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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

  •   四

      饭后,艾南一本正经地宣布下个月话剧团就要开始正式活动了,为了配合她的劲头,卓穆和古勿今这两个并不是很热心的观众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然后就各自去上课。在文科部种满玉兰树的广阔庭院里,卓穆看到了风间瑶。
      她背着书包,头发束了起来,穿着紫色的羽绒长外套和黑色半身裙,一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样子在放置在大厅外的教室结构图旁边徘徊。卓穆快走几步赶上去。
      “风间!”
      “哎……是你!太好了终于得救了。”
      “怎么,找教室?”
      “是啊,第二学期的跨专业选修课我选了本国法律简史,可是文科部的楼实在太复杂了。”
      “法律简史?我也选了。不过理科那边我选的是机械动力学精讲。”
      “到时候我会负责给你引路的。”
      风间瑶带着打趣的意味说道,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背好书包走进庞大的文科部大楼。

      课堂上,沐浴在头发花白视力衰退讲话慢吞吞的教授的无趣讲授之下,学生们一片东倒西歪。本来下午第一节大课就容易犯困,遇上这么一位老师正是求之不得。卓穆也难以免俗地睡意来袭,没等他真正趴在桌子上,从风间瑶那里传过来一张纸条。
      【我们要不要逃课算了?】
      卓穆挑挑眉毛,觉得很有趣。【逃课?真的?】
      【你该不会没有逃过课吧?】
      【没有。】
      看着纸条的风间瑶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过脸轻轻将下巴向后门方向一扬;本来两人来得就晚,位置比较靠后,逃出生天自然也容易一些。
      怎么做?卓穆无声地询问。
      风间瑶抓起书包,用口型说道:看我的。
      她弯下腰,挪开椅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座位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然后利用凸出的墙壁作掩护轻巧地转移到了最后一排座位的椅背后面,接着就以无人可及的敏捷和轻盈迅速消失在了教室后门之外。
      卓穆看完了整个过程,不得不赞同古勿今的说法——逃课也是一门艺术。

      随后如法炮制、只是没有她那样灵活的卓穆也顺利出现在走廊上。风间瑶笑眯眯地抱着书包,看着他。
      “感觉如何?”
      “很刺激。”
      “这是家学渊源。我跟哥哥姐姐学的。”
      “逃课的家学吗?”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楼。风间瑶带着怃然的表情回答:
      “好像只能这么说呢。那时我总是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我姐姐是本地出了名的不良少女,那个大一些的哥哥简直就是本地一霸。”
      “是你说的那位手很巧的哥哥吗?”
      “唉……不是他。那时他年纪还不算大,人也很乖巧的。其实说是乖巧不如说是沉默。”
      “可是……你到底有多少兄弟姐妹?”卓穆觉得有些糊涂了。
      “多少呢……活着的是六个,要是都算上是九个吧。”
      活着的?都算上?卓穆无声地望向她,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不会反感的话,要不要听我家的故事?”
      “为什么说我会反感?”
      “我想,你的出身……你父母的职业和你的家教,应该会让你对不干净的世界有厌恶感吧。”
      “我还是不明白。”
      “怎么说好呢。你真是个很单纯的人。其实我家算是混□□的,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混。”

