和这些人打了一架，他们是来找我寻仇的，你先走吧。”
　　“你还能和人家打架啊？”风间瑶低声问道。
　　“打倒十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我相信你啦……不过你看看，估计这次你没法大展身手了。”
　　卓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围着他们的小混混多数手上都拎着钢管和木棒之类的武器——他衡量了一下，就算自己能杀出重围，也少不了要进医院躺几天。眼看对方眼露凶光步步逼近，他抓住风间瑶的衣袖想把她护在身后，没想到她竟然推开他的手，又往前迈了一步。
　　“喂，风间！”
　　“我都说了你们今天最好不要闹事……”她轻飘飘地对小头目说道，然后一只手伸到背包底部抽出一根黑色的金属棒，在一头拧了几圈，棒身顿时长了两倍左右。一个青年好像感觉到她拿的是武器，大喊一声挥起钢管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就当头挥下——卓穆全身一紧刚想冲上去，却真真切切地看到风间瑶举起那根金属棒仿佛不费一丝力气的样子挡住了攻势；紧接着她一只手夺过对方的武器另一只手挥动金属棒将那个青年打出了几米远。眼看着同伴抱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其余的小混混都红了眼一窝蜂地冲了上来。风间瑶轻轻松松地提着黑色的长棍如入无人之境，三分钟过后街角这片空地尸横遍野寒风萧瑟，本来无限意气风发准备给卓穆一个教训的不良青年集团统统倒在地上大声呻吟哭嚎。
　　卓穆无言地望着面前的景象，风间瑶则是很认真地把金属棒收回原来的长度放进书包，然后走到小头目身边弯下身子。
　　“说吧，上面是谁？”
　　“我们是……是中兴道三分段二分组……”
　　“哦，明白了。”风间瑶好像懒得听他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片丢在他面前，“回去告诉段小成或者段岳，人是我修理的，要寻仇就找我来寻。”
　　小头目抱着骨折的胳膊看了一眼纸片，顿时一张脸白得活像美术馆的石膏像。

　　“你给他看了什么？”
　　“算是名帖之类的东西吧，就是说不要招惹风间堂……这个意思。”
　　卓穆走了几步，拉住她：“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
　　风间瑶抬头看着他。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卓穆的脸，并且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竟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黑色，而是墨绿色。
　　“没有。其实就算没有你，这边的地头蛇也差不多该完全掌握我的行踪了。”
　　“他们在找你？”
　　“哎，怎么说呢？知道我来到中都的人不少，知道我是来上学的人不算多。但是过了这么半年他们要是还不知道就是一群饭桶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重点监控对象么。不必担心，他们不是要对我怎么样，而是担心我会对他们怎么样。”
　　“真的？”卓穆看起来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难道要我证明给你看？就算风间堂江河日下，我这个现任的接班人也算个定时炸弹吧……对中都这些不成材的小帮派来说。”
　　“你这样说的话……我反正是没法放心。”卓穆小声嘀咕着，默默地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路，突然转过头问她，“你没吃晚饭吧？”
　　“没有，打算回学校解决。怎么？”
　　“前面就是我家了，去我家吃饭吧。顺便暖和一会。”
　　“啊？”风间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家？”
　　“我家里只有我和妹妹。”卓穆一本正经地回答。

　　在客厅里写功课的卓予瞳看见哥哥湿淋淋地回来差点把笔掉在地上，而看见哥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子的时候则是差点让下巴掉了下来——简直是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卓穆没好气地弹了弹妹妹的额头，“去倒茶。”
　　卓予瞳乖乖地去厨房沏茶。卓穆找了毛巾让风间瑶擦干头发，然后自己上楼去换衣服。过了几分钟他穿着浅茶色棉质长裤和白色敞领毛衫，手里拎着一件黑色外套下来了。
　　“你的外套湿了，穿上这个吧。我高中时的衣服，我穿小了点……”
　　“谢谢。”
　　“哥哥，喝茶。”卓予瞳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一双大眼睛闪啊闪啊地望着风间瑶，“这个漂亮姐姐是……？不是以前追你的那些学姐吧？”
　　“不是……”卓穆有些狼狈地瞥了眼风间瑶，“是我大学同学。”
　　“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风间瑶。”她微笑着回答。
　　“我是卓予瞳。你是我哥哥带回家的第一个女生呢……连艾南姐他都没让进过门。”
　　“予瞳，你在说什么？”卓穆的脸一下子红了。卓予瞳和风间瑶看着他，然后几乎同时放声大笑。笑完之后，风间瑶一边喝着茶一边兴高采烈地对卓予瞳说道：
　　“你哥哥是个很有趣的人吧？我还没发现他有什么缺点呢。”
　　“这一点就很无趣啦。我和他的性格基本上是两个极端，但是他很能换位思考。”
　　“予瞳小姐有个这么优秀的哥哥真让人羡慕，我哥哥从来不会换位思考。”
　　“总之我还算是以他为傲的。”卓予瞳得意地笑道。只可惜卓穆没能听见妹妹对自己的评价，因为他受不了被两个女孩子盯着看，已经逃进厨房去准备晚饭了。