      坐在号称帝大最好风景的社科院人工湖边,被树荫遮盖的草坪上,风间瑶以讲别人家事一样事不关己的语气,开始叙述她的家庭情况。
      “你听到我的姓氏时没反应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后来发现在中都有很多人都对风间这两个字没什么反应,我才觉得原来如此,要是在暮鼓,听到我说名字时恐怕很多人都会变了脸色吧。其实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选了中都的大学,目的只是想离开那里而已。”
      卓穆把书包扔到一边,抱起膝专心地听着她的话。
      “只要用心打听一下就知道,全星域最好的保镖和杀手出自哪里?答案肯定是暮鼓的和州。风间堂对外宣称是讲武场,开着武术学校之类的,但是和□□沾点边或者多少有点了解的人都明白那实际上是一个出产这两类人的暴力世家。风间堂已经有了三百六十年的历史。你相信吗?它存在了三百六十年。只要有需要它的人,它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起先它很强大,控制着全国西北部的所有大小□□,渐渐地它开始衰落,就连最忠实的英家也离开了;虽然现在英家仍然在帮衬着风间堂,但已经不再是古时候的主从关系了。而且,从差不多十年前开始,风间堂走上了全面的下坡路。”
      “为什么?”卓穆听得手心发凉,忍不住问道。
      “能干的年轻人几乎一夜之间全死了。三个人……一个是我的亲姐姐,一个是大伯的独生子,另一个是四叔的儿子。那时最大的哥哥,我大伯心爱的儿子风间珲已经二十岁,四叔的儿子风间璇十八岁,我姐姐风间玥十七岁,但是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死因都可以归结到同一个人身上。然后,只剩下了未成年的哥哥风间琥和我,琥的弟弟珀离家出走,现在还有三个小孩子……本来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璇和玥姐身上的叔伯们也都绝望了。我在风间堂呆得几乎要窒息了,幸好我很会读书,所以终于考上大学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临走时,琥哥哥还对我说,哪天想开了要回来,风间堂只能靠我了。”
      卓穆皱起了眉头。真是不合情理。
      “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事。琥哥哥从他母亲那边遗传了家族病,恐怕活不了很长时间。”
      她轻飘飘地说着,指尖绕着从草坪上拔下的细草。

      回家后看到齐泽轩发来的邮件,又是絮絮叨叨的生活琐事、念叨卓穆主动给他发邮件的时候太少之类的言辞,卓穆对着电脑笑起来,给他回邮件。
      齐泽轩已经淡出了他的生活。但思念能把他们维系在一起——只是,这种脆弱的维系,能坚持多久呢?他每天上课、做作业、做家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而齐泽轩终日繁忙。他不在这里,每次确认到这个事实,卓穆就习惯性地跳出思维,去想别的。他把重塑过去的时光当成奢望,很多时候,他独自待着,想起和齐泽轩在一起的中学岁月,想起那些不正式的、暧昧的约会,那根已经开始枯萎的刺还是会让他疼痛。
      而齐泽轩的行为让这根刺没法彻底消解。他隔些日子会打电话来,还总是深夜时分。每次,卓穆半睡半醒地接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对话内容无聊透顶,书、电影、音乐、功课、吃饭……安静的夜里,齐泽轩轻柔的男低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卓穆偶尔会想象他身处何方,是不是也在黑暗里,是不是独自一人。他怕齐泽轩会孤独,胜过自己害怕孤独——所以,只要他打来,卓穆就接,哪怕第二天上课会困到死。
      回了邮件,卓穆拿出课本开始做功课,想着下午风间瑶说的事情,心里觉得沉甸甸的。这种感觉对他来讲并不经常,他习惯于把所有事情都看得平淡,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别人的事情觉得难过。他感觉得到风间瑶还对他隐瞒了许多关键的事,但她说出的故事和她描绘的那个世界已经足够让他难以承受。她说得很正确,他生活在一个过分干净的世界,是不该也不会懂得这些肮脏的事情的。临分手时她说这只是一个被闲人咀嚼过无数遍的家族秘辛而已,让他不要太当回事,可是卓穆就是没法忘记她那轻飘飘的、好像在怨恨着什么、又好像有些无奈的语气。