　　从亚颂语大课上出来，古勿今被人一把拖进了楼梯下的角落。
　　“你干什么啊！”他气冲冲地甩开艾南。
　　“当然是有事找你！剧本怎么样了？”
　　“快收尾了……不对，我上周刚说过不是吗，不要再向我催稿了！”
　　“天天在课堂上也看不见你的人，下了课就更找不到，我能不着急吗？你少和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去泡吧喝酒搞些无聊的事，赶赶剧本啦！”
　　古勿今对她横眉竖目：“再催我不干了！”
　　艾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敢！”
　　“谋杀！救命！……”
　　“哎呀你住嘴！”艾南赶紧放开手，“喊什么喊……算了算了，你自己掌握进度吧，反正我这边也准备不足……男主角你有人选没有？”
　　“没有。卓穆最合适，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聪明又适合形象的人了。这人虽然面瘫、三无，但脸实在漂亮，身材好，思想又单纯，可塑性还挺强。绝对能让姑娘们大发花痴。问题是他不太可能答应啊，这人性格太内向了。”
　　“其实……”
　　看着艾南狡诈的眼神，古勿今感到有事情不对头了。“说。”
　　“你这阵子可能没怎么来学校所以不知道……卓穆和风间两个人走得很近。刚才我还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去图书馆来着。”
　　“很近？很近是多近？”
　　“就是说，卓穆从来都不对女生假以辞色，即使像我这么美丽动人人见人爱的女生他当年不是也看不进眼里？可是他对风间很不一样。他们都好几次在食堂一起吃饭了，你知道，除了你之外，卓穆是不会随便什么人一起吃饭的，何况对方还是个理科生。”
　　“情况很严重啊……”古勿今托着下巴自言自语。
　　“对吧对吧？”艾南对着他嚷嚷，“可以利用吧？”
　　“嗯哼。”放下手古勿今看了艾南一眼，微微一笑；艾南回望他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露出只能以奸诈来形容的笑容。
　　于是艾南转身去整理她活地狱一般的话剧团活动室，顺便去讨要新的排练场地，而古勿今开了车，推掉广告系一群朋友的邀约回家赶剧本；艾南是为了自己的表演梦，古勿今则单纯是为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和那么一份多年同学情谊。对他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用点小手段是无伤大雅的，而且他早在十年前就号准了卓穆的脉，他是绝对不会真正生自己的气的。

　　“卓穆，这个给你。”在楼梯密谈过后的十天，古勿今抱着厚厚的剧本初稿塞给了卓穆。
　　“这是什么？说是情书的话未免太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冷笑话的？”
　　卓穆不置可否地一笑，接过来翻了翻：“剧本？完成了？”
　　“昨晚熬了个通宵。没办法，艾南那边差不多准备周全了，我也得跟上才行啊。冲着巨大的门票收益这个未知的可能性她已经成功募集了一群话剧爱好者……学校觉得或许会有趣而且能替本校做宣传也拨下了场地和部分资金。”
　　“艾南很适合当个说客。”翻阅着剧本的卓穆点点头说道。
　　“你带回家慢慢看，明天告诉我感想。”
　　带着动人的微笑，古勿今拍了拍卓穆的肩膀，然后背着书包哼着歌迅速消失。

　　第二天一早，很难得地准时在课堂上出现的古勿今在语言学的课间接到了卓穆的信息，说是让他下课去图书馆院子里的长椅上等着。古勿今暗自高兴了一会，然后收敛起得意的表情，老老实实地提前到了约好的地方等着卓穆。
　　“怎么样？”
　　“挺好的。”卓穆点头，交给他剧本，“加油排练吧，有些地方最好改改，我写了便条纸放在里面，你参考一下。某些台词太肉麻了，你拍电影呢？真是。”
　　“我想演出电影感啊，艾南也这么想。风间小姐那么漂亮的女生当女主角……”
　　“不是艾南？”
　　“她哪里演得了。艾南也算个美女吧，比风间差远了。”古勿今漫不经心地翻阅剧本，“男主角还没着落。唉，谁能和风间小姐演对手戏，真是赚大了。”
　　“对手戏……”
　　扯了会书包带，卓穆迟疑着提问：“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有接吻拥抱什么的？”
　　“有啊。拥抱，公主抱，接吻，都有。”
　　“删掉吧，尺度有点……”
　　“你神经啊？”古勿今狠狠瞪他，“你这种人去看儿童文学和纯洁的木偶剧就够了！”
　　“……”
　　“反正我们要去学校论坛发帖招男主角了。”
　　“有什么要求吗？”
　　“外形好，聪明，能吃苦，领悟力强，有没有经验都行。”将剧本塞回书包，古勿今一拍手，装作突发奇想的样子，拽了拽卓穆，“喂，要不你来？”
　　“我肯定不行的。”他抱着书包，抵着下巴，眨了眨眼摇摇头，纯洁可爱得让古勿今都受不了了。抓了抓头发，古勿今正色道：
　　“你试试吧，试两段戏，不行就算了。要是行，就你和风间小姐演对手戏。也省得不知道招来些怎样不靠谱的男生，浪费了风间小姐那样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