      过了几周,天气回暖,卓穆穿着衬衫和毛背心在图书馆看书,逛到报刊室去翻这几天的杂志,然后猝不及防地在一本娱乐杂志上看到了齐泽轩的大名——不只是名字,还有照片;内容无聊之极,就是他再次和某个女明星传出绯闻,而且被人拍到一起亲密地出入高级餐厅的照片,他戴着墨镜穿着休闲装,一只手绕着那女孩子的腰一只手插兜气定神闲。
      看着杂志上耸人听闻的大字标题,卓穆喷笑出来。古勿今抱着借好的书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看。一代风流倜傥的青年豪富与新晋电影界清纯玉女的绯闻。”
      “这么俗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适合。”古勿今拿过杂志仔细看着,嘻嘻地笑,“哎哟,齐家大少真是了不得啊……我前几天还看了这姑娘的电影呢,清纯玉女……哈哈……人长得是挺漂亮的。”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自从他坐上这个位子以来好像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看到这种绯闻了……”
      古勿今把杂志合上,拽着卓穆的衣袖向外走:“够了够了,这个人简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忘了他上大学时两个月换一个女朋友的事了?啊……对了,不看这个我还想不起来,昨天和经济系的人去泡吧听到了不少关于齐大少的坊间传言。”
      “怎么说?”
      “就是说,他当年和他们本系的一个学长交往过,然后是他先提出分手,结果人家不愿意找到他们班里去,伟大的齐泽轩当着全班人的面,对那个男的说我已经对你没感觉了,你这样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打,老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不要纠缠我否则会后悔的……一时间传为美谈。”
      “他这么说?”卓穆皱起眉头。
      “原话不知道,大意如此。总之他就是这么个人,经济系现在还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呢,都说他男女通吃风流花心没长性,害人不浅禽兽不如。”
      “哦……”
      “你怎么了?”古勿今盯了他一眼,觉得卓穆脸色不对,“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有点……”
      “就是有点接受不了是不是?我知道齐泽轩几乎什么事情都对你说,但是这些事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他那么喜欢你,肯定希望在你心里能维持最美好的形象……你别这样看我!是予瞳告诉我他喜欢你的事的!就算她不讲我也看得出,其实我一直就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久他都没有对你下手,本来我很担心的。万一你被他骗到手就坏了。”
      “什么叫没有对我下手……”卓穆把指甲掐进手心,“果然……?”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啊,准备去上课吧,下午好像有历史课呢。”卓穆用极度明朗的语气说道,推开古勿今挽在手臂上的手,自己走向走廊。快步转过拐角绕到柱子后面,看着古勿今急匆匆地穿过长廊去追他,卓穆转过身,将手撑在冰冷的石柱上,额角也贴上那冷得刺骨的大理石,仿佛凝滞了万年的寒气一下子渗进了四肢和脏腑。

      我真的不爱他吗?那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胸口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痛。就算是失望,也不会是这种程度的疼痛。
      有生以来第二次逃课的卓穆坐在电影院里,花了一下午看着大大的发光的银幕,脑子像被灌了迷药一样无法正常运作。面前上演的戏码他完全没看进去,倒是齐泽轩的模样,他说的话,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都像电影放映一般在他脑海中疯狂轮转。第三部电影播完,广告切入,卓穆在嘈杂中无意识地摸出放在衣袋里的手机,信息提示不停地在闪动。他打开一看,是古勿今的两条信息和齐泽轩的一条。
      古勿今疯了一样问他跑到哪里去了,卓穆机械地动着手指给他回信息说自己头疼所以在图书馆休息室看书,不去上课了;而在打开齐泽轩那条信息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看了。
      【听说今天下午中都多云转中雨,你下课不要骑车回家,搭古勿今的车吧。】
      卓穆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微笑。他低下头操作手机,把存储在记忆卡里所有来自齐泽轩的信息都删除掉;看着手机显示屏上不断递进的删除进度,仿佛自己心里关于他的那一块也被一并剔除了,说不出的茫然和空虚感溢满胸口。
      从座位上站起来,卓穆慢慢地沿着上升的走道往出口走。走到一半,从后排座位站起来的几个人挡住了他。卓穆抬起头来一看,是几个青年,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你是学生吧?”
      “是。”卓穆面无表情地回答。
      “看你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怎么,被女朋友甩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还会被甩?”
      “不好意思,我没心情陪你们闲聊。”
      “等等!”和他搭话那个青年迅速挡住他的去路,“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玩?”
      “滚开。”
      “什么?”站在后面的某人绷不住了,推开那个青年就要凑过来抓卓穆的手臂,“真是不懂事!我劝你最好……哎哟!”
      卓穆抬手重重一拳打在他下巴上,然后一脚把挡在面前的那个人踢到了座位后面挂着。拖起第三个人刚想打下去,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收住拳头,然后把手里一个劲哆嗦的家伙扔到一边。看也没看被自己打倒的一干人等,卓穆径自走向电影院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